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杂志公众号文章2026-10-18

《收获》书评| 时代转型视域中的代际鸿沟书写——评毕飞宇短篇小说《硬红冬烧饼店》（梁贝）

子代的“轻松”与父辈的“窒息”形成强烈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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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新刊预览

2026-5

小说梗概

南方的雪天，给老宋烧饼铺带来的不仅仅是肥硕的雪花，还有一个白色羽绒服姑娘，“堪萨斯硬红冬烧饼”的销量一路走高，而随着一对中年男女的接踵而至，老宋烧饼铺陷入了无声的尴尬，那是大雪也掩盖不住的暴跳如雷。午夜的酒桌上，残酒灼心，是两个男人的交心，也是两个父亲的对峙……

作者简介

毕飞宇，出生于江苏兴化，1987年毕业于扬州师范学院中文系，现为江苏省作协主席。20世纪80年代中期开始小说创作，著有《毕飞宇文集》四卷（2003），《毕飞宇作品集》七卷（2009），《毕飞宇作品集》九卷（2015），代表作有短篇小说《哺乳期的女人》《地球上的王家庄》，中篇小说《青衣》《玉米》，长篇小说《平原》《推拿》；散文集《苏北少年“堂吉诃德”》《写满字的空间》；文学讲稿《小说课》；文学对话录《小说生活——毕飞宇、张莉对话录》。《哺乳期的女人》获首届鲁迅文学奖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玉米》获第三届鲁迅文学奖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Three Sisters》（《玉米》《玉秀》《玉秧》）获第四届英仕曼亚洲文学奖，《推拿》获第八届茅盾文学奖。2017年获法国文化部“文学艺术骑士勋章”。作品有二十多个语种的译本在海外发行。

《收获》书评

AI生图

时代转型视域中的代际鸿沟书写

——评毕飞宇短篇小说《硬红冬烧饼店》

梁贝

小说之所以会被毕飞宇命名为《硬红冬烧饼店》（载《收获》杂志2026年第5期），关键并不在于这一烧饼店原本拥有何等奇特的名字，而在于它原本无名，却因儿子带着女朋友意外归来而获得了一个具有全球标识性的新名。儿子归来的第四天，老宋惊喜地发现，自己家烧饼的生意突然走高：“老宋家的门口突然就聚集了许多看热闹的人，都是来‘买烧饼’的。”但真正发挥作用的，并非老宋的烧饼手艺，而是作为“饼模”的儿子的女朋友：“从实际效果看，是老宋在促销，是他的儿子特地从城里为他请来了一位饼模。”这位年轻女子不仅替烧饼铺子贴出了支付宝和微信支付的二维码，而且提价一毛，反复吆喝：“无糖烧饼。绿色烧饼。堪萨斯硬红冬HRW烧饼。”其他都好说，“难就难在第三句，只能靠老宋不厌其烦地解释，堪萨斯就是美国的南京，硬红冬就是硬质冬季小麦，Hard Red Winter Wheat。在期货市场上，代号为HRW。”于是，“老宋家的烧饼兀自带上了世界贸易这个大背景，同时还带上了营养学与生物科技的前沿信息，更何况还启用了饼模呢。”老宋由此摇身一变，成为“硬红冬主理人”，小说因此被命名为《硬红冬烧饼店》，也便顺理成章。这样一来，原本地方性、前现代的烧饼，被嵌入“堪萨斯”“HRW”“期货市场”“无糖”“绿色”等全球贸易、营养学与生物科技话语之中，获得了远超其使用价值的附加值。即烧饼不再只是充饥之物，而成为具有健康想象、全球供应链背景和金融期货联想的符号商品。与此同时，二维码的介入又将小铺纳入平台经济与数字支付网络，使地方小店与流动的现代性发生连接。

如此大费周章特意介绍一番硬红冬烧饼店的由来，主要因为在儿子带着女朋友回来之前，店里的生意并不怎么样。烧饼店是老宋结婚那年从父亲手里继承来的。“可谁能想到呢，就在新世纪的世纪初，也就是老宋厌倦了烧饼的时候，小镇上的人一夜之间就疯了。”所谓“疯了”，就是指他们在城市化的浪潮中全都不管不顾地一窝蜂跑向了城市：“这一跑不要紧，小镇上的烧饼铺子一眨眼就剩下了老宋他们这一家。”依照常理，既然没有了竞争对手，那独此一家的他们家烧饼店的生意就应当好起来。但实际的情况却并非如此，针对老宋不解的疑问，还是他的太太“只用一句话就把会议的开幕式直接干成了闭幕式。太太说：‘个呆子，人少了撒。’——散会。”但即使如此，即使生意冷清，老宋也不肯效法那些跑进城里的邻居：“他留下来其实有原因，是坚守，也叫责任。——那些离开的家伙迟早都会回到小镇上来的。”

