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纪录片《你能看到一切》是近期北美最有热度的影片了,本片凭借超高的媒体和观众评价,已经成为今年、甚至很多人口中名垂影史的纪录片神作了。
在之前的推文里,我们也对它做过介绍。
虽然很多朋友暂时还看不到这部电影,但大家可以先收藏本文,等将来看到了,这篇超长的访谈,可能会对你们了解本片有很多启发。
本文来自《连线》杂志,关于纪录片《你能看到一切》导演内森·菲尔德的独家专访。
作者:凯蒂·德拉蒙德
以下为原文:
几个月前,内森·菲尔德的公关给我发来一封意想不到的邮件,询问《连线》杂志是否有意让菲尔德登上秋季刊封面。
还没等对方说明缘由,我们就一口答应下来。
后来我才知道,菲尔德即将推出一个绝密项目,保密程度高到连听一下基本情况都得先签保密协议,更别说提前看片了。我签下协议,听完介绍,随后看完了成片。
这部名为《你能看到一切》的电影在9月初作为神秘增补影片空降特柳赖德电影节,而在那之前,全球只有几十个人看过,我便是其中之一。
只要你平时上网,就知道特柳赖德首映后的舆论反响简直是一场网络核爆:Reddit论坛彻底沸腾,顶级梗图一夜之间满天飞。
地球上的每一个记者都在苦苦哀求、四处托人,挤破头想弄到看片机会,要是能采访到菲尔德本人就更理想了。
就连《连线》自家的编辑记者也不例外,他们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老板早已被一纸保密协议捆得死死的,当我三番五次下令不准联系内森·菲尔德的公关时,大家全都一头雾水。
毕竟,这位一直让人捉摸不透的创作者,早已凭将社交尴尬升华为高级艺术的本事,成了无数人心中的邪典英雄。
他曾开了一家叫“蠢星巴克”的咖啡馆,硬生生搞出了一起国际新闻事件;
他曾为了帮一个普通人练习如何与朋友进行艰难的谈话,直接搭建了一整座假酒吧;
他还曾跑去考取商业航线飞行员执照(这简直疯了),并亲自驾驶一架满载乘客的波音737客机完成“莫哈韦沙漠奇迹”,那绝对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超凡脱俗的电视时刻。
对特定受众而言,内森·菲尔德就是降临凡间的喜剧之神。
毫不意外,他也是一个极其挑剔的人。菲尔德一开始同意拍《连线》封面,接着又犹豫了。一周过去,我和专题总监急得彻夜难眠。
随后对方通知可以推进,太棒了!
但好景不长,仅仅过了几天,事情又变得充满悬念。邀约名人拍封面时,这种反复拉扯本是家常便饭。
但考虑到项目的绝密属性、泼天的热度,外加这可是内森·菲尔德,对《连线》来说实在不容有失。
那阵子,我逢人便吐槽自己恨透了内森·菲尔德;等合作重新敲定,我又逢人便夸自己爱死了内森·菲尔德。
你或许会纳闷:既然采前沟通让人如此焦头烂额,为什么不干脆撤掉这期封面?
去问问艾伦·索金(《社交清算》)有没有档期,或者找找秋季档其他科技题材电影的主创,人选明明多的是。
原因无他,《你能看到一切》是一部难得一见的惊艳之作,甚至可以说是我生平仅见的佳片之一。
影片由菲尔德与兰斯·奥本海默联合执导,开篇记录了伊丽莎白·霍姆斯入狱服刑前,菲尔德与她及伴侣比利·埃文斯共同度过的34天。
这场心理博弈怪诞迷人、不时令人捧腹,随后又演变成某种诡谲而绝妙的形态,任何语言在它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9月初看完第一遍后,我每天都在琢磨这部电影,直到几周后二刷,如今它依然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封面拍摄前,我们安排几位内部员工提前看片,散场后大家足足争论了好几个小时,从片中人物的微表情、彼此的关系,一直抠到单句台词的潜台词。
我们几乎在所有问题上都各执一词,唯有一点达成共识:向来以缜密构建虚假世界闻名的菲尔德,这次似乎误打误撞,闯进了一个比他所能凭空捏造的任何场景都要离奇百倍的真实世界。
9月下旬,当我终于和菲尔德面对面坐下来交谈时,此前因他摇摆不定而攒下的火气瞬间烟消云散。尽管他思虑过重、界限分明,对媒体采访也透着明显的抵触,但眼前的他却显得体贴而真诚。
在近一个半小时的访谈里,菲尔德穿着标志性的New Balance运动鞋和低调朴素的男装,手边搭着一件自创品牌Summit Ice的风衣。
他随性地瘫在沙发上,带着最大的诚意认真咀嚼我的每一个问题,竭尽所能地给出回答。
交谈中他反复提及,口头表达对他来说并非易事。这种特质在他的作品里往往能发挥奇效,面对霍姆斯和埃文斯时,他那直来直去的做派让他成了极具杀伤力的真相追寻者。
但在一对一的坐谈访问里,这就没那么好使了,不过这也让我们的对话在当下多了一份讨喜的笨拙。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起码这个男人是真的在努力配合。
我们的谈话在下午2点17分结束。事前公关就提醒过我,菲尔德在2点15分整有个Zoom视频会议。公关离开房间留我们独处前,郑重地对我说:“我可信你了。”我把这句嘱托放在了心上,一发现时间超了,几乎是推搡着把菲尔德赶出了房间。
这个温和体贴的好人还有个会要开呢!
