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导演李炳强｜改编《喜剧之王》：不翻拍旧故事，把小人物的梦想放进当代渔村

当《喜剧之王》这四个字出现，很多人的记忆会瞬间被拉回那个属于小人物的时代。“努力！奋斗！”的呐喊，普通人不甘被命运淹没的倔强，成为一代观众刻在心底的情怀。

如今，这个经典IP被重新开发，但主创团队并没有选择复刻原版的人物与故事。五位导演联合创排，75天高强度拍摄24集，剧组扎进福建一座少有人知的海边渔村，把小人物追梦的内核，平移到当代的现实语境里。

从掌控画面的摄影师，到统筹全片叙事的导演，当过往摄影的职业惯性遇上喜剧创作；当原版 IP 的情怀枷锁，碰撞当代年轻人的现实故事，他有着一套自己的创作标尺。

我们和本剧主创导演——李炳强老师坐下来深度聊天，抛开概念化的行业话术，听他讲真实创作背后的取舍、纠结与坚持。

李炳强 导演、摄影指导

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摄影系，中国影视摄影师学会(CNSC)理事

代表作：《喜剧之王》、《我的妈妈是校花》、《扬名立万》、《羞羞的铁拳》、《匆匆那年》、《从你的全世界路过》、《穿过寒冬拥抱你》、《风犬少年的天空》等。

影视工业网：拿到《喜剧之王》这个IP，本身自带巨大的情怀光环，很多观众第一反应会期待看到熟悉的故事、熟悉的桥段。在改编的时候，你们是如何权衡原作情怀和全新故事创作之间的关系？

你再怎么拍，也拍不过原版《喜剧之王》，硬复刻没有意义。但原作最打动人的内核不能丢——就是小人物追逐梦想那股劲儿。我们希望保留这个精神底色，讲一个完全属于当下的故事。

那我们就反复在琢磨，现在的年轻人痛点是什么？社会上哪些现象是大家真正有共鸣的？我们想把老IP的内核，嫁接在当代现实土壤上。主角依旧是一个执着追梦的小演员，但我们给他加了一条故事线，误打误撞卷入乡村发展，把城市青年和渔村的村民绑到一块，放在同一个空间里面，天然就有人物反差，就容易碰撞出精彩的戏剧桥段。

当然老版那些深入人心的记忆，像经典台词、福利院这样的标志性场景，我们没有完全丢掉，会揉进我们剧中人物的命运和情绪里面。但视觉上我们刻意不去模仿老片，时代不一样，镜头语言、叙事节奏全都变了。服装、色调、影像质感全部重新设计。我们只保留精神内核，画面表达要完全是当下的感觉。

剧中那个福利社，是我们在村中实打实搭出来的院子。剧本还埋了个小趣味联动设定：当年周星驰先生及其团队本来要在这个渔村拍摄电影《喜剧之王》，遇上台风就作罢，回香港拍了原版。阿珍守护着老房子，就复原了这处场景。我们美术组下了功夫，复刻了福利社，搭完景之后和村子的环境融为一体，让整个故事在沙浦村的发生有了坚实的基础。

影视工业网：这部剧公开资料是五位导演联合创作，这和行业里常见的分集导演模式不太一样。很多人会好奇，这么多导演凑在一起，实际工作如何分工？创作理念不一样的时候，会不会出现大量矛盾争执？

导演李炳强 ： 

会有争执，但不是闹矛盾的争执，是现场创排讨论，现场永远是充满欢乐的争执。

我们没有按集切割任务，不是谁负责1-8集，谁负责9-16集这种模式。每个人长处不一样，干活是互相补位，很多工作边界是模糊的，大家无缝衔接。

对于我们这个导演团队，蒋龙是整个项目的发起人、主演。既要做导演工作，又要演戏，还要对接演员，整体把控故事大框架，王建华身兼导演、编剧、演员；张亢也是身兼导演、编剧、演员，拍摄中王建华和张亢两个人经常是在驻地改本子后再去现场演戏、导戏；松天硕也是一边导演一边演戏。我更多的扎在现场，把故事呈现出来，统筹摄影、美术、灯光各个部门，盯拍摄节奏。包括后期工作中，我们的沟通非常密切有效，大家忙而不乱。

当然这么多创作热情的创作者在一起，有不同想法太正常了，但不会吵。因为大家认识太久，关系亲密，互相太了解脾气秉性，创作理念高度一致。现场都是热热闹闹的创排式讨论，拌个嘴、嬉闹一下，互相说服，重要的是创作方向和理念大家在同一条线上，不会跑偏，这点我觉得很难得。我们的剧本在主线不变的基础之上，随时有新想法加入，每场戏都需要现场创排，这种创作模式难度很大，没有我们五个人的通力合作是不可能完成的。

