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于满足人对“运动”的需求。
运动品位是最隐蔽的阶层标识,因为它看起来最像“个人爱好”,也会因为某一股潮流被推到大众面前。但一项大众运动的魅力,从来不是它能不能满足人对“竞技”的想象,而是它能不能满足人对“运动”的需求。
这种矛盾是匹克球最初收获关注的原因之一。在无数匹克球的夸夸帖中,都能看到同一句形容:用大号乒乓球拍在羽毛球场上打网球,兼顾网球的力量、羽毛球的灵活和乒乓球的手感的“三球合一”。
但这种表述也可以是“完美地集合了羽毛球、乒乓球和网球的缺点”:没有羽毛球的弧线,缺乏乒乓球多变的旋转,没有网球的力量与速度感。于是,“匹克球成功地让打三大球的人都沉默了”。
身怀热度流量,还有官方背书,仅用“不过是又一款网红运动”给匹克球一锤定音,显然不够客观。而对它最激烈的批评者,不是从不运动的人,恰恰是乒羽网这三大传统持拍球类的老玩家。
一群打球的人,为什么如此看不上另一群打球的人?又或者说,匹克球是不是一项好运动,究竟谁有资格来判定?
9月3日,2026全国匹克球锦标赛在河南省鹤壁市开赛,这是鹤壁连续第三年举办全球匹克球锦标赛。(图/新华社)
爸爸是多年资深网球迷,但因为患有网球肘,不宜剧烈运动,小空便拉着老爸来体验这个“平替网球”。
老爸的匹克球初体验感想并不怎么样。匹克球的发球动作是他最不喜欢的下手式,“新手才会用”;为了防止网前扣杀而设置的“厨房区”,他也不习惯。新手容易误入禁区,边界不明晰犯规判断含糊,他认为“非常反直觉”。
对于三大球爱好者来说,隔网相对的小球类运动的爽感,通常来自一种肉眼可见的“力大砖飞”感:力量足、速度快、旋转强,运动员的动作漂亮、有张力,回合制节奏迅速,视觉刺激强,已经形成了一套成熟的竞技观赏美学。
这些特点,翻译成拍类运动老玩家的话就是:门槛低等于没技术壁垒,风险低等于没对抗强度,安全指数高等于缺少必胜的决心。“难度不大上手快,打过乒羽网的人更容易接受和推广”,这种说法削弱了匹克球的专业性,让人觉得“我随随便便就能打”。
事实上,与其说匹克球比三大球弱势,倒不如说它重新定义了竞技方式。某种程度上,这种竞技逻辑和很多策略类运动有相似之处,虽然引起的争论一点也没少。
2024年,美国一位前大学网球选手、现职业匹克球运动员公开宣布“匹克球比起网球需要更高的技术要求”,引发职业网球圈集体反弹,众多网球名将下场讨论驳斥。
英国职业女子网球运动员塔拉·摩尔转发道:“你可以随便找个职业网球选手去打匹克球,他们都能应付自如,但反过来就未必了。”
这场争论最后当然没有标准答案。因为“技术含量”本身,就不是一个客观到足以统一所有运动的尺度。
如果技术讨论仅限于网络打嘴仗,三大球和匹克球之间的“鄙视链拉扯”还不至于如此激烈。而当匹克球开始争夺实实在在的场地资源时,矛盾就从评论区走进了体育场。
中国的匹克球目前处于新兴群众运动发展阶段,但类似的空间变化已经发生。不少球场会划出匹克球场地空间,开启“球场拼多多”模式。场地之争的表层是物理空间不够用,更是一个社会文化问题:在一块既有的运动空间里,谁的文化更有资格留下来?
匹克球的现况不过也是三大球类曾走过的来时路。把所有匹克球参与者贴上“装腔中产”或“运动菜鸟”标题,和把所有传统持拍球类玩家都归入“老派鄙视者”,其实是同一种懒惰,一样的无趣。
法国社会学家布尔迪厄在《区分:判断力的社会批判》中提出一个观点:不同阶层对运动、艺术、饮食的品位差异,表面上看是个人偏好,实质上是一种文化资本的展演,是社会区隔的再生产机制。品位既不纯粹,也不客观,它深刻地植根于一个人所处的阶层位置。
如果我们承认个人爱好本身就是被社会塑造的,那就应该同样承认,今天你觉得“不够格”的运动,明天可能就“真香”了。运动品位是最隐蔽的阶层标识,因为它看起来最像“个人爱好”。
匹克球在中国的兴起类似于壁球、飞盘、腰旗橄榄球、陆地冲浪和越野跑,它们都融合了运动与社交两项功能。而匹克球相对容易上手的特点,让它更精准地击中了当代城市人的痛点:一项有趣的、入门门槛低的运动,同时附带社交属性。网球、羽毛球和乒乓球当然都可以边玩边社交,但它们有着相对来说更明显的技术门槛。
匹克球的争议,从来不在于“它到底是不是一项好运动”。真正值得追问的是,是为什么成年人连选择一种自己喜欢的、适合的运动,都要先担心别人怎么看。
体育本来是一种非常私人甚至非常自由的事情。毕竟,就算是足以冠上“世界最受欢迎“之名的运动,一开始也不过只是几个人在百无聊赖中设计出来的一种游戏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