可几天后,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下午2点15分开会,这时间未免太奇怪了,更何况那天还是周日。
这个疑团在我心头挥之不去。难道公关是看着我的眼睛在撒谎?内森也在演我?我一度想直接找他们问个明白。
我向来讨厌模棱两可,记者的天性就是渴求真相。但转念一想,人本来就无时无刻不在编造谎言。人们面对不同的人会展现出不同的面孔,掩饰、模糊、逢场作戏,有时无关痛痒,有时兹事体大。
他究竟是真要去开会,还是拿开会当脱身的借口,真的那么重要吗?我被内森·菲尔德折腾得疑神疑鬼的时刻,难道还不够多吗?
最终我决定,这一次还是糊涂一点好,选择相信就够了。而在初次长谈几周后,我和菲尔德进行了第二次通话,我发现伊丽莎白·霍姆斯或许也是这么想的。
(以下访谈内容经编辑整理,以确保表意清晰。)
凯蒂·德拉蒙德:每次采访录音,我都特别焦虑。
内森·菲尔德:为什么?怕丢录音吗?
凯蒂·德拉蒙德:对。
内森·菲尔德:好在你有备份。
凯蒂·德拉蒙德:我备了两个。
内森·菲尔德:换作是我也会这么干。
凯蒂·德拉蒙德:你平时也这样?
内森·菲尔德:什么?
凯蒂·德拉蒙德:录双份音?
内森·菲尔德:不,但我要是干你这行,我肯定会的。
凯蒂·德拉蒙德:好吧。在正式开始前,我想先给你吃颗定心丸,我非常清楚保留观众的初看体验对你来说有多重要。
内森·菲尔德:是的。不过你也知道,有些人反而喜欢提前被剧透。我读过一项研究,研究人员先把故事结局告诉一组人,对另一组人则严格保密,结果提前知道结局的那组人表示他们看得更开心。所以这可能只是我个人的执念,说不定真是这样。
但我自己特别喜欢惊喜,喜欢那种对一切未知的体验。
凯蒂·德拉蒙德:这篇专访发出来的时候,电影刚好在院线公映。但这个项目足足保密了3年,对吧?
内森·菲尔德:没错。
凯蒂·德拉蒙德:据我了解,之前只有几十个人知道这事。
内森·菲尔德:我们把知情范围控制得极小。
凯蒂·德拉蒙德:保密向来是你作品的一大特色。这次为什么决定捂得这么严实?为什么这对你如此重要?
内森·菲尔德:首先主要是出于拍摄对象的顾虑。
一开始没人知道他们住哪儿,但我们拍着拍着,狗仔队就开始包围那个住处了。所以双方的共识之一就是必须严格保密,否则可能会影响他们的处境。我们不想因为剧组的介入闹出新闻,或者改变他们的生活轨迹。
此外,一旦风声走漏,外界就会形成预设的舆论叙事,这可能会妨碍我们推进拍摄。
我们进组时根本不知道要找谁聊、要拍谁,完全没有既定计划,所以大家一致认为,在没人知道项目存在的情况下暗中推进是最好的,这样整体上利大于弊。
凯蒂·德拉蒙德:为了瞒住这事,你对多少人撒了谎?
内森·菲尔德:也算不上撒谎,我一般会说:“我现在手头有个项目不能透露,但等上映了我特别希望你能去看。”
大家知道我在忙新作品,我的家人,还有身边最亲近、最信任的朋友和合作伙伴都是知情的。
凯蒂·德拉蒙德:现在电影只发了一支先导预告和一支正式预告,仅此而已。在映前宣发上你是怎么考量的?释放什么物料、保留什么内容,背后有策略性的布局吗?
内森·菲尔德:这算策略吗?我也不知道。
我觉得大家一开始都有点不知所措。就连A24内部也有一阵子不知道我们在拍这个,因为我们是直接跑去开拍的,所以成片会是什么样,他们起初也心里没底。
但他们毕竟是电影发行领域的行家,觉得借特柳赖德电影节一次性引爆是个好机会。
我当时还问:“时间够用吗?”因为他们平时宣发电影都会留出很长的预热期,而这次从电影节首映到正式公映只有5周时间。
他们对自己的方案很有把握。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该放什么物料出去。
我们很早就意识到,她在公众眼里是一个极具争议、甚至人人喊打的人物,所以我明白大家面对这种题材时,一定会投射大量的个人情绪。
我觉得团队的想法是,先放出一点内容,看看观众能不能和我们达成某种默契。
凯蒂·德拉蒙德:你有看网上的各种猜测吗?那些……
内森·菲尔德:猜测什么?
凯蒂·德拉蒙德:那些还没看片的人对电影剧情的脑洞。
内森·菲尔德:大家都在猜什么?我还没看呢。
凯蒂·德拉蒙德:有人猜她在片子里全裸出镜,或者你全裸出镜,还有人猜……
内森·菲尔德:哦,那个啊。
凯蒂·德拉蒙德:还有人猜你男扮女装成伊丽莎白·霍姆斯,彻底变成了她。我还看到有网友P了一张你戴金发假发的图。
内森·菲尔德:这些我还真没怎么看到。特柳赖德首映当晚我把手机关了一整夜,第二天打开看了一点,但信息量实在太大了,让人有点招架不住,我没法挨个去关注。
我完全理解大家会根据我过往的风格,对新项目产生这类联想。但这次真的完全不同。无论从成片过程、叙事机制,还是我们所能挖掘的深度来看,它和我以前做过的任何东西都截然不同。
我以前从未尝试过这种创作,整个过程非常迷人,我特别享受这种拍摄方式,让人觉得既自由又着迷。
凯蒂·德拉蒙德:自由感体现在哪里?
