*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孙若茜
来到菲律宾薄荷岛的第十八天,河美娜在海里自由潜的时候哭了。
那天和她一起出海的,是两名刚到潜水中心的韩国女孩。她们比河美娜来得晚,下潜却一次一次比她顺利。河美娜已经在这里待了十八天,耳压平衡的问题仍然没有解决,连十米都下不去。她看着两人轮流潜入水中,又从深处返回,忽然觉得自己此前所有的练习都徒劳无功。
她在水面上咬紧嘴唇,不想让人听见哭声,眼泪却不停流进面镜。哭过以后,鼻腔肿胀,她更不可能完成耳压平衡,只能结束当天的训练。
返程的卡车上,她靠着教练,小声说:“其实我刚才在海里哭了。”
“然后一哭,平压就做不了了吧?肿起来了。”教练接过她的话。
坐在旁边的另一个潜水者面无表情地补充:“我昨天也哭了。”
韩国作家河美娜
自由潜水不借助气瓶,潜水者屏住一口气下潜,再返回水面。河美娜受困的并非闭气时间,而是耳压平衡:一入水,她的颈部和下颌便不自觉地用力,越想控制,越无法完成动作。她原以为一个月的集中训练足以突破,到了第十八天,却不得不承认,身体并不按计划前进。
如果只看这本书后来的情节,我们会知道,她最终还是潜得更深了。但那天坐在卡车上的河美娜并不知道。
先让身体变得更重
河美娜第一次学习潜水,是2016年和两位大学好友去冲绳参加水肺潜水课程。
她们在大学里学习地球环境科学,常常结伴上山寻找岩石和化石。决定去冲绳潜水,与其说是为了看海洋生物,不如说是被海底地形所吸引。平静的海面之下,还有火山、山脉、峡谷、平原和洞穴,组成地球的板块仍在缓慢移动,新的陆地不断诞生,而旧的陆地也始终在继续消失。河美娜想亲眼看看那个世界。
但真正出发以前,她也为自己找了许多不能学习潜水的理由:水肺潜水费用不低,训练看起来过于专业,也必须与别人结伴完成。对她来说,最难面对的或许不是海,而是被别人看见自己动作笨拙、学习速度慢,需要别人停下来等待的一面。
更让她退缩的是紧身潜水服。她对身体的在意和不自在从很早就开始了:七八岁时,她在公共浴室的体重秤上看到自己的体重略微超过二十公斤,第一次意识到“身体太重”似乎是一件值得警惕的事。上学后,女生们会在体检前节食,只为让秤上的数字轻一点。体育课上流的汗、涨红的脸、运动服勾勒出的身体轮廓,都令她羞耻。二十多岁第一次主动跑步,她也只敢选择夜晚,不愿让人看见自己满身大汗。
她习惯从外面观看身体,把它当成一个需要被衡量、修正和掩饰的对象。水肺潜水偏偏把她最在意的这一点放大了。
第一次下水前,教练递给她一件看上去小得不可能穿下的潜水服,说湿式潜水服必须足够贴身,下水后才会合适。她在更衣室里费力地把身体塞进五毫米厚的衣服,紧绷的领口让她一度担心自己会被勒住;背后的拉链也怎么都拉不上,只得出去请朋友帮忙。穿好后,她觉得自己像个米其林轮胎人。
潜水服会产生浮力,入水前她还得在腰间挂上七公斤铅块。再穿上潜水袜和蛙鞋,戴好面罩和手套,套上浮力调节器,背起气瓶,装备总重约三十公斤。还没有潜入大海,河美娜已经筋疲力尽。穿着蛙鞋走过凹凸不平的礁石时,她和朋友一次次站立不稳,被海浪撞得东倒西歪。她原本希望自己看起来像个潜水者,实际呈现出来的,却是她最害怕被人看到的笨拙。
她没想到,为了获得某种自由,她首先要让身体变得更加沉重。
真正下潜前,她还要适应另一种不自在:含着呼吸器,只能用嘴吸气和吐气。装备太重、潜水服太紧,胸口发闷,关于咳嗽、喷嚏、呕吐或吸进海水的想象接连冒出来。教练已经潜到水下,朝她伸出手。她停在水面犹豫,最后才放掉浮力调节器里的空气,跟着沉下去。
《名侦探的假期》剧照
身体沉入水中后,冰冷海水从潜水服的缝隙钻进来,渐渐被体温焐热,原本紧绷的衣服也慢慢贴合。水面上的声音消失了,河美娜耳边只剩自己的吸气和吐气声。她们从最基本的练习开始:保持身体稳定,取下再戴回面罩,解开并重新系好配重。紧张稍稍过去后,河美娜在水里翻了一个跟头,朋友也跟着翻了一个。她又向前、向后旋转,像忽然学会在另一个重力系统中使用身体。
在陆地上,三十公斤的装备让她举步维艰;入水后,浮力托住了这些重量。海里也没有镜子,逼她不断判断自己的身形是否合乎某种审美。体重秤上的数字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在海中,她的视线不再被墙壁和建筑截断,海水一直向更深、更暗处延伸。身体、工作、金钱和人际关系的烦恼,放进这个近乎没有边界的空间里,忽然缩小了。
