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人物认知、改编逻辑到古偶审美的时代变化,关于《兰香如故》的争议,远不止「好不好看」这么简单。
争议不断的《兰香如故》拍得如何?
答主丨九歌
这部剧最绝的地方在于,女主脑子里,同时装着两套认知系统。
一套从上往下看,看到的是局势与杀机。
一套从下往上看,辨别的是机会与风险。
从上往下看,她最容易识别上位者的杀机。
什么叫从上往下看?就是把自己想象成上位者,想象成那些能决定你生死的人,然后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我是他们,我会如何看待一个底层丫鬟?
这个她作为曾经的沈府嫡女,太熟悉了。
在等级森严的深宅大院,最底层丫鬟就是一只随时会被上位者碾死的蚂蚁。
所以她替每一个能决定她生死的人,推演了一遍。
对于大奶奶来说,兰香若是攀附林大爷,就是背叛,必死;可如果大奶奶发现兰香知道她做假账、私通的秘密,兰香同样活不成。
对于林大爷,兰香若不肯做他安插在内宅的耳目,得不到他的庇护,在内宅随时会被拿捏害死;可若是做了眼线,看到大奶奶假账、偷情的事却隐瞒不报,一旦事发,林大爷会认定她欺瞒,还是死路一条。
对于整个赵家,女儿私通是足以毁掉整个赵家名声的惊天丑闻。兰香作为局中人,一旦消息外泄,赵家为守住脸面,必然会灭口。
知情是死,瞒着也是死。
所以她在大奶奶面前,只能藏锋。所有人眼里,她只是一个本分胆小、见识浅的普通丫鬟。
在大奶奶在林府下线以后,她能很快识别这变局之中暗藏的机遇,瞄准想要带着全家人摆脱奴籍的目标,向终极 BOSS 林大爷,不靠哀求,而是不断输出自身的价值,拿情报、判断力、办事能力当作筹码,一点点积攒属于自己的「兑换券」。
她很清楚,在等级森严的府宅之内,哀求换不来恩典,只有不断输出自己的价值,满足上位者的「刚需」,才是和上位者谈判的底气。
与此相比,赵星棠面对丫鬟青葙被大太太威逼着嫁给老男人。她的反应是什么?
下跪,跪求。面对上位者的强权逼迫,她无可奈何,只能寄希望于对方的恻隐之心,压根没有思考过,我有什么价值可以拿来交换。
悲剧发生了,她只能做出情绪性的反应,痛苦、求情,被动等待掌权者大发慈悲。
而从下往上看,许兰香更具备风险嗅觉。
底层人向上张望的时候,很容易只看见上位者身上的光环。
就像吕蕺儿,她眼里只看得见上位者的尊荣,觉得送佛经给林大爷,是靠近主子的好机会;得到林锦岐一点点赏赐,就沾沾自喜,却看不见这背后潜藏的危险。
如何识别上位者的真实动机,答案永远不在上位者的嘴里。再大的图谋,也需要一个个从上而下具体的执行者去落地。
具体的执行者在紧张什么,做什么,往往就能预判出上位者背后的图谋。
只要一有点点信息,许兰香都会在脑海里串联起来分析。
她从画铺大掌柜贪她爹的那点子银钱,判断出林府在查账。
又从青葙那儿看到佛经伪装的账本,由此推断大奶奶在做假账,大爷在查账。
当吕蕺儿拿错账本当佛经的时候,许兰香就预感到了危险。
她提醒吕蕺儿赶紧把佛经送去大爷和大奶奶屋里。
别人看到的是一个点,许兰香看到的是一条清晰无误的线。
这就是认知差距,吕蕺儿看的是机会,许兰香看到的是风险。
同样,在给侯爷送信这件事情上,对比更鲜明。
玉蝉已经是在林府深得主子信赖,相当有能力的一等丫鬟了。
她上前自报家门、求侯爷收信时,永昌侯什么反应?直接拒绝。
侯爷的拒绝话术很有政治套路:「林凤台若有证据,应呈中军都督府。」
表面是讲流程,潜台词很清楚:公开接信等于政治站队,林锦岐是被革职查办的人,我这时候公开接他的信,有政治风险。这趟浑水,我不蹚。
玉蝉作为底层人,用自下而上的思维,给侯爷送信,她看到的层面仅限于人情框架:我家主子落难,请侯爷看在是旧识的份上赏脸相助。
但是许兰香出的绝杀大招,是从上往下看,直接把对话拉入权责框架:
她叫的不是侯爷,而是袁指挥使。(你侯爷再大,不也就是当官的嘛,在其位那不得谋其政)
紧接着兰香说了第二句关键的话:我家大爷给袁指挥使送信,不是请你查案,是江防事务。
潜台词是,我不是来求你私人帮忙,我是找履行职务的官员。人情可以不给;职责不能无视。你不能对军务视而不见。
果然,听完「江防事务」四个字,永昌侯脸色变了。他调转马头,回来拆开了信。看完信,直接带着兰香和玉蝉回了水师营。
最经典的是汉王叛乱这一次,许兰香接触到的一系列独立事件:
1. 城外村落一夜之间全村家犬暴毙,官府草草结案,交由戴芮接手压下此事,没有给出合理解释。
2. 鲁家父子行为诡秘,鲁鉴私下投靠汉王。
3. 素来爱听戏的田指挥使,往日固定邀约戏班唱戏,汉王即将就藩离京的关键时期,却突然推掉戏班邀约,一反常年习惯。
底层人看到的是什么?