内森·菲尔德:打个比方,通常做项目都得由创作者自己发起。你得先想出一个点子,拿着点子去提案,摆出一套执行方案才能拉到投资,接着再去按部就班地落地。拍摄中途固然会有变数,但只要片方开了绿灯,你就必须得交出点东西来。
凯蒂·德拉蒙德:理想情况下是这样。
内森·菲尔德:对,你不能……
凯蒂·德拉蒙德:你看起来就像个做计划极度周密的人。
内森·菲尔德:我是想做好计划,但每次试图把一切算尽,最后总会撞上过度规划带来的荒诞感。
拍《救援高手》时我就深有体会。我原本以为“好,我们可以预判事情的走向”,但最出彩的往往是那些完全出乎意料的瞬间,接着我们就顺着那个意外往下走。
事后回想起来就会觉得:“我当初凭什么觉得自己能预测或者掌控这一切?”这也是我后来创作《彩排》的灵感来源之一,就是我身上那种总想把事情提前规划好的执念。
有时候身上背着“必须按时交片”的压力,你就不得不把前因后果都想清楚,没法两手空空地直接莽进去。
但这次不一样,接触这个项目时,我觉得关于她的故事外界早就讲透了。我个人对见她一面很感兴趣,但我完全看不出关于她还能拍出什么电影或项目。
凯蒂·德拉蒙德:最初是你和兰斯主动联系她的,对吗?
内森·菲尔德:算是双向的吧。
因为她和比利(埃文斯)之前主动找过A24,希望以某种形式把自己的生活记录下来,但当时没有绑定任何导演,只是他们单方面接洽了A24。后来谈判大概是因为缺乏实质内容就搁浅了。
几个月后我听说这事,就给A24打了个电话,问:“我能去见见她吗?”一切就是这么开始的。
凯蒂·德拉蒙德:为什么偏偏对她感兴趣?她身上有什么吸引你的地方?
内森·菲尔德:好问题。有时候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被某个人或某件事吸引。不过我之前读过《坏血》那本书。
凯蒂·德拉蒙德:嗯。
内森·菲尔德:《坏血》刚出版时我就读得津津有味。而且我觉得她和媒体的关系也很耐人寻味,因为事发之后她几乎彻底保持沉默,不接受任何采访。
我纯粹是出于个人好奇,心想:“真想知道这人私底下到底是什么样的。”同时我也好奇,为什么选在现在这个时间点?她为什么突然想开口了,还想用这种方式记录自己的生活?
甚至在见到她本人之后,如果抛开我事先知道的那些背景,我会觉得自己面对的完全是一个和蔼可亲、说话轻声细语的善良女人。
但与此同时,我脑子里又有一根弦一直在紧绷着,不断揣摩她到底有几分真话,或者我是不是在不知不觉中被她操控了。那种感觉太奇妙了,就像在看魔术师表演。
我在片子里也稍微提过,我和兰斯第一次聊起她的时候,恰好是在魔术城堡,我是那里的会员,话赶话就聊到了她,回想起来还挺有宿命感的。
我当时跟A24说:“我实在不知道切入点在哪,但直觉告诉我这里面有东西,挠得我心痒痒。”
当时她马上就要入狱服刑了,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就对A24说:“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可以南下去拍拍看,看能碰撞出什么火花。但有个前提,如果拍不出名堂,得允许我们什么都不交。”
他们爽快地答应了。
凯蒂·德拉蒙德:这就是让你觉得自由的地方?
内森·菲尔德:是的,这意味着我在面对她和比利时完全不必畏首畏尾。拍电影或者做任何项目压力都很大,如果因为拍不下去而随时叫停,对我来说反倒是一种解脱。在这种状态下创作特别舒服。
我和兰斯当时都觉得:“就算最后成不了片,起码能换来一两周的奇特经历,以后跟人聊天也算一段谈资。”
凯蒂·德拉蒙德:这部片子我已经看了好几遍。最近重看时,我一直在琢磨一件事:伊丽莎白和比利把你请进家门,他们以为你会帮他们讲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在他们看来,还有什么隐情是外界没讲过的?
内森·菲尔德:是啊,谁说不是呢?
凯蒂·德拉蒙德:你有答案吗?你觉得自己摸清他们让你住进家里、介入他们生活的真实意图了吗?
内森·菲尔德:这个问题我们直到今天还在争论。
我和从《彩排》起就一直合作的老搭档、剪辑师亚当·洛克-诺顿,前几天还在为这事争论不休。因为答案一直在变。
整件事最棘手的地方在于拼图碎片太多,而且彼此之间互相矛盾。你必须设想对方是在跟你下七维国际象棋,他们的算计超前了太多步,才能勉强把所有反常的地方圆上,可这种假设有时候又显得太不可思议了。
凯蒂·德拉蒙德:你当时担心过自己被他们牵着鼻子走吗?
内森·菲尔德:倒也不担心,因为我人就在现场,我只管全身心地去体验,让好奇心推着我走。
头几天,我们一直在摸索该怎么拍、他们打算展现什么、到底想干嘛。我们心里完全没谱,不知道坐下来之后,他们是会搬出一沓文件摆开阵仗给自己洗白,还是直接甩下一句“我们就正常过日子,你们随便拍”。
他们并没有一上来就急着向我们灌输某种既定叙事。所以我们意识到,这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一场见招拆招的解谜游戏。
后来我们定下了一套方案,每天早上进屋拍摄。起初用两台摄影机,后来增加到三台:一台装了12毫米广角镜头,可以把房子主活动区尽收眼底;另外两台装了25到250毫米的变焦镜头,既能拍全景,也能随时推上去抓大特写,分别架在房子最远的两端。
我们找准了机位角度,屋里任何角落一旦有风吹草动,不仅广角镜头能兜住全景,变焦镜头也能迅速跟上捕捉面部特写。现场只有两名摄影师,兰斯并不总是待在屋里,他有时会守在外面的监视器前,所以屋里经常只有我们三个人,录音师有时也在门外。
我能明显感觉到,她深知这次拍摄对自己利害攸关,而这种紧绷感会让人表现得不太自然,和日常生活中的状态判若两人。
这也是我创作中一贯关注的主题,我喜欢展现摄影机的存在如何微妙地改变人的行为,我觉得那才是最诚实的记录方式。
而在这个项目里,我们还试图进一步挖掘,当镜头移开的时候,她又是什么模样。
凯蒂·德拉蒙德: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必须亲自出镜的?
