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
今年,恰逢鲁迅先生诞辰145周年、逝世90周年。诸多专家与爱好者撰文发声,重新阐释鲁迅的当代意义。
在“呐喊”“彷徨”之后,于“朝花夕拾”之间,鲁迅写下数百万字极具斗争锋芒的文字。不少篇章是应对时代变局的急就之笔,先生曾笑称它们或将 “速朽”。可这些文字穿越岁月,依旧直抵精神深处,涤荡世俗尘埃,至今仍是肩住黑暗闸门最坚实的力量。
鲁迅的杂文是凝重纯粹的精神丹药,藏在杂文之中的,正是鲁迅永不消散的精神力量。本文节选自孙郁的《鲁迅的人与文》中有关杂文的论述,以飨读者。
杂文中的诗与史
作者 孙郁
(本文节选自《鲁迅的人与文》,原载《天涯》2026年第5期)
过去谈及鲁迅,我们往往被一些大词吓住了。要是细读相关的文字,他的面貌就显得亲切得很,没有太特别的地方。鲁迅的个子很小,一撇胡子衬托着有神的目光,笑的时候很有暖意,如同慈祥的父亲。许多回忆录介绍说,其谈吐是幽默的,把别人逗笑了,自己却还是平静的表情。我们看他的文章,和这个人的面孔似乎无法联系起来,那样丰富和苦楚的文字怎么是出自这个人之手呢?
毛泽东在延安时期曾把鲁迅视为圣人,认为是孔子后最重要的思想家。这以后,鲁迅的声望是与马克思、列宁并列的。
这给人一个错觉,以为鲁迅是政治化的人物。其实,早在毛泽东评价文章发表之前的二十年前,他已经在中国读书界被广泛热议,给人的冲击力在新文化阵营里是罕见的。日本、俄国、法国、捷克、美国的出版界很早就有了他的作品的译本。他在艺术领域的成就都是别人不易重复的。
鲁迅只活了五十五岁。他的一生没有多少传奇的色彩,除了写作、翻译、整理国故外,是与当局对抗者的形象。在从事自由撰稿工作之前,曾有过十四年的官场生涯。在大学教过几年书,此后成为自由撰稿人。他以文字吸引了读者,但这些文字常常偏离了传统的语态,很逆反又很中国,那些平凡的故事间非凡的情思,把古老的书写习惯颠覆了。
电视剧《觉醒年代》剧照
流动的精神与不变的立场
很难概括鲁迅的思想特点。他拒绝对孔夫子的认同,和儒家的传统相左。在情感方式上,他也不同于别人,对流行了几百年的八股文深恶痛绝。不过他有一点庄子的智慧,和韩非子、墨子的一些思想有交叉之处。可是在根本点上,他不同于这些古代先人。他欣赏汉代画像,对六朝的文章颇有心得。明清文人的激越也是有的。在“五四”之后,他完全是一个新人的面孔。自己创造了全新的文本,这使他与古代文人区别开来,也与现代的一般文人区别开来。他的思想一直在随着时光的流逝而变化。虽然一直有不变的精神,可是在对世界的看法上,他对突发事件的判断,现在看来大多是有不变的立场,也都经得起历史的考验。
《鲁迅杂文一百篇》
鲁迅 著 孙郁 编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杂文中的反骨
鲁迅反文章学的笔墨,在后期杂文中表现得颇为明显,当他陷入独战的苦境时,身上弥散着斗士的光泽。
他早期杂文对于孔孟之道和专制主义的清理用力甚猛,而与“现代评论派”诸君子的论战,确有“刀笔吏”之风,杀得对手落下马来。
他的悼念之文直追六朝辞章,又多了尼采式的低语,哲人之意流淌,泛出几许究世问难的灵思。
《坟》《热风》《华盖集》《华盖集续编》等,学识与风骨,引出精神风暴,涤荡着帝京的杂尘碎土,个性主义驱走了旧儒的奴态,斗士风采历历在目。
他在上海时期的杂文,除时代感增强之外,史家之笔穿梭于字里行间,不仅抨击时风中的陋俗,对日本侵略者和国民党政客丑行的揶揄,都生动形象。
瞿秋白说他“是经历了辛亥革命以前直到现代四分之一世纪的战斗,从痛苦的经验和深刻的观察之中,带着宝贵的革命传统到新的阵营里来的”。这是精到之语。他在革命史里的意义,远超左联那些人。
