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在《兰香如故》摘到月亮的女导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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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兰香如故》，对我来说就像是上了一个「兰香大学」。

开机之前，我们进行了大概7次剧本围读。制片人把所有主创聚集到一起，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大家就像这个项目的研究生，「老师」（制片人）布置下来作业，大家就开始研究，这个作业要怎么做。我们的「课本」就是剧本。

这是一种挺不一样的创作体验。这个故事的气质，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湿漉漉的生活感。我给制片人做阐述的时候，他们让我讲一讲《兰香如故》令我想到的画面氛围，我说，我想到了《诗经》。这部剧里流淌着一种缓缓的中式美学节奏，就像《诗经》里所写的风物带给我的那种熟悉、朴实的生活美。我希望在里面营造一种生活感，让大家走进既有烟火气，又有中式美学意境的生活里。

在剧本创作阶段，与编剧桐华老师讨论「许兰香」，常常觉得就好像在讨论一个真实存在的人物，并不是我们去操控她爱上或者不爱上，而是她有自己的选择和感情观。她是一个在很小的时候就经历了家人在眼前离世的女孩，她的感情观注定是不同于普通人的。

所以这个故事的第一定位并不是言情，我们的创作没有用情爱来作为主要的载体。它的第一类型是「古代社会家庭剧」，是一个古装的现实主义题材。我初看剧本觉得这部剧讲的主题就是「好好活」，再读，你会发现它背后提出的问题是「怎么活」？从刚开始沈嘉兰全家被灭门、妈妈交给她一个平安符让她活下去，她像一棵野草一样坚强地、苟且偷生地活下去。到后面，她要活得更好，活得有选择，活得有梦想、有追求。

图源剧集《兰香如故》

在筹备的9个月时间里，经过大家反复的围读，每一场戏都会解读出来很多新意。比方说许兰香和林锦岐在沈家的坟前三拜，台词说，「如果你跟我在这里磕三个头，我就告诉你我们之间为什么道不同」。剧本围读到不知道第几轮的时候，忽然有人恍然大悟说，这里才是两个人真正的成亲。随着围读的深入，发现自己突然对这个故事更懂了，会有很喜悦的感觉。

事实上，每个人物肩上都背着沉甸甸的「活」字。像赵星棠，终其一生没有获得过足够的关爱以及爱的教育，所以她就变成一个活在泡泡里的人。这个泡泡先是爱情，后来又变成了金钱，其实她也并不是真的爱钱，那是她的精神寄托。

比如三妹妹林绣茹和杜翠雀这两个人物，在创作阶段，我们其实把她们视为一个对照组。有一个镜头专门加强了林绣茹和杜翠雀的对视。林绣茹比所有人都更早地感觉到这个姐姐有点不对劲。因为她自己也是一个有野心、有欲望的人，同类可以识别出同类。只是最后一个走了正道，一个走了歪道。林绣茹生活在一个有爱的环境里，最终没有结下杜翠雀那样的恶果。

我们尊重人性的灰度，其实也是在尊重人性的多样性。人生的旅程就是因为这些周折反复，才这么有意思。就连男主林锦岐在前8集里也是有争议的。但是事实证明当你沉浸式地去看这个故事，到后面你不仅会发现林锦岐的好，甚至还会喜欢上赵星棠、吕蕺儿等人物。

到最后我把我自己的生命体验跟《兰香如故》这个故事结合在一起，我感受到的是，这部剧讲的不仅仅是「好好活」，更是面对得失的时候，我们要怎么获得力量。兰香终其一生的思考，就是她对林锦岐说的那句，「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这个世道会怎么变我们不知道，但做一个善良的人肯定是没错的。

我觉得这可能就是为什么《兰香如故》能够获得不同年龄层的观众的喜欢。因为这部剧里的每一个人物都在成长。在剧中，我们所展现的是一个「众生相」，男女老少的观众们看的时候，都能够在其中瞥见自己或者身边人的原型。所以观众们说找到了大家一起追电视剧、「合家欢」的感觉。