影视工业网：您之前长期是电影摄影指导，现在正式转型做导演。不少摄影师转导演，会陷入两种状态，一种是忍不住事事插手摄影，把画面牢牢抓在手里；另一种又会刻意回避摄影相关的工作，把摄影完全交给摄影师。在这次的项目中，您是怎么平衡这种身份带来的惯性？当初是什么契机，推动您从摄影指导走向导演岗位？

做了这么多年摄影，影像审美、镜头调度这些东西，已经变成一种工作本能。看一场戏，脑子里面自然而然就会冒出画面的构想，挡都挡不住。但我一直在提醒自己，不能过度干预摄影组。只做摄影指导的时候，我的工作更多聚焦在画面层面。但作为导演要考虑更多的层面，场景、人物、叙事、情绪、氛围等方方面面都要顾及。

我请摄影师过来，就是要他带来属于他的创作智慧。集体的智慧，是胜过一个人的。当然大方向我必须守住，如果出来的效果和我们整体调性偏差太大，我一定会坐下来沟通调整。不能任由想法跑偏，不然最后出来的东西就会四不像。

关于走向导演工作的契机，因为我感觉到了某个创作阶段，心里就有很强的表达欲，有想用自己的影视语言讲一个故事的兴奋，而不是只负责其中影像这一块。我喜欢挑战，虽然导演工作责任大、压力大、难度高。

影视工业网：我注意到整部剧选择了福建一处很偏僻的渔村作为主要拍摄地，而且坚持大规模实景拍摄。现在很多剧集更愿意棚内搭景加后期特效，实景外景变数多、条件艰苦，当初为什么坚定要找这样一处渔村，并且坚持实景拍摄？在实地取景拍摄过程中，遇到过哪些现实层面的困难？

《喜剧之王》是一部温暖、真实的喜剧作品。影像注重写实，强调生活质感。镜头语言简单、准确、去修饰化，服务于叙事和喜剧效果。整体基调温暖、自然，以暖色调为主，通过影像手法塑造人物并展现他们的内心世界。沙浦村简陋的渔村设施和淳朴的生活细节是非常难得的加分项。这种生活质感能够突出故事的温馨家乡气息,体现出作为影片基调的"家、家乡"概念。

一开始我们就排除普通平原乡村，觉得渔村视觉层次会更出彩。北方渔村受季节影响大，到了特定时节没法拍。跑过青岛、威海那些地方，对比下来福建福鼎的海岸线的地貌最打动我，山直接挨着大海，海湾、小岛错落，画面层次很丰富。

我们在网上刷到一些爱好者拍的素材，发现一个还没怎么开发的小渔村。直接跑过去勘景，24小时就拍板定下来。

那里有我们想要的一切：环抱形海湾渔村、灯塔、码头，沙滩直接伸进海里。还有夕阳，我一直想要的一个沙滩面对着夕阳渔村，唯一麻烦就是地理位置太偏，从镇上开车过去三四十分钟，吃住条件简陋，但创作的兴奋感完全盖过辛苦。

我们这次坚持要实景，不想依赖棚拍加抠像。虽然棚里搭景加绿幕合成背景会集中拍摄演员节省周期，但实景给演员、给镜头带来的价值，是棚内模拟不出来的。棚里绿幕前面，环境是假的，演员的感受也是虚的。实景里面，房屋、道具、光线都是真实存在的，演员装扮好往那一站，从室内到室外平台，在连接到街道海滩、码头完全融合进景里，实打实地在环境里长出来，像在村里生活了多年，周围的人、空间关系、道具、都可以顺手成为角色的抓手，哪怕是一阵带有海腥味的风，天气的冷暖，目之所及的海景，触手可碰村中老树，一切带给演员的真实感受，很容易就代入角色，就像鱼游在鱼缸里，还是游进大海里的区别。很多调度、喜剧的小包袱，也是依托真实空间才玩得出来。实景环境极大释放了大家的创造力。真实的风、真实的天色、真实的环境摆在面前，演员很容易迸发出即兴的点子，很多好笑的细节，是棚里拍不出来的。

不少原本室内的戏份，我们直接挪到阿珍家外面临海的小平台上拍。大晴天、黄昏、阴天，环境本身就在传递情绪。有一场灯塔的戏，赶上阴天，演员顺着当下天气即兴改台词，把心境和环境融在一起，效果特别好。村子里错落有致的结构是经过多少代人在这里辛勤劳动生活才建立起来的，原生的月亮门、老树，台阶村道、祠堂、码头这些细节，靠脑补和搭景是造不出来的。

