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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老后怎样?她们最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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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祝越

编辑 | 朱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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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农村的刘洁80岁了,每天依旧很忙。


家里不常见她的人影。早晨起床,她到自家菜园里浇水施肥,又赶去喂几只鸡鸭,把粪便留下来堆肥。这些忙完,她开始洗衣服、做午饭。短暂午休后,又有一轮新的活等着她干。


2024年,专职写回忆录的成曦接到委托,给刘洁的丈夫林汉写一本回忆录。那几天,她待在老人的家,和林汉聊他人生的往事。从林汉的话里,成曦察觉到林汉的另一半,刘洁当年的不易,也想和她聊一聊。但是,“平时基本上看不到她,每次采访都要把她(从田里)‘抓’回来”。


聊天时,她总是惴惴不安,催成曦快一点。“要赶紧去田里了,要喂鸭子了。”


刘洁身上凝结了众多老年女性的形象:她们虽然年迈,却始终闲不住,用家务、农活把自己的一天填满。另一些人则恰恰相反,忙碌到暮年,衰老限制了她们的行动范围。她们因此陷入“静止”状态,看电视、打麻将,悠闲中,她们却常常叹息自己“没用”。


步入老年的母亲、奶奶、外婆们过着怎样的生活?她们会如何回忆自己的一生?近年来,代写回忆录的形式在网络走红,借助这种文本,我们得以窥见她们沉默但坚韧的一生。她们多出生于20世纪四五十年代,为家庭劳碌一生,少有机会展示自我,极少被人肯定付出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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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剧照


她们没有被写入宏大的历史,而她们的命运颠簸,却照见被历史忽略的一面,也照见我们每个人的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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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份底稿

回忆录完成后,成曦算了算,与刘洁有关的内容在其中只占不到5%。


方言是一道障碍。林汉爷爷年轻时就离开农村,到城市打工时学会了普通话。而刘洁一生都在农村生活,只能讲方言。每次采访她,成曦都要找刘洁的小女儿或是邻居来充当翻译。


更重要的是,这原本就是林汉的回忆录,委托人是家里的孙辈。家族发展到第三代,子女们有的当上教授,有的出国做科研。在他们眼中,爷爷迈向城市的一步,是这个大家族发展的源头。


“带这个家庭从农村走出去的那座桥,是爷爷搭的。它既是工资带来的物质支持,也是一种‘走出去’的思想观念。”成曦看到,爷爷至今在家里有比较大的“话语权”,时不时会给年轻人提建议。


但在老伴的光环下,刘洁对家庭的付出似乎被众人忽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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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味》剧照


只有小女儿在采访里提到刘洁的不容易。她告诉成曦,父亲很早就到城市工作,母亲一个人要照顾家里的三四亩田地,以及4个孩子、1位老人。小女儿每天早起上学,下晚自习回家,都见不到母亲。有时候,她要在田里忙活到凌晨一两点。


刘洁的忙,为的是“解放”孩子。那个年代,农村家庭的小孩大多很难专心读书,放学后要帮忙喂猪、砍柴。读到小学或初中毕业,就要放弃学业。刘洁不肯,她的孩子只需看书学习。为了尽量供孩子们读书,她四处借钱,顶着压力赊账。


同村人常常说刘洁“太傻”,劝她别让孩子读这么久书。刘洁一个劲地坚持,“不好不好,(孩子)还是要出去”。


刘洁的坚定,最终让3个孩子都读到高中,走出农村,收获了不错的事业。成曦只采访了她两三个小时,为此感到可惜,“她的很多回答都让我觉得耳目一新,超出了我对一个一辈子都待在农村的妇女的认知”。


和刘洁一样,生于上世纪四五十年代的女性正步入暮年。她们的人生故事,却很少被外界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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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访者供图


在“代写回忆录”逐渐走入大众视野的当下,不少年轻一辈找到成曦这样的作者,付费记录家中老人精彩的人生。多名作者告诉南风窗,她们接到的委托大多是为男性立传。作者青梅从事这份工作快4年,完成数十本回忆录,其中传主的男女比例大约是5∶1。


数量差距的成因复杂。成曦坦言,她接触的传主都是白手起家的企业家,而在那个年代,能打拼出一番事业的大多是男性。另一位作者提到,找人代写回忆录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它是为彰显自我的价值买单,而很多女性更愿意把这笔钱花在家庭里。


事实上,这些迈入暮年的女性,常常也不理解自己的故事有什么价值。回忆录作者为了让老年女性愿意开口讲述自己,有时要花不少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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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访者供图


但与长期占据主流叙事的男性不同,老年女性的回忆讲述着历史的另一面。成曦入行两年,至今只采访过三个女性,她们并非传主,而是传主的妻子。这些女性隐没在男性身后。成曦常常向采访的企业家问到妻子,对方要么用“她一般不参与”简单带过,要么只会提到最初两人的相识、结婚。此后的讲述便都是他在外的打拼、应酬,几乎不会再回到家庭。