这也是我们的创作理念，一切从故事出发。制片人一直跟我们说，不用去想这个剧卖不卖座，你只要沉下心来去讲好一个故事，真诚地去表达，要相信故事本身的力量。

图源剧集《兰香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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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部《兰香如故》是没有过场戏的。155天的拍摄周期，基本每一天都会有重场戏，就像一场马拉松。

氛围场次是《兰香如故》最气质独特的一个类型。大家一说到氛围戏，有时候觉得可能是空镜、留白这种可长可短的点缀，但在《兰香如故》里，氛围戏往往代表了人物的关键转折。在第五集，男女主看梅花的段落，其实一句台词都没有，剧本上文学性的描述也没有很长。但这两场戏，我们讨论了三四个小时。

林锦岐看到风雪傲梅，把梅花折下来，你可以说这是他内心挣扎的体现，他要直面家族的压力去争取和离，也要撑起林家的重任。你也可以说，他为了表达自己的决心就要去折枝，伤害了梅花。后面兰香答应做林锦岐的耳目之后，经过了同一株梅花树，她看到了折痕，也看到了残枝新生的姿态。她是不会去伤害梅花的。这也暗示了后续两个人在「强娶豪夺」事件当中价值观的冲突。

最近剧集刚刚播完，我印象最深的就是「秦舜华之死」那一场。群戏是一个比较有挑战的类型，群戏中的感情戏难度就更胜一筹。几十个演员要一起完成高情感浓度的表演，那天扮演秦舜华的孔令美老师来得比以往都要早，我们俩一见面，什么都还没说，她就流眼泪了。我们彼此都很懂这个眼泪的含义。我们的演员都是非常优秀的演员，在漫长的155天时间里，她们活成了这个角色。

而每一个角色的「下线」，都是一个意境的表达：韩粱是在冰天雪地里「纯粹」地死去的；袁绍辉是在海浪里「波澜壮阔」地死去的；薛桂花是在一种「秋叶之静美」下安静地落幕的；林锦岐是月光中握着兰香的手，带着爱与遗憾离开的……所以秦舜华的离去也要有她的风格的塑造。那天我们俩坐在床边，孔老师一流眼泪，我也受不了了，我俩就流着眼泪聊到各自的生死观、我们对于逝去亲人的想念，讨论说，秦舜华知不知道自己要离开了？她知道的话，她想看到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幕是什么样子？

这就有了后来的一个主观镜头，从林绣菽摇到兰香、摇到林锦岐，再摇到后面站着的每一个人。有人不舍；有人坚强；有人还没能独立地成为她自己，所以秦舜华也是不放心的；但是又因为有兰香在，她最后带着一丝嘴角上扬，松开了手。

我习惯在讲戏的时候陪着演员一起入戏，也会有聊到流眼泪的时候。有时候演员会说，怎么天天都在演哭戏啊，我也心想，我一个导演怎么天天都在现场哭。（笑）但是我觉得，首先我要感动我自己，我才能感动演员，才能去打动观众。人和人的情感链接也挺神奇的，我们彼此交换关于戏的生命体验的时候，其实也建立起了彼此的信任和安全感。

但是回到监视器前，演员真正开始表演，身边工作人员都开始抽纸巾的时候，我反而不会再哭了。事实上你面前有4块屏幕显示不同的机位，你的脑子就要飞快地像做数学题一样，去看这个镜头怎么接那个镜头，在各个技术层面上去判断现在的东西够不够用，需不需要再来一次。还是会保持一个很冷静客观的状态。

如果这个时候我发现自己还是眼睛酸了，我就知道这场戏「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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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我回到北大，做一个《兰香如故》的分享。我大学时期的老师是编剧陈宇，他见到我说，想象不到当时看起来最害羞、最内敛的一个学生，今天成为了这么成熟的一个创作者。他说他对我的感受是「温柔而坚定」。我觉得我的坚定是被滋养出来的。就像兰香一路走来是被爱着的，我觉得我自己一路走来也是被爱着的。