好在这个村子是凹进去的海湾，天然避风，台风、暴雨基本避开了。最大的麻烦不是天气，就是地理带来的运输、物资流转问题。拍摄是12月到次年2月，海边村子道路狭窄，大车根本开不进去。挖掘机这种重型设备，得从别的码头装船，海运到沙滩再开下来，运输折腾得够呛。

影视工业网：这部剧集结了一大批大家非常熟悉的喜剧演员。喜剧演员扎堆演戏，其实风险不小，很容易演成小品、舞台情景剧，表演容易 “演飞”。你们是怎么把控表演尺度，规避小品化的问题？另外，拍摄地村子本地就有村民，为什么没有选用当地素人，而是全部外部聘请驻组演员？

从项目初期我们就定了一个底线：《喜剧之王》是一部喜剧，不是闹剧。所有角色要扎根这个渔村，人物行为逻辑要落地。演员演得越真实，喜剧的反差才越好笑。一旦表演过于夸张、飘起来，我们现场就往回拽。在喜剧的前提中做情感浓度，影片要做到情感情绪的真实还原,让观众与剧情沉浸其中，与观众共同进入本剧的叙事宇宙。越是喜剧浓度高的长篇叙事，越要稳住，要踏踏实实的叙事，基于渔村中的烟火气加强生活质感，把起飞的喜剧元素拉住，在一个恰到好处的高度回归到情感情绪，所以要写实落地。

镜头语言也要知道准确的讲什么，要言简意赅，做减法，去掉华而不实的炫技，隐藏设计感，去修饰化，一切手法服务于人物塑造、喜剧的效果呈现。

当然也有刻意放开夸张表演的段落，但夸张不是瞎闹，服务于人物前期浮躁跳脱的性格，人物后期慢慢成长，表演也跟着慢慢地收回来。每个人物前后的性格变化，我们心里都清清楚楚，尺度可以牢牢捏住。

我们戏中很多演员是小品综艺出身，但和传统舞台剧演员不一样。他们常年录综艺录短片，早就熟悉镜头逻辑，清楚跟摄影机的调度配合，该怎么收放。一堆喜剧人同场演戏，天然会带一点舞台感，这点我们不回避，靠镜头去化解。不能靠现场瞎抓，镜头要提前设计。我熟悉剧本，熟悉每个演员，知道包袱会在哪一秒抖出来，用景别切换、捕捉细微表情，把喜剧的效果接住。喜人团队的喜剧节奏观众都很熟悉，但细细分析下来，每个演员都有自己特定的喜剧节奏，这就需要我特别留意现场创排的每个人的细节，快的、慢的、语言的、动作的、跳接的、反转的等等都是镜头代替观众在观看，在思考。团队中蒋龙、张弛、蒋诗萌、宋木子、王建华、松天硕、李川等都是合作多年，配合的天衣无缝。特别值得一提是杨超越在剧中的表现还是蛮惊喜的，她的喜剧节奏跟别人不一样，但剪辑在一起后，给观众带来了很好的喜剧效果。插一句题外的，我们整部戏后期都没加磨皮滤镜，前期拍摄时，妆造效果都是裸妆效果，杨超越的脸上还加了雀斑、海边生活的质感，张弛等人和其他村民也是一样的，目的都是为了让角色贴近生活，生活质感的美是美的实实在在。

现实中沙埔村里留下来的人大多是年纪偏大的本地人，几乎没有年轻人。素人村民没有职业演员的工作意识，想走就走，拍摄很难管控，所以我们一个本地村民几乎没用。

驻组演员全部从横店挑选，找各种外形、性格反差大的演员，高矮胖瘦，性格各不相同。我们结合每个演员的特质，角色都有名有姓，给他们写人物小传，规划角色住哪一户，再对房屋做实景改造，人物和场景是绑定在一起的，感受村里的生活，让每个演村民的演员都有跟真实的村民一样生活质感。

影视工业网：现在行业内不管是网剧、直播，甚至演唱会，都在反复提 “电影感”这个词。但网剧主要播放终端是手机，屏幕小，还会有平台压缩画质。您会不会担心精心打磨的画面，在互联网播放环境下被折损？在您看来，真正的“电影感”到底是什么？