内森·菲尔德:这又是另一个意外了。
刚进组时我态度很坚决:“这部片子我绝对不出镜。”当时的气氛非常紧绷,她马上就要去坐牢了。
这也是为什么“随时可以叫停项目且无需承担后果”的约定让我如此庆幸。
每当我察觉到现场气氛紧张或者他们压力过大时,我都能坦然地跟他们俩摊牌,因为我非常清楚,这是她在未来10年里能陪伴孩子和家人的最后一个月。
我几乎每天都会说:“只要你们哪天后悔做这个决定了,随时告诉我,我们立马收拾东西走人,完全没问题。”
每次现场气氛僵住的时候我都会提这句,因为有时候我们正拍着,比利就会试图打断,或者直接下逐客令说:“今天拍得够久了。”
我就会把话挑明:“我们完全可以不待在这儿,但只要我们还在这儿拍,就得让我们把工作做完。”奇怪的是,他们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次“好吧,我们不想拍了”,甚至连“让我们重新考虑一下”的念头都没动过。
这也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完全不合常理。如果换作是我,在失去自由前的最后一个月,我绝对不希望有一队扛着摄像机的人整天跟在屁股后面。
凯蒂·德拉蒙德:换作是我,不仅不想让摄制组跟着,我更不想让你出现在我家。
内森·菲尔德:是因为我们刚才聊天的氛围让你这么想吗?
凯蒂·德拉蒙德:不是,但我要是……
内森·菲尔德:你的意思是我比普通人更可怕。
凯蒂·德拉蒙德:我是说如果我看过你之前的作品,知道你观察人类行为的那种刁钻视角,光是想到内森·菲尔德要住进我家,我就会压力大到崩溃。
内森·菲尔德:是啊,这也是整个谜团里最让我摸不着头脑的一部分。
凯蒂·德拉蒙德:无意冒犯,但为什么偏偏选你?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内森·菲尔德:明白。我记得开拍头几天我就直接问过她这个问题,但直到现在我也没完全搞懂,这事真的让我很费解。
而且我很早就察觉到,她其实没怎么看过我的作品,只看过一点片段,另外就是听身边看过的人提起过。比利倒是看得比较多。
她说她看过的那个片段还挺搞笑的。不过她对幽默的感知……
她到底觉得什么好笑?我根本拿不准。
她说她最喜欢的电影是威尔·法瑞尔主演的《圣诞精灵》。你身上就有那个纹身(elf)……
凯蒂·德拉蒙德:那其实是我女儿名字的首字母缩写,不过确实老有人认错。
内森·菲尔德:你很爱那部电影吗?
凯蒂·德拉蒙德:还行吧,挺喜欢的。
内森·菲尔德:好吧,那你俩在这点上有共同语言。
凯蒂·德拉蒙德:只能算还行。
内森·菲尔德:除了都喜欢《圣诞精灵》之外,你觉得自己在哪些方面和她很像?
凯蒂·德拉蒙德:和伊丽莎白·霍姆斯?
内森·菲尔德:对。
凯蒂·德拉蒙德:我可不喜欢这个采访现在的走向。不过呢,我俩都是被定罪的重刑犯,都有劣迹斑斑的诈骗前科,而且都为了逃避坐牢生了孩子。这些都是我们的共同点。
内森·菲尔德:你是这么看待她的吗?
凯蒂·德拉蒙德:指我刚才说的全部?
内森·菲尔德:你刚才列了好几条,有些显然是客观事实。
凯蒂·德拉蒙德:我们都有一双蓝眼睛,我相信她的瞳色是真的。
内森·菲尔德:我倒有个问题想反问你。大家都是怎么看她的?我想《连线》应该对科技圈知根知底……
凯蒂·德拉蒙德:是的。
内森·菲尔德:当年在科技圈内部,大家是怎么看待那件事的?现在看法又是什么?和当年一样,还是发生了变化?
凯蒂·德拉蒙德:她所处的硅谷大环境本身就有一种造假文化,人人都在吹牛撒谎。
你创办一家公司,靠编故事画大饼起步,也就是所谓的“弄假成真”,风投机构也默认这套规则,这本就是创业游戏的一部分。
埃隆·马斯克就是个撒谎高手,对公众撒谎、对监管机构撒谎、对立法者、投资人和股东撒谎,这都是游戏规则的一环。
而在我看来,她在很多方面玩的也是同一套游戏。只不过她做得太绝,步子迈得太远了。
但她当年的所作所为,非常符合创业公司创始人的标准路数:出去融资、画大饼、吹嘘颠覆性技术、登上杂志封面。
至于今天,随便你去问任何一个记者,不管是不是跑科技口的,都会直接给你定性:她是个被定罪的重刑犯,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不过我第一次看这部电影时(我现在有点跑题了,待会儿得赶紧把提问权拿回来)……
内森·菲尔德:别停,我真的很想听听。我也好多年没去想Theranos那档子事了,对吧?