访谈时,成曦会想象那些被一句话带过的女性。丈夫事业发展时,她们大多也刚刚生儿育女。“但她们要长期面对丈夫在外应酬、不着家,全权承担起子女和老一辈的赡养,这真的好难。”


男人们一步步将公司发展壮大,参与了中国的经济腾飞。而在历史中无声的女人们,承托起整个家庭的生命延续。她们的人生故事,书写的是另一份历史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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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的世界

围绕男性的历史、传记很丰富,围绕女性的却相对缺乏。近年来,当越来越多年轻人意识到母系故事的重要性后,2023年,一个追溯母系代际传承的写作项目开启了。


项目后来整合成一本书,名叫《脐带纪事》。由10个老年女性的人生回忆录组成,包含着她们与下一代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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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脐带纪事》


作者金蕨到10个家庭中采访后发现,奶奶们最初都会说自己的故事“不值一提”。但当她们真正坐下来聊天时,敞开程度常常超出金蕨的预想。


一个奶奶讲到生育。她第二次生孩子,仍然不熟练,她的奶奶在旁边帮忙接生,“紧张到尿裤子”。不少在金蕨听来颇为隐私的细节,奶奶毫不在乎地讲了出来。


“她们好像没有什么不能聊的。”金蕨说,“也许是因为对她们来说,和后辈专注地聊自己的经历也是一种少有的体验。”


后辈的好奇,打开奶奶人生故事的闸门。她们眼中的世界,也终于得以被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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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蕨在《脐带纪事》新书分享会


从2022年开始代写回忆录的青梅,看到最多的是老年女性的“坚韧”。其中一名传主,原本和丈夫一同在西北生活。后来她怀孕,孕晚期决定回上海的老家待产。丈夫忙于工作,她便独自一人从西北坐闷罐车,辗转几趟回到上海。


闷罐车没有座位,她顶着大肚子,挤在人堆里,坐在行李上,就这样横跨大半个中国。和青梅聊天时,她并不觉得苦,反而认为自己的选择很自然,“从来没想过要抱怨”。


也有女性凭借着坚韧,为自己争取来一条向上的路。出生于1950年代的丽萍,是青梅的传主中少有的事业有成的女性。


她人生遇到的一大挫折是,刚出生的第二个孩子因病夭折了。她受到很大打击,已经没有心力工作。但恰恰在这时,她得到一个升职的机会。


丽萍想,不能沉溺在失去孩子的痛苦里,抓不住这个机会,未来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那时大儿子快要升学,丈夫的工资却降了,丽萍感觉整个家庭的重担都压在自己身上,只能撑起这个家往前走。


晚上,她想念去世的孩子,想得睡不着觉。到了白天,她还得正常上班,为了升职还要准备考试。丽萍就这么熬了过来。在青梅看来,那时,“女性要想(在职场上)走到一个出色的位置,她牺牲的东西非常多,精神也很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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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访者供图


成功女性强大的另一面,更多是“没得选”。丽萍后来在企业里做到领导岗位,但回顾起人生,她依旧有很多遗憾:因为“上山下乡”,她错过了很多机会;父母不支持她读大学,却让弟弟继续念书……


青梅在写回忆录时也发现了很多无奈。不少女性曾经有一份不错的职业,但因为丈夫的职务调动,不得不放弃事业,不停换城市发展。“我问她们有没有怨言。她们说从来没有想过,可能那个年代的女性就默认自己是为了家庭牺牲的那一方。”青梅说。


到晚年,一些人已经对过去释然,也有一些女性,把曾经的苦凝结成遗憾。


80岁的刘洁没有放下遗憾。她一辈子待在农村,在田地和家庭间操劳。成曦原以为她会像大多数人那样,把子孙后代的成功当成对自己的安慰。


刘洁没有。她把手往天上一甩,干脆地说自己“非常后悔”,如果能重新选择,她不会和丈夫结婚,也想离开农村去外面看看。


《脐带纪事》里,一个奶奶谈及婚姻,直接地用了“恨”这个词。她生于辽宁,丈夫上门提亲时,向她保证未来在辽宁安家,但婚后很快变卦,一定要让她和自己回到河南的家乡。奶奶离开亲人到了新地方,工资降了。她还从邻居口中了解到,丈夫之前就结过一次婚,却没告诉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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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脐带纪事》中奶奶的背影


她想过自杀,想过离婚,都没成功。恨意绵延至今,“我都是叫她(孙女)爷爷骗了。被欺骗了,受骗了,骗婚,骗。我能恨他一辈子”。


苦难,是她们人生中绕不过的话题。但熬过苦难,她们也收获了珍视的成就和价值。


金蕨访谈的一个奶奶,年轻时在城市里摆摊卖早餐、卖菜,从摊贩做到“万元户”,还把三个女儿都送上了中专。长女受访时说,妈妈经常讲自己过去的日子多么苦。


她的丈夫在旁边提醒,老人家嘴上虽然说苦,但她的语气是自豪的。“苦是事实,但那种苦也有点像一种勋章。”金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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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录的意义