很多人把电影感等同于高分辨率、是否电影机拍摄、镜头素质、景深控制、放映条件等等这些技术指标。在我看来不完全是这样，电影感包含的不只是技术层面的质感，还有创作者对于影像的构建处理，有艺术感觉的融入。比如同一环境，取景者不同，认知不同，经历不同，考量不同，理解不同，感受不同呈现出来的影像质感差距很大，所以电影感更多是一种带给观众综合的优质观看感受，是一种审美的呈现，是创作者技术和艺术双重加持下呈现出来的好的画面质感。不管观众是在大银幕看，还是缩在手机小屏幕上看，大家都希望看到有美好质感的内容。我不会因为多数人用手机刷剧，就主动降低我们的制作标准。好的东西，不管放到什么载体上，它依旧是好的。

镜头语言、审美取舍、表演质感、叙事节奏，全部都包含在内。不单单是硬件，是整套审美体系呈现出来的高级感。

影视工业网：75天完成24集，这个拍摄周期听上去非常紧张，里面又包含大量群戏、拆迁、演唱会这种百人级别的大场面。在这么高强度的工期之下，导演要如何做好整体统筹？电视剧和电影的工作模式，在这里会有哪些不一样？

只要想拍好戏就没有轻松的，有压力才有动力，每部戏都有自己的制作规划，周期确定了，我们就要在规划的周期内完成，这是正常的。剧中有不少大场面，拆迁冲突、码头群众戏、好几百人的演唱会，调度压力非常大。

前期就要做非常细的统筹规划，哪些场次简单，哪些是重场情绪戏，哪些是大型群戏，全部梳理清楚。拍摄尽量跟着场景走，一天之内穿插简单戏份和复杂戏份。

就拿剧中五涤人和二手裤子梁龙那两场场演唱会戏份举例，要搭舞台、烟花、航拍，几百个群演，资源很吃紧。这种戏份我们开拍前就有规划，提前一个多月一步步开始实施，舞台搭建、机位排布、灯光，全部前置准备，现场留给拍摄的时间就只有一晚，必须把所有内容全部拍完。

制片团队负责把人和物资给你凑齐，但现场怎么拍、先拍什么后拍什么，哪个时间点必须把群演放走，这些得导演心里门儿清。拍这场的时候，下一场、再下一场的方案脑子里就要构思好。

我们没有画分镜，电视剧节奏更快，很多镜头是现场结合实景再落地。但该有的镜头设计、长镜头构思一点不会偷懒，只是工作流程和电影有区别。

影视工业网：现在很多热门的网络剧，都是强爽感叙事，主角一路逆袭。但咱们这部剧主角不断翻车、不断受挫。你们会不会担心观众看的时候情绪疲惫，产生弃剧的想法？另外，剧中的角色和演员都已经非常完整，观众也很关心，未来有没有机会做第二季、第三季？

导演李炳强：生活是沉重的，也是轻松的，生活也不是一直在大风大浪中起伏跌宕，生活是平淡且有趣味的，生活是各种琐碎的细节，存在于家里的柴米油盐，和亲人的交流聊天，和朋友的嬉笑怒骂，这些作为细节基底，链接承载了故事和情绪，是所有事情发生的沃土。“洒狗血”式的“爽”没有养分，有营养的故事才值得呈现给观众细细品味。

这是我们注视《喜剧之王》的视角，我们用轻松幽默的视听语言与生活对话，与观众对话，所以这是一部很是饱含温情的、很温暖的片子，很生活、很生动、很轻松。有生命力、有很强的代入感、非常接地气。

戏剧本来就需要冲突。现实生活里发生这么多事的时间线会有很多冗余，剧集就要把时间压缩把矛盾浓缩。就是闯关打怪的逻辑，难关有大有小，挫折和甜蜜交替给到观众。如果一路顺风顺水，故事反而会寡淡，喜剧效果也出不来。

关于续集，之前直播也被观众问到过。理论上是有做第二季的可能性，因为续集很容易狗尾续貂，不能仓促上马，只能说值得期待。

对于李炳强老师而言，这次拍摄剧版《喜剧之王》，是一次实打实的攻坚战。

从坐在摄影机器后面，走到导演的位置，要操心的事情一下子多了很多。不光要顾画面，还要磨剧本、调度演员与镜头，跟几位导演、主创碰撞想法，还要在 75 天紧张的周期里，应对渔村实地拍摄各种各样现实的麻烦。

手里握着经典 IP，外界难免会有很多情怀期待。但他和团队没有一味去复刻老片的桥段，而是选择回归故事本身，把重心放在当代小人物身上。

整场聊下来，都是片场摸爬滚打出来的真实感悟：实景带来的鲜活感、喜剧现场创排的惊喜感、尊重团队集体创作，还有在各种客观限制下守住创作底线。

期待李炳强老师之后继续拿出接地气、有温度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