第一次潜水后的那个晚上,她因为反复想起水下朝自己伸手的教练而失眠,甚至一度以为自己爱上了他。第二天醒来,她才明白,让自己心动的不是教练,而是大海。
《三十而已》剧照
水是连接现实的缆绳
《无论如何,潜水》是河美娜的第二本书。第一本《我的痛苦有名字吗》是一部关于年轻女性抑郁的非虚构作品。她从2016年开始参与女性主义行动,发现许多女性的痛苦与暴力、歧视、家庭和劳动处境有关;进入诊室后,这些背景却常被压缩成一个疾病名称。她于是阅读精神医学史,访谈31名年轻女性,把她们的经历与自己的患病经验、社会行动和研究放在一起。她所写的不是一群被动的“患者”,而是这些女性如何分析自己的处境,寻找同伴,重新讲述自身。
写这本书时,一名受访者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对河美娜来说,她不是抽象的写作材料,而是自己亲自访谈过、在离世前也曾联系过的人。书中没有交代那次往来的具体内容,只写河美娜反复追问:如果当时换一种方式回复,如果自己多做一点,结局会不会不同。精神科医生提醒她,人当然应该尽力帮助陷入痛苦的人,但生与死终究超出个人掌控;以为自己能够左右另一个人的生命,也可能是一种傲慢。
道理不能立刻解除她的负担。写作时,她经常感到呼吸困难,便借用自由潜水中的二氧化碳耐受训练缓解。每当写到无法支撑,她就去水里。长时间沉在头脑的世界里,她需要定期返回身体;用她的话说,水是“连接现实与自身之间的缆绳”。
《我的痛苦有名字吗》出版以后,更多人的痛苦向她涌来。那些对她而言已经写完的故事,对读者来说才刚刚开始。她参加分享会,收到陌生女性的邮件、信件和社交媒体留言,一遍遍回应她们讲述的抑郁和自杀念头。她为这种连接感到喜悦,也逐渐力竭,头发开始一缕缕脱落。
2021年11月,在《我的痛苦有名字吗》出版后接受韩国《Channel Yes》采访时,河美娜曾说,写这本书时,她为自己设下了很多规矩,写作也因此十分紧绷。她希望下一次可以写一些能够自由“玩耍”的东西,也找到一种更能保护自己的写作方式。
两本书之间真正的转折,也发生在这里。《我的痛苦有名字吗》试图辨认痛苦从何而来;到了《无论如何潜水》,河美娜开始面对痛苦退潮后的生活。过去,她把理解痛苦、回应他人当成责任;如今,她还要承认,快乐也可以属于自己。对一个长期被抑郁笼罩、又习惯以责任感驱动自己的人来说,这并不是顺理成章的变化,反而会带来罪恶感。
《潜水艇》剧照
第一本书出版后的第二年1月,她在医生指导下,开始逐步停用已经服了七年的躁郁症药物;持续复诊到9月后,治疗才结束。她没有把这场变化简单归功于潜水,也没有给出单一解释。出版、经济状况趋于稳定、参与社会行动,以及与三十一名女性建立的联系,都可能参与了她的恢复。曾经像背景音一样笼罩生活的自杀冲动、绝望和空虚逐渐退去,她却要面对一个新问题:当痛苦不再占据全部生活,一个人是否有能力接受幸福?
一次夏威夷旅行中,她告诉同行的朋友,每当感到幸福,自己都会产生强烈的罪恶感。朋友提醒她,那本书出版时,她该做的事已经完成,剩下的需要由世界承担。她现在应该练习让喜悦从脚尖开始,慢慢充满身体;积聚起来的力量,会帮助她面对未来的艰难。
身体不听命令
河美娜习惯依靠知识理解世界。接触自由潜水后,她首先被身体中保留的“哺乳类动物潜水反应”吸引:屏住呼吸、将面部浸入水中时,人的心率会下降,末梢血管收缩,血液更多地流向大脑、心脏与肺部——人类的身体里仍保留着漫长进化史留下的水中记忆。
《正当防卫》剧照
当然,知道这些原理,也并不能使她顺利下潜。潜水者向下时,外部压力不断增大,需要调节中耳与外界的压力。河美娜采用的法兰佐耳压平衡法,需要协调声门、软腭、舌根等日常几乎不会被留意的部位。她在陆地上反复练习,自认为已经掌握,可一旦头朝下进入水中,颈部和下颌便不自觉地用力,耳压随即受阻。
一位教练借来内窥镜,让她亲眼看鼓膜如何随着动作鼓起。她这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明显的生理障碍,耳压平衡的幅度甚至比教练更大。这至少让她看见,限制并不全在耳朵:预设失败和紧张也会进入身体。每到某个深度,她常常先在心里划出一道看不见的界线,然后转身上浮。
这当然也并不意味着,她在潜水中遇到的一切困难都只是“心理问题”。她的耳朵确实比别人容易肿,鼻窦会疼,感冒、疲倦和水流都会改变她当天的状态。潜水教会她的,正是去留意这些具体的差异,而不是用一句“相信自己”抹掉它们。有时身体需要继续练习,有时需要休息,有时它已经做到了,只是她还没有察觉。