重新看见老年女性的人生,不仅仅是留下一份底稿。记录对于她们自身,以及所处的家庭,都有着绵长的影响。


《脐带纪事》出版后,金蕨收到了其中一位奶奶的手写信。这位奶奶说,她也曾想把人生记录下来,但碍于文力有限,没能坚持写下去,很感谢金蕨帮她完成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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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奶奶给金蕨的手写信/受访者供图


在访谈时,这位奶奶常说一生“平平淡淡,稀里糊涂”,没什么可写的。直到收到那封信,金蕨才意识到她的真实想法。她还曾收到照片,画面里,受访的奶奶认真地捧着书,把自己的故事分享给亲戚朋友传阅。


在这些反馈里,再没有谁的人生“不值一提”。


作者承忆最初和传主齐芳见面时,她总是皱着眉头,看上去有些焦虑。她和丈夫住在儿子家,平时要帮儿子做家务。聊天时,她听到外面的一点动静,就忍不住瞅一眼,担心什么东西打翻了。聊着聊着,她会开始着急,怕要给儿子做午饭。


承忆了解到,早年家里穷,齐芳一直对孩子有亏欠感。现在她已年迈,越发感觉自己在家“没用”。为了弥补儿子,他做什么事,她都想去帮一把。


即使在家里,齐芳也很难完全放松。儿子买了一个微波炉,但是她从不敢用,怕用坏了被儿子骂。平时她喜欢出去打麻将,但是如果输了,她会担心被儿女说“浪费钱”。


直到回溯、整理一生时,齐芳才重新认识了自己。她曾担任过妇女主任,“差一点就能吃上国家饭”,后来因为结婚生子离开岗位。丈夫因为一次意外爆炸,失去了左手的五根手指。齐芳独自照顾一家人。没钱时,她只好觍着脸到处找邻居借肉,给受伤的丈夫补充营养。此后,家里的重活也压到齐芳肩上。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一辈子也扛过了那么多难关,如果没有她,这个家庭是会破败的。”承忆说。齐芳后来也感慨,丈夫这辈子很享福,如果没有自己,子女可能还会死掉几个。


通过回忆录,齐芳重新找回“主体性”。此后,她们之间偶尔通话,电话那头的齐芳开朗多了。她告诉承忆,年龄这么大了,她要按自己的想法生活,想打麻将就打,也不那么爱给孩子做饭了。


在承忆看来,回忆录于老人是一种心理疗愈。“她们把一辈子的情绪倒出来,把内在混沌的体验转化成有序的叙事,这种自我整合让人有掌控感和意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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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在看《脐带纪事》/受访者供图


重新认识自己的同时,她们也改善了与后辈的关系。青梅观察到,很多子女看完母亲的回忆录都会说:“原来我妈当年是这样的。”


她曾接触过一个家庭,老一辈年轻时从大城市被调去三线城市,一家人此后都不在大城市生活。他们的孩子小时候不理解,埋怨父母没有给他更好的发展条件,直到看到父母的回忆录,才意识到他们当年的不易。


交流也发生在家庭之外。采访老人时,青梅常常提出自己的困惑,例如怎么选择到哪个城市发展,或是怎么平衡工作与家庭。一个奶奶调侃,年轻人最大的烦恼在于可选项太多。老人们给她的建议是:不要内耗。


青梅从她们的经历中学到,“只要一直往前走就好,等到之后再回头看,会发现曾经的困难没有那么糟糕”。


借助回忆录,这些老年女性的故事被看见,她们的生命经验也得到传承。上大学时,金蕨想要记录自己家中的女性。后来她多次借妇女节、母亲节的机会采访妈妈、姨妈、奶奶,还有生了9个子女的外婆。写作《脐带纪事》期间,她再次访谈她们。但母亲的回避、奶奶的阿尔茨海默病,给写作带来困难。即使到最后,金蕨仍觉得只接触到她们的过往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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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蕨奶奶的发饰/受访者供图


但她仍相信记录的意义,“更多的交谈、书写,或许能在一切消逝之前拦截一部分”。一次聊天,金蕨提起,外婆年轻时是村子内外有名的美女,每次骑自行车经过隔壁村,都会有人趴在墙头看她。后来外婆的女儿嫁进隔壁村,亲家惊讶地说:“原来当年那个骑自行车的美女是亲家母啊!”


外婆听完笑了。比起美貌,她更在意的是骑自行车的神气。那个年代,会骑车的人少,村里只有她和另一个女生会。


外婆至今能回忆起学会骑车的瞬间,她原以为身后有人帮她把着车,便放心地踩脚踏板,骑出去老远才发现后面没人,而自己已经一路往前。


这个小细节,甚至“算不上一个故事”,但金蕨庆幸自己捕捉到了它。在不断地追问与回忆中,迈入暮年的老人终于闪回过一些瞬间,那是她最无拘束的青春。


(除成曦、金蕨外,文中受访者皆用化名)


本文首发于《南风窗》杂志第2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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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班主编 | 吴擎

排版 | 阿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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