村里的百姓:鬼怪作祟,惶惶不安,都跑了。
寺庙里的和尚:说是阴兵过境。戴司理亲自差人过来(可见重视),最后还是没查出什么。
戏班班主:站在自己谋生的视角,以为是别家戏班抢了自己的生意。
所有人都困在自己的认知里,看到的只是零散、互不关联的单点怪事。大多数普通人的思维也停留在这一层。
大家各有各的解读,各有各的担忧,却没有一个人把几件事串联起来,嗅到一场即将席卷京城的叛乱危机。
但是许兰香从上往下看,看到的是汉王整个叛变的结构与全局:
每一颗关键棋子的异动与反常,都值得关注。
从这个角度上,只知道从下往上看,仰慕林家光环,机关算尽也只是想做林府一个妾的杜翠雀,认知其实和吕蕺儿并没有什么不同。
答主丨苏桃桃
这还是一个剧情节奏问题。
其实是《兰香缘》这篇小说胎里带的毛病。
我当时第一次看完这个小说原著的时候,就特别震惊这个小说的情节设计之难懂。
原著的设定是重生文,女主前世的故事大概和剧版差不多,女主一家蒙冤被杀,女主重生成了小丫鬟香兰,电视剧里改名叫兰香。
在正常逻辑下,在所有小说里边。
只要给主角这样一个苦大仇深的设定,之后一定会有女主帮助自家翻案的情节。
但是女主的态度就很淡淡,就好像死的不是家人,而是路人。
这甚至和娇妻 or 恋爱都没有关系。
如果是娇妻线,那就是夫君帮你翻案。
如果是大女主线,就是女主自己要为家族翻案。
如果是武侠小说,那就去杀掉当年害自己全家的仇人。
这已经不是三观的问题,这是故事必须有的情节对照,也就是契诃夫之枪:如果第一幕墙上挂了一把枪,那它后面一定要开火;要是不会开火,一开始就不该把枪挂上去。
所以按照正常的故事逻辑,家族蒙冤,女眷赴死,本该成为女主的心魔、心结。
成为她之后做所有事情的动机,成为她看待所有事情的起点。
如果再放低一点要求,甚至不需要她一定要马上去复仇。
但是好的编剧依然可以写出「全家赴死」对主角的影响。
我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就是《权游》里奈德死后两个女儿的态度。
大女儿珊莎从渴望成为皇后的公主梦小姑娘,恨不得把乔大帝推下楼摔死。
小女儿二丫改头换面逃亡,被掳走送给仇人泰温做小丫鬟。二丫始终没有对泰温复仇,她甚至都没有能力去报复泰温,但是在很多的细节中,都能体现出二丫对泰温的好奇和仇恨。
比如在两个人面对面谈话的时候,二丫会正常地拿着餐刀,但是泰温一转身,二丫立刻变成握刀的姿势,充满防备。
《兰香如故》也有怀念亲人的戏份,下雪的时候,兰香借烟火祝祷父母族人。
但是还不够。
因为你的族人不是善终,是极其惨烈的,在你的面前自缢而死。
怎么可能没有一点点恨意、一点点心理阴影?