凯蒂·德拉蒙德:没错,我觉得很多来看这部电影的观众,大概也有五六七年没怎么想起过伊丽莎白·霍姆斯了。
内森·菲尔德:是的。
凯蒂·德拉蒙德:我有一个9岁的女儿,看电影前半段霍姆斯和孩子们相处的画面时,我对这个女人产生了强烈的同情。
我开始在心里疯狂追问她的几段恋爱关系,琢磨那会不会才是这一切悲剧的根源;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在认知层面有什么缺陷。后来为了准备这次采访,我把她干过的所有事、还有她怀孕生子的时间线全都重新翻出来看了一遍。
等我再去二刷电影时,想到自己第一遍看到她陪伴年幼的孩子时差点掉眼泪,就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瓜。
我依然为孩子感到难过,但对她的同情已经所剩无几了。在整个新闻界,《坏血》基本被公认为还原她罪行的权威调查定论。
内森·菲尔德:嗯。
凯蒂·德拉蒙德:但看这部电影确实会勾起观众内心的很多波澜,让人忍不住重新去琢磨她的性格、她受谁影响,以及她的行事动机。我刚才问到哪儿了?你居然把我的思路带偏了,真不礼貌。
内森·菲尔德:这对我来说很有意思,因为在拍摄期间,除了现场的几个剧组伙伴,我根本没法跟外人深入聊这些事。
凯蒂·德拉蒙德:那在拍摄期间,你们每天是怎么消化现场经历的这些事的?
内森·菲尔德:我们基本就是内部互相消化。
早期让我们觉得这事真能做成一部电影的原因之一,恰恰就源于每天收工后的复盘讨论。每天拍完回到住处,我脑子里都会对当天发生的事形成一套自认为非常清晰的判断。
可是一问兰斯,或者问我们的摄影师乔纳森·米切尔、摄影指导大卫·博伦、录音师理查德·卡洛斯,他们每个人对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解读全都大相径庭。
我当时就震惊了:怎么会这样?我们明明待在同一个房间里,亲眼目睹了同一件事,怎么得出的结论却完全不同?
我当时就觉得,光凭这一点,就非常值得作为一个核心母题去深入挖掘。
凯蒂·德拉蒙德:在特柳赖德首映礼上,你说自己至今都没搞明白到底经历了什么,希望能借观众的视角来帮你理清头绪。电影上映后,你具体希望从观众那里听到什么样的反馈?
内森·菲尔德:我一直觉得自己缺乏一套完善的认知框架,去参透世间万物和复杂人性的所有变量。
我以前做的很多项目因为篇幅较短,或者是电视节目的体裁限制,面对一个极其复杂、充满多面性的人,通常只能做减法,提炼出所谓的“人物本质”或某个有趣的切面呈现给观众。
但在这部电影里,我们试图把所有信息原封不动地交给观众,重点呈现那些连我们自己都百思不得其解的瞬间。就像我前面说的,直到前两天,我和剪辑师还在为搞懂片中的某些细节争论不休。
我跟一些提前看过片的人聊过,他们提出的很多新解读,是我自己想破头都想不到的。
凯蒂·德拉蒙德:所以你选择相信观众。
内森·菲尔德:我只是觉得大家都很聪明。
我从不认为自己无所不知,我很喜欢向这个世界和他人学习。不管做什么项目,我都不会带着“我掌握了标准答案”或者“我已经看透了一切”的心态去介入。
这不仅限于这部电影,我平时为人处世也是如此。
大概在我上六七年级的时候,有个家教老师对我说:“我觉得你认识的单词量可能还不到200个。”我当时还不服气:“不可能,我认识的肯定比这多。”然后我就开始现场背单词、挨个数,因为我心里很自卑,怕自己懂得比别人少。
但现在我已经学会坦然接受自己的无知了。正是这种“不知道”驱动着我的好奇心,这大概也是我为什么这么讨厌被你提问的原因。
凯蒂·德拉蒙德:你现在很讨厌这场采访吗?
内森·菲尔德:我只是希望能做好铺垫,让观众用最理想的状态去看这部电影。
我希望大家直接走进影院,因为我想表达的一切都在电影里了。
所以我反而更想听听你的观影感受,因为一个人很容易自以为看懂了,可一旦跟不同的人聊过之后就会恍然大悟:“哦,原来我根本什么都不懂。”反正就是这么回事。
凯蒂·德拉蒙德:不,这挺有意思的,这……
内森·菲尔德:我甚至不确定自己刚才那番话有没有逻辑。
凯蒂·德拉蒙德:我明白你的意思。
内森·菲尔德:用语言把事情讲清楚,真的不是我的强项。
凯蒂·德拉蒙德:理解。
内森·菲尔德:我只擅长用自己摸索出来的视觉语言去表达。
凯蒂·德拉蒙德:没错。
内森·菲尔德:好吧。
凯蒂·德拉蒙德:这完全没问题。
内森·菲尔德:但文字是你的主场,你擅长这个,你是靠这种方式讲故事的。
凯蒂·德拉蒙德:我尽力而为。
内森·菲尔德:是的。
凯蒂·德拉蒙德:这是我的本职工作。那么你觉得自己有多了解伊丽莎白·霍姆斯?毕竟你跟她朝夕相处了那么久……
内森·菲尔德:等等,我刚才还没回答完你前面的问题呢。你问的啥来着?我想起来了,你问我是什么时候决定亲自出镜的。
凯蒂·德拉蒙德:那都是20分钟前的问题了。
内森·菲尔德:谁让我刚才聊摄影机位聊跑题了呢。
凯蒂·德拉蒙德:那我确实还想听听,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决定必须走上台前的?
内森·菲尔德:我前面聊架设机位的过程,其实就是为了铺垫这个。
刚开始他们正常过日子、忙自己的事,我们只管在旁边抓拍。但拍着拍着,出现了两个状况。
首先,因为我人就在屋里,他们老是主动找我搭话。比如他们俩正聊着天,突然就会转过来问:“内森,你怎么看?”