然而，还没有等到那些邻居回来，他们家的门就在一个漫天大雪的日子，在距离春节不久的一天，突然被敲响了。打开门后，“站在雪地里的居然是他的儿子，儿子的身边还站了一个高挑的姑娘。”更加意外的一点是，姑娘亲自告诉他们，自己已经有孕在身。但在老宋夫妇的理解中，事出反常必有妖，如此一个出人意料的事件，带给他们的，是某种莫名的压迫感：“儿子把女朋友带回来了，这是好事；女朋友怀孕了，这也是好事。然而，好事和好事突然累加在一起，这叫什么事呢？可儿子很轻松，姑娘更轻松。他们怎么就这么轻松呢？这轻松给老宋夫妇带来了巨大的压迫，近乎窒息。”这里，传统婚姻、生育与代际礼俗的象征秩序遭遇严重冲击，未婚先孕、未过门即同住，皆非旧有规范所能顺畅安放。子代的“轻松”与父辈的“窒息”形成强烈反差。代际冲突已超出单纯的伦理分歧而进一步昭示着原有秩序失控所带来的心理反应。

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很快就接踵而至。儿子和女朋友敲响家门后没多久，在一个漫天大雪的日子里，家门被再次敲响。这一次，“雪地里站着一对高大的男女，年纪和自己相仿佛。”而这一对高大的男女，竟然是儿子女朋友的父母，也即老宋他们的亲家和亲家母：“一下子多出三个大个子，老宋家的堂屋局促了。如果说儿子携带怀孕女朋友的归来已经显得有点反常，那么，亲家和亲家母不久后的接踵而至，就更是属于反常中的反常。普天之下，哪里有媳妇还没过门，亲家和亲家母就住下不走的道理？更何况，此时已是农历的春节前夕。原本两个人居住的房子，突然增加了两倍，一下子变成了六个人，自然会显得特别局促：“拥挤的日子久了，老宋和他的太太终于流露出了疲态。姑娘和姑娘的一家越是放松，老宋和他的太太就越是紧张。”堂屋作为中国传统民居建筑的核心空间，是家庭的精神中心和礼仪中心，它不仅是物理空间，更是家庭关系与社会权力的再生产场所。三个大个子的进入改变了这一空间的主体结构，老宋一家从主人变为“附带与补充”，这种家庭权力关系的倒置不禁让人联想到“鸠占鹊巢”的故事。蹊跷事情的谜底，一直到老宋和亲家的一次酒后，方才得以从亲家的口里最终揭晓。依照亲家的说法，女儿是他们俩“一生的心血”。学习成绩特别优秀：“英语八级。钢琴八级。那拉丁舞跳得，咔咔的”，但没想到的是，“考公她没考上。——博士她没考上。——工作她没找到。——老家她又不肯回。”到后来，“这大老远的，她居然跑到这么一个鬼地方！”如果说所有这些都可以被看作是对当下内卷时代的结构性困境的真切折射，那么，接下来，值得关注的，就是他们两代人之间的观念鸿沟：“‘还怀上了。’亲家说，‘我和她妈妈在手机里求她呀，那个什么，是吧？你们还年轻，也不耽搁你们。不肯。油盐不进。她非要到南方来读研究生。人力资源，多好的专业……’”既如此，亲家也只能感叹：“可年轻人要相爱，我有什么办法？年轻人不肯按照我们的样子活，我有什么办法？”一番情真意切的倾诉后，亲家居然变成了诚恳的哀求语气：“闺女，你该考公考公，该考博考博，该找工作找工作，该谈恋爱谈恋爱，该生二胎生二胎。”没想到的是，面对父亲的一番肺腑之言，女儿的反应竟然是一句非常不屑的：“你以为你是谁呀？”

仅只是这一句“你以为你是谁呀”，所真切表现出的，正是后喻文化背景下，两个不同代际之间人生观念方面难以逾越的巨大鸿沟。老宋向儿子的女朋友学习营销、学习二维码、学习“硬红冬”话语，表明长辈不得不向晚辈学习。但在更深层面，后喻文化并不只意味着文化反哺，也意味着亲代权威的瓦解。亲代的“为你好”仍以旧有经验为基础，子代却已置身于另一套社会运行逻辑之中。于是，毕飞宇笔下的代际鸿沟，便不再仅仅是简单的年龄差异或伦理冲突，而是社会转型中经验连续性的断裂，是前喻文化权威与后喻文化现实之间的错位。

以一家烧饼店的命名为切口，写出全球化与地方性的缠绕；以堂屋空间的拥挤，写出家庭权力关系的倒置；以一句“你以为你是谁呀”，写出内卷时代亲代经验失效与子代个体化诉求的碰撞。小说不直接议论时代，却让时代在家庭内部、在雪地、在堂屋、在烧饼的吆喝声中显形。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硬红冬烧饼店》构成了对代际鸿沟的别一种观察与书写。

2026年10月13日23时完稿于太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