电视剧《觉醒年代》剧照
杂文中的现代史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那些短效的文章,除了记录了种种社会相,也是思想文化纠葛的展示。比如如何克服左翼内部的危机,他留下的文字,分量是重的。统治者的种种劣迹,报上没有的,他的文字里已能透出大半。当局杀害青年,媒体多不敢发声,他的溅血的文字,置换了墨写的谎言。他常常从汉代以来的血腥中,对比当下,告诉我们,中国还在六朝,还在明季,那些儒家漂亮的词语覆盖下的人生,是被士大夫者流遗漏的。
我们将《准风月谈》《南腔北调集》《且介亭杂文》当作现代史来看,亦不为过。
这里的文字有一点海德格尔所说的“去蔽”的意味,一是对于言论自由的捍卫,揭示世间真相,二是对于流行思想的纠偏,要清理各类片面的谬见。他觉得无论是象牙塔里的学者还是十字街头的革命青年,有时候都上了本本主义的当。比如周作人、朱光潜、林语堂多从书本中来而局限于书本,看到的世界是平面的。
杂感中的真知
鲁迅经历过官场虚无的生活,得考古学的新智与新识,又不断翻译域外各类新书,常常在野史里进进出出,还加入了左联的队伍,可谓非职业化的看官,审视同样的事物,就多了另外一只眼睛。
比如他说革命是为了人活,而非让人死,则是真懂马克思主义的感叹。
名人并非都说得出名言,也有对于权威的警惕。在《关于中国的两三件事》中,他说:“在中国的王道,看去虽然好像是和霸道对立的东西,其实却是兄弟……”
而《在现代中国的孔夫子》则说:“孔夫子曾经计划过出色的治国的方法,但那都是为了治民众者,即权势者设想的方法,为民众本身的,却一点也没有。”
那篇《女吊》,礼赞了民间的鬼戏,指出复仇的叫喊,才是民众真而深的声音,而小布尔乔亚的吟哦,不过一缕青烟,哪有什么分量?有时,我们在他的文字中,就能感受到表现主义的视觉,比如《小杂感》,就有生活画面的立体感:
楼下一个男人病得要死,那间壁的一家唱着留声机;对面是弄孩子。楼上有两人狂笑;还有打牌声。河中的船上有女人哭着她死去的母亲。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这也是一面多棱镜,方寸之间,众态各显,一语之中,杂趣顿生。你也可以将其看成诗,但细细品味,也有史的元素。鲁迅自己将杂文看成时代的斑斑点点,他有一篇文章叫《立此存照》,也就是为时代留痕的意思。所以在他那里,诗笔之外,史笔的元素是隐隐的。鲁迅说自己的杂感是“时代的眉目”里的诗,折射着时代的边边角角。
从杂文到小说
他的作品兼顾各类文体,又衔接着多学识于一体,精神是敞开的。就杂文的美学而言,他创造了一种前无古人的体例,《史记》式的广角与《离骚》般的咏叹,加之波德莱尔式、夏目漱石式的幽思,碾碎了陈词滥调,新的格致流出不少鲜美的灵智力。
与杂文的诗与史的笔法类似,鲁迅后来出版的小说集《故事新编》集叠了多重审美经验,史家笔法与当下意识,使小说获得一种先锋的品位。作品借古讽今,幽默而不乏老到之笔。笔下的老子、庄子、孔子,像玩偶一样被置于尴尬的空间,表现了一种很高的智慧。小说一改早期沉郁、悲楚的韵律,以漫画和杂文笔法入文,看似写古人的旧事,其实有今人的寄托在,将文人、政客的面孔一一还原出来。而且也颠覆了道德话语,真理与谬误的界限被重新改写了。这里不仅有他的文化观、社会观,审美的方式也完全不同以往,糅进了荒谬哲学与反本质主义的思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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