我只能在镜头外搭腔;或者有时候现场实在太沉闷,我也会在画外抛个问题,看看他们会怎么接招。但渐渐地,他们跟我聊的时间越来越长,摄影师就干脆把镜头摇过来对准了我。
另一个原因是,他们聊着聊着就会冒出一些让我警觉的话,我脑子里那根弦就会提醒我:“这话不对劲。”或者让我觉得他们是在借镜头搞某种公关宣传。
每到这时候,我就会忍不住插话反驳:“等等,我读到的资料可不是这么写的”,或者“我记得实际情况好像是那样吧”。
我们很快意识到,现场必须得有人出来顶回去,不能任由他们把控全场、演成他们想要的独角戏。
凯蒂·德拉蒙德:好,现在回到我刚才问你的问题。
内森·菲尔德:请讲。
凯蒂·德拉蒙德:你觉得自己真的了解伊丽莎白吗?你和这个女人相处了那么久,直接住进了他们家里。
内森·菲尔德:肯定比进组前了解得多,毕竟去之前我对她一无所知。
凯蒂·德拉蒙德:去她家之前,你看过多少关于她的报道和影视作品?你是带着市面上所有关于伊丽莎白·霍姆斯的调查资料进组的吗?
内森·菲尔德:我读过《坏血》,我觉得那是最核心的文献了。
开拍之后,我又去听了ABC电视台制作的那档关于庭审的播客,算是临时抱佛脚吧,每天收工回家就接着听。那段时间我一直在拼命消化能找到的所有信息。
但与此同时,我又不是科技或医学记者,那些专业领域不是我的强项,所以我很清楚自己没法在技术细节上跟她正面对决,只能换个切入点去接触她。不过我觉得自己掌握的信息量,足够让我在她说话不老实的时候立刻嗅出味道。
随着拍摄推进,我补充的背景资料也越来越多。
怎么说呢,我现在突然意识到,“足够了解”本身就是个挺荒谬的概念,什么叫了解得够多了呢?
凯蒂·德拉蒙德:确实,一个人怎么能笃定自己真正了解另一个人,这本身就是个很大的哲学命题……
内森·菲尔德:对,要说了解她,我其实……
凯蒂·德拉蒙德:你觉得自己认识的那个她,是个鲜活的真人吗?我是指褪去“商业巨骗伊丽莎白·霍姆斯”那个公众符号之后,私底下的她有另一副面孔吗?
内森·菲尔德:因为她这几年极力减少曝光,没怎么接受过采访,跟媒体基本处于绝缘状态,所以外界对她的印象,很大程度上是大家根据现有的碎片拼凑出来的。我第一次见到她本人时,第一反应就是:“她跟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凯蒂·德拉蒙德:你原本以为她是什么样的?
内森·菲尔德:我以为她会表现出更明显的外露型焦虑,而且控制欲会很强。
凯蒂·德拉蒙德:她没有控制欲吗?
内森·菲尔德:这正是让我觉得极其违和的地方,她表面上看不出一丝控制欲。
按理说以她当时的处境,本该草木皆兵才对。
我们挤在那么一栋狭小的海滨别墅里,气氛本身就很高压。
最诡异的是,她居然就这么放我们进屋拍摄,自始至终没有盘问过半句:“你们的切入点是什么?打算怎么拍?采访大纲是什么?”这些常见的戒备她统统没有,而我去之前完全做好了被她严加盘问的心理准备。
这种反常也让我陷入了自我怀疑:她是故意表现得这么云淡风轻吗?还是说整件事背后本来就有一套我浑然不知的精密算计,而我已经掉进了她布下的迷魂阵里却不自知?那段经历真的太魔幻了。
不过有一点我敢说自己摸得很透,那就是她的行为惯性。毕竟我们每天都在各种不同的场景下跟她待上12到18个小时,我现在完全能预判她在任何突发状况下会如何应对,会摆出什么姿态、说出什么话。
我能聊几句不写进稿子里的话吗?
(此处关闭录音,进入非公开交谈。)
凯蒂·德拉蒙德:你刚才说,从某种程度上讲你觉得自己已经把她摸得很透了。但你一方面觉得自己很了解她,另一方面又要时刻面对“她可能从头到尾都在骗你”的事实,这种撕裂感是什么滋味?
内森·菲尔德:现在恢复录音了?
凯蒂·德拉蒙德:对。
内森·菲尔德:很多时候你会觉得,她脑子里的想法并非那么非黑即白。
常规意义上的撒谎,是一个人心里明知某件事是假的,却在当下故意说出违心的话。但在她身上,问题不仅仅出在言语上,而是她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都像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全都服务于某个整体。
她最让我着迷的地方,已经超越了单次对话的真假,我根本无法把这些碎片拼成一个完整的逻辑。
她有时候随口说出的话,会让你惊掉下巴: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人信这种鬼话?或者怎么可能有人敢声称自己从来没干过这事?但在她说出口的那一秒,这算撒谎吗?
如果她自己内心深处对此深信不疑,那还算谎言吗?
关于她还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细节:我觉得直到正式入狱前的最后一刻,她都不相信自己真的会去坐牢。
凯蒂·德拉蒙德:这怎么可能?
内森·菲尔德:因为她的律师团队一直在上诉,她心里始终觉得可能会出现某种转机,让自己免于入狱。
凯蒂·德拉蒙德:我真不知道该觉得她这种心态天真得可爱,还是该怎么形容?简直是狂妄,一种活在妄想里的狂妄。
内森·菲尔德:这其实牵扯到另一个问题:人在面对生活中的所有事情时,究竟该保持多大程度的乐观或悲观?