那有人可能说,那就是没有啊,光顾着工作哪有这个功夫悼念呢?
那很简单啊,就不要拍自杀的场面,没有足够的呼应。
我家人蒙受不白之冤,我必须要讨回公道。
这份痛苦是真实的,她的抗争也才拥有重量,观众能看见封建体制之下的血泪。
可要是剧情把这一层淡化掉,没有对应的行动线,只是靠外部局势变化,被动等来平反,那就会出现很大的割裂。
前面铺垫了那么惨烈的灭门惨剧,全家枉死的伤痛摆在那里,结果女主却没有主动去争取,那这份血海深仇就会沦为单纯的身世背景,变成她搞宅斗的一个铺垫,悲剧的内核就被削弱了。
到时候就会出现一个很尴尬的问题。
观众会疑惑,既然家族冤屈是最大的伤痛,为什么女主不把这件事当作头等大事?
如果只是安安稳稳过日子,依靠别人来完成平反,那之前渲染的血泪苦难,就会显得轻飘飘。
反正原著没有复仇线,这也是我对这篇小说评价很低的一个原因,看不到女主为自家翻案的主动性。
我很讨厌这一点,女主前世是贵族之女,这个身份完全没任何用,到后面完全沦为女主性魅力的加成。就是设定她既有卑贱的出身、美丽的容貌,同时又拥有顶级贵女的才华和思考方式,塑造出一个完美无缺的当家主母和手办。
改编成电视剧之后,制作人换成了桐华,桐华笔下的女主,不管是她眼里的大女主,还是我们戏称的「摄像头女主」,大多不会为自己娘家翻案。
电视剧看似修补了,部分地方没改好反倒还放大了问题,有几个地方改动得更烂了。
很难讲。
总有人拿所谓历史来辩驳,说封建时代女性谈何复仇、谈何平反。
那我们就拿史实来对质。
女子家族满门覆灭,只剩她一人苟活、改名换姓,之后得到一位男子的万般恩宠,最后二人甜蜜圆满收场。
这样的例子,谁能给我举出一个来?到底又在怕什么?
古偶都吃得下,却受不了女性复仇。
怕什么呢?
答主丨甄选加浓冰美式
核心原因是这一批小说的原著都是十几年前的。
《兰香如故》原著《兰香缘》,2016 年开始连载。
《雁回时》原著《重生之贵女难求》,2012 年开始连载。
《良陈美锦》原著《良陈美锦》,2014 年开始连载。
《锦心似玉》原著《庶女攻略》,2012 年出版。
都是十几年前的小说了。
这一批作者和读者,以 80 后和 95 前为主,当时女频并不流行写「双处」文。
落到古言里面,就是二婚男二婚女,比如妃子和皇帝,不受宠的庶女和风流少爷,寡妇和强壮猎户;落到现言里面,就是「炮友转正」「一夜情后带球跑」「先婚后爱后,白月光回国了」。
反映到影视剧里,当时收视率高的是《回家的诱惑》《步步惊心》《武媚娘传奇》《甄嬛传》,男主洁不洁根本不影响剧的热度。
大约是 2020 年之后,「双洁」才成为女频读者普遍要求,很多读者非双洁不看。
直接反映到影视剧上,就是 2022 年上映的《梦华录》。原著是元代杂剧,女主赵盼儿就是妓女,写的就是「风月救风尘」。
但是为了迎合「双洁」潮流,编剧硬是改成了「女主是妓女,因为聪明会守拙所以不用卖身,在教坊司呆了几年依然是处女」这种弱智设定。
《雁回时》原著作者千山茶客,她 2023 年开的《灯花笑》,不止男女主双洁,女主还独立复仇,没少掺女权向内容。这就是根据时代风气变化迎合读者的写法。
但《灯花笑》2025 年才卖出 IP,至今还在选角阶段,就算播出最快也要 2027 年。项目如果延期一下,写完五六年乃至十年再拍,是很正常的事情。
《兰香如故》这种奇葩剧,男主二婚,但依然是处男,本质是因为二婚设定出自 2016 年的原著作者,处男设定出自 2026 年的编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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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来源:答主@九歌
题图来源:答主@九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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