河美娜过去擅长的,是不理会疲惫,依靠意志完成目标。她用这种方式求学、工作、参与社会行动,也完成了第一本书。但自由潜水不同——越想用力攥紧,身体越僵硬,越想潜得更深,越容易停在原处。
《和艾琳的那个夏天》剧照
在欲知岛考取潜水证书时,她需要下潜到二十四米。两天时间,她反复尝试,最终只到二十米。教练问她是否还要再试一次,她拒绝了。她不愿再像过去那样,把自己推出安全区,依靠苦撑换取成长。她隐约意识到,或许到了学习另一种成长方式的时候。那天清晨出海前,她问教练海况如何。教练回答:“海一直都很好,只是我们不好而已。”
“深度魔”
薄荷岛训练的第二十天,河美娜终于突破了长久以来的停滞。
两天前,她还只能潜到五米左右。那一天,她先潜过十米,再到二十一米。教练把引导绳继续往下放,没有告诉她目标深度。河美娜尽量不去寻找水下的目标物,只看着眼前的绳索,完成了一次下潜。返回水面后,她才知道自己抵达了二十七米。
船上的人向她道贺。她立即开始盘算:既然已经达到考取三级潜水证书所需的深度,剩下的一周是不是足够继续完成四级课程?
很快,她咳了两声,唾液中出现血丝。突然增加的深度使她受了挤压伤。潜水中心的负责人拒绝了她继续考证的计划,告诉她,技术突然提高时往往最危险。人会沉迷于不断刷新的数字,听不进提醒,看不见身体和周围的状况,只想再往更深处潜。他们把这种状态称为被“深度魔”附身。
《当她换上泳衣》剧照
她熟悉这种冲动:目标一完成,喜悦还来不及发生,就已经被改写成下一项任务。自由潜水却把代价显得很具体——越过身体的限度,后果不只是疲惫或失望,还可能是伤害。
几天后的一场比赛,她申报下潜十九米,最终拿到了象征成功的白牌。别人都在庆祝,她却知道自己那一潜其实并不享受。她不断担心耳压,又害怕中途抓住引导绳,被判定失败。回到岸上,她甚至决定退出第二天的比赛。
伙伴们建议她降低目标:“十五米也可以,五米也可以。”她问,要是写了五米,结果连五米也下不去呢?大家笑了起来,不是嘲笑,而是他们都明白,即使目标很低,一个人也的确仍会害怕自己无法完成。第二天,河美娜把申报深度从十九米降到十五米。放下了对成绩的期待,她第一次没有感到负担。
河美娜参加韩国综艺《思想验证区域》
无法抵达
在薄荷岛的最后一天,比赛和考证都结束了。河美娜和两个潜伴决定不再训练,只去海里玩。
《现在就出发4》剧照
她轻松地下潜到十五米,又到了二十米。她请教练把绳索放长一些,并不是因为时间所剩无几,必须再留下一个成绩,只是觉得自己似乎还能往下一点。教练没有告诉她绳索被放到了多深。
她先潜到28.6米,随后又抵达32.6米,刷新了个人纪录。浮出水面后,两位潜伴向她泼水庆祝。河美娜知道,他们说她“潜得真好”,不只是因为那个数字,而是因为他们也看见了她下潜时的状态。
如果把32.6米当作结局,《无论如何,潜水》大概会成为一个突破恐惧、战胜自我的故事。但河美娜把全书的最后一章命名为“无法抵达”。
她回看写作的过程:最初,她认为自由潜水教人如何在恐惧中迈出第一步;后来,又以为它说明松开控制后,生活也会自行展开。可这些解释都无法覆盖自由潜水。每一次下潜,她都可能得到新的领悟,也可能发现,昨天的领悟到了今天已经成为偏见。
她没有因为潜入大海,就变成一个永远松弛、对世界洞若观火的人,她仍会嫉妒,也会被“深度魔”附身。来到薄荷岛第十七天,她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每天享用准备好的饭菜和整洁的房间,却几乎对负责这些工作的菲律宾员工一无所知。后来参加鲸鲨观光项目,她又发现,所谓与鲸鲨相遇,不过是人们投放大量磷虾,为游客安排的一场表演。一个人从陆地进入水中,并不会就此摆脱原来的欲望和盲点。
《人鱼童话》剧照
河美娜的潜水故事因此不只是一个“运动疗愈”的成功案例。运动让她暂时离开被痛苦和责任占满的头脑,重新感觉呼吸、耳压、寒冷和浮力,也照见她的好胜、控制欲和盲点。《无论如何,潜水》提供的或许是一种更诚实的理解:所谓疗愈,不是越过某个深度、刷新纪录,也不是从此不再痛苦,而是在一次次出发和返回之间,听见身体的反应,分辨什么时候继续,什么时候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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