当我们展望未来时,是告诉自己“我的未来一片光明,好事一定会发生”更健康,还是时刻警醒自己“未来可能会糟透了,我必须认清现实、做好最坏的打算”更好?
这两者之间的平衡点到底在哪儿?我又开始扯一些超出我专业范畴的话题了,这些问题你真该去问心理学家。
凯蒂·德拉蒙德:如果换作我再过两周就要去坐牢,我肯定早就认命,接受自己两周后要进监狱的事实了。
内森·菲尔德:她的入狱日期之前确实推迟过一次,所以我不知道是不是那次延期给了她某种心理暗示,让她觉得一切皆有可能。
其实每个人对未来的预期和实际发生的概率之间,都存在着偏差。
有谁能时刻精准预判未来事件的真实概率呢?只不过天生乐观积极的人,一般不会整天沉浸在负面结果里,对吧?
她给人的印象就是一个极其积极正面的人,她只看好的那一面,比如坚信“说不定我根本不用去坐牢”。
凯蒂·德拉蒙德:你几分钟前提到,你觉得她是个没有控制欲的人。
内森·菲尔德:严谨点说,是她表现得不像有控制欲的样子。
凯蒂·德拉蒙德:她表面上看不出来。
内森·菲尔德:那是我的直观感受。不过……你接着问吧。
凯蒂·德拉蒙德:我想聊聊比利。我之所以重提控制欲,是因为比利在片子里的控制欲极强,而他们俩的关系又是整部电影的核心线索。
有个特别有意思的现象,我们的创意总监看完片子后感叹:“她利用自己丈夫的方式太耐人寻味了。”我当场反驳:“你在说什么呀?明明是那个男人在利用她!”直到现在,我们俩对这段关系以及他们婚姻里的猫腻还是各执一词。
内森·菲尔德:哦,我可不敢打包票说那是婚姻。就连在这件事上他们都把水搅得很浑,比如比利平时会直接称呼她为妻子(实际上两人并未正式登记结婚)。
凯蒂·德拉蒙德:那你又是怎么看待他们俩这段关系的?
内森·菲尔德:剖析他们俩的关系,确实成了我们试图理解她的重要突破口。但我现在要是说得太透,肯定会干扰观众进场看片时的直观感受,因为这必然会剧透影片后半段深入探讨的内容。
我希望观众也能像你和你的同事那样,拥有属于自己的观影体验。
有时候导演一旦把话说死,观众就会觉得:“既然导演都这么说了,那肯定就是标准答案。”
凯蒂·德拉蒙德:这部电影最绝妙的地方就在于,观众根本摸不透你的真实态度。我看完走出放映厅时,完全不会觉得“内森对这几个人持某某立场”。
内森·菲尔德:这很有意思。回头看素材的时候我也觉得很奇妙,片子里有好几个瞬间,我完全忘记了是在拍电影,也顾不上现场调度,整个人彻底沉浸在跟他们的互动里。
很多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老天爷,我怎么会遇上用这种方式说话的人类?
凯蒂·德拉蒙德:拍完之后,你还有伊丽莎白或者比利的消息吗?毕竟他们当初答应拍摄肯定怀着某种预期,有他们自己想讲的故事。
内森·菲尔德:其实我也不知道他们的预期到底是什么。
凯蒂·德拉蒙德:我也不知道,但我猜成片效果肯定跟他们想的不一样。
内森·菲尔德:他们当时是这么说的,或者说比利好几次都是这么表态的:“我只希望大家能看到真实的伊丽莎白。”
我觉得在这一点上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我们当时回应说:“没错,我们也希望能尽可能还原最真实的她。”
当然,他脑子里对“真实伊丽莎白”的定义可能跟我们大相径庭,但起码在“展现真实”这个大方向上,大家达成了共识。
凯蒂·德拉蒙德:他当时恐怕没意识到,观众同时也会看到一个真实的比利。
内森·菲尔德:是啊。不过你在电影前半段就能看出来,他对面对镜头这件事适应得有多快。
凯蒂·德拉蒙德:简直如鱼得水。
内森·菲尔德:很难评判,我没法去揣测他们的真实动机……
凯蒂·德拉蒙德:所以你们后来还有联系吗?
内森·菲尔德:在影片后期制作接近尾声的时候,我们明显感觉到比利那边越来越想插手、试图控制整个项目的走向,我们不得不切断了联系。所以我们已经有一阵子没跟他通过话了,今天是几号来着?
凯蒂·德拉蒙德:27号。
内森·菲尔德:那大概有3周没联系了。
凯蒂·德拉蒙德:他看过成片吗?
内森·菲尔德:据我所知没有,我们没给他看过。我在想之前有没有哪场内部放映让他混进去了,等这篇采访发出来的时候,他或许看过了?又或者看上了?我完全不清楚。
凯蒂·德拉蒙德:他很可能会在首周末自己买票去影院看。
内森·菲尔德:这我就不知道了。
凯蒂·德拉蒙德:市面上关于伊丽莎白·霍姆斯的作品已经非常多了,如今你的电影也加入了这个行列。我很好奇,你希望这部作品能为大众对这个人物、她的经历以及她的所作所为,提供什么新的文化注解?
内森·菲尔德:我平时真不太会从这种高度去思考问题。
在我看来,这部电影最终呈现出来的样貌,似乎已经超越了单纯去剖析她个人的范畴。我不知道它会如何改变公众对她的认知,但人性本就极其复杂。
我觉得这个问题反而更适合由你来回答。
凯蒂·德拉蒙德:好吧,那我可以帮咱们俩给这次采访收个尾了。我觉得你刚才提到的关于人类行为和人性复杂面的探讨,恰恰就是这部电影的终极内核。
在公众语境里,她早已被塑造成了一个超级反派,形象扁平得就像个卡通人物。
而这部电影提醒我们,她首先是个活生生的人,是人就会有复杂性,许多看似矛盾的特质完全可以同时存在于一个人身上。
承认这一点对我来说并不容易,因为我极其讨厌模棱两可。但在伊丽莎白·霍姆斯身上,截然不同的面向确实可以同时成立。
内森·菲尔德:现在浮现出的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就是你和你的同事们对片中情节的解读完全不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阅历,大家在看片时或许也把自己的经历投射了进去。正因如此,不同的人看这部电影才会有截然不同的触动。
所以我才觉得,承认自己“懂的并不多”是一种更健康的心态,待在这种状态里会让我觉得更自在……
唉,我又词穷了,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我现在的心情。
凯蒂·德拉蒙德:闭上眼睛,再试一次。
内森·菲尔德:我这句话说到一半就要放弃了。看来我当年的家教老师说得没错。
(那次面对面访谈到此结束。但在整理录音稿时,我总觉得故事似乎缺了一个结尾。于是我再次联系菲尔德,请求在电话里补充聊几分钟,他欣然应允。我们在电影全国公映前夕通了电话,没想到,这通电话还真引出了一段极其精彩的后记。)
凯蒂·德拉蒙德:最近怎么样?
内森·菲尔德:还挺好的,你呢?最近顺心吗?
凯蒂·德拉蒙德:挺好的。自打咱们上次聊过之后,电影的影评已经陆续出来了,不知道你看了有什么感受?你有在关注外界的评价吗?
内森·菲尔德:还没看呢。我知道这几天各种评论铺天盖地涌出来,信息量太大,我还没腾出工夫静下心来细看。不过听说已经看过片的人大多产生了共鸣,这让我挺开心的。但毕竟还没大规模公映,咱们再看看吧。
凯蒂·德拉蒙德:明天就在全美公映了,对吧?
内森·菲尔德:对,明天全面上映,今天部分影院已经开启点映了。
凯蒂·德拉蒙德:我们编辑部就有几个同事打算今天下班后去看。面对即将到来的大众检验,你会紧张吗?
内森·菲尔德:我……我还好。我尽量让自己过好眼下的每一天。不过走到今天这一步确实经历了漫长的跋涉,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说,我反而很期待它终于能跟所有观众见面,让大家自由地去讨论。
凯蒂·德拉蒙德:咱们差不多3周前聊的时候,你说一直没有比利和伊丽莎白的消息。现在情况有变化吗?
内森·菲尔德:说起来还真有。上周五早上,我拿起手机一看,上面有两个未接来电,语音信箱转文字的记录显示,那是来自监狱的电话。
凯蒂·德拉蒙德:什么?
内森·菲尔德:真的。屏幕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您有一通来自伊丽莎白·霍姆斯的电话。她已经整整半年多没联系过我了,这期间音讯全无。我错过了前两通,正当我盯着手机屏幕发愣时,同一个号码打了第三遍进来。
凯蒂·德拉蒙德:还真执着!
内森·菲尔德:我接了起来。之前她或者别人跟我提过一嘴,从监狱往外打电话没法让对方回拨,如果没人接,她就只能一遍遍重拨。
我接起电话说:“嘿,最近怎么样?”她也问候了我的近况。我问她有没有看到电影即将上映的消息,心里是什么感受。
她说自己零星看到了一点,但绝大部分报道她在里面根本看不到,所以只是有所耳闻,没怎么读过具体内容。
然后,就在通话快结束的时候,她突然对我说:“我相信你。”
凯蒂·德拉蒙德:你怎么回她的?
内森·菲尔德:我说:“好的,谢谢。”
凯蒂·德拉蒙德:然后电话就挂了?
内森·菲尔德:我们又闲聊了几句别的,她聊了聊自己的孩子,还同步了一些我不便对外透露的个人近况。
但聊完这些、真正要挂断电话的时候,她又重复了一遍:“我相信你。”
我完全摸不透她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凯蒂·德拉蒙德:我也摸不透。我正在脑子里飞速运转,猜她到底……我是说,或许……
内森·菲尔德:她足足说了两遍。
凯蒂·德拉蒙德:她说了两遍。最浅层的解释就是,她在向你表态:“我相信你能讲好我的故事。”不管她脑子里认定的那个故事版本到底是什么。
内森·菲尔德:我没法……我觉得要是去妄加揣测就太不妥当了……你看,我又词穷了,连瞎猜都找不到合适的词。我真的不知道。
凯蒂·德拉蒙德:所以你一直在琢磨这事,但就是百思不得其解?
内森·菲尔德:主要是这通电话来得毫无征兆……而且我之前完全不知道她现在还有办法联系到我,毕竟那么久都没动静了。
凯蒂·德拉蒙德:她选择相信你,内森。这是她的原话。
内森·菲尔德:我愿意往这方面想,我也愿意相信自己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凯蒂·德拉蒙德:明天电影就要正式公映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又往你脑子里塞了这么一句让人辗转反侧的话。这会不会把你的心态搞乱?
内森·菲尔德:这让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错觉,仿佛这一切直到今天都还在继续,所有那些……
凯蒂·德拉蒙德:你在片场经历的、以及观众即将在银幕上看到的一切。
内森·菲尔德:这里面的信息量太大了。整件事就像一团乱麻,我总是忍不住想去解读每一个细节。我本来不想对某个单一瞬间过度解读,可我的大脑就是会不受控制地去试图推理这一切。
凯蒂·德拉蒙德:就在你以为自己已经全身而退的时候,她一伸手又把你拽了回去。你恐怕这辈子都逃不出这个局了。
内森·菲尔德:看来这一切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