《兰香如故》是我的第一部S+级别的长剧，我很幸运被大家看到。大家讨论说我是一个年轻女导演，但我自己想想，如果从2009年上大学开始算，导演这条路我已经走了17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即使我已经学了这个专业、已经到美国去留学，我都觉得「导演」对我来说是梦想。它就像天上的圆月亮，你觉得你喜欢这颗月亮，但你不知道能不能到达这个地方。

在北京大学，黄颖湘与学生交流

我不是一个特别斩钉截铁、肆无忌惮地坚持自己选择的人。有好几次，我都觉得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拍东西了。拍本科毕业作品的时候，我拍了一个歌舞短片。当时我的老师其实觉得，以一个学生的资源去做歌舞片，是不太靠谱的。但是他没有浇灭我的热情，他让我去做。我就写了剧本，找了一些实习时认识的朋友来帮忙，两天时间拍出了一个短片。这个歌舞片肯定是很青涩的，但是学院最后在我毕业的时候颁给我「最佳导演奖」。我是一个挺需要外部的鼓励，来实现自我肯定的人。拿到这个奖会让我觉得，好像我可以再往前试一试，我就跟父母提出来，我想继续去美国学电影。

到了美国，在研究生阶段，你要学习电影制作的方方面面，而且同时还要重新提升语言，才能够进行自我表达，也是挺有挑战的。两年时间，我们班20多个学生一起拍了54个学生短片。同学之间也要彼此搭档，所有岗位你都会轮换到，是非常高强度的实战训练。

在研究生毕业的时候，我又需要找家里人要经费，我就跟他们说，这可能就是我人生中最后一个作品了，让我把它拍得再好一点吧。那个故事可能是我们20多个同学里拍得最平淡的一个故事，没有什么大起大落的情节，它叫《伊莎和她的青蛙王子》，就是一个成人童话类型的小故事。它来自于我爸爸从小给我唱的一首歌。所以我是会从生活中实地取材，从我自己有情感链接的东西里去取材和创作的人，不太有特别天马行空的那一面。我当时想，如果这个作品就代表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创作，我就想拍这样一个故事。

我很幸运，最后我的毕业作品拿了学生艾美奖的一等奖，还有几十个电影节的奖项提名。这些让我又一次获得了鼓励的力量，让我觉得好像又可以再往前走半步。

我就是这样一个比较保守的性格。我不是那种敢大步往前冲的人，每一次就半步半步地走。我总是提醒自己脚踏实地地走，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有一天真的到达我喜欢的那个月亮。

黄颖湘获美国导演工会学生导演奖

因为毕业时候拿到的奖，让我有签证资格继续留在美国工作，我就去了洛杉矶。我投过很多简历，但是其实很有难度，我的母语不是英语，就算找到一份制片助理这样的基础岗位都是有难度的。我就另辟蹊径，报名了群演工会——不是演员工会，我成为了一个专业的洛杉矶亚洲群演。我看到有任何项目在召集亚洲女性角色，我就会去报名。

我参演过很多作品，只是你肯定不会看到我。在《西部世界》里，我演过一个铁路工人，蹲在草里，拿着一个锹，化妆化成非常落魄的样子，看着导演在前面怎么指挥一个大场面的战争戏，我就一边演戏一边偷师。还有一次，我演学校里面的观众，坐在礼堂下面鼓掌的那一种，那场戏的主角是艾玛·沃森。那天我很兴奋地给我爸妈打电话，我说，「今天《哈利·波特》的赫敏就从我面前这样走过，还碰了我一下！」

我现在回想起来都还是能想到我泡在热情蜜罐里的这些瞬间。虽然很苦很累，包括我家人都觉得，你回国吧，没有必要留在美国做十几美元一天的群演，看不到未来。但我自己就比较乐在其中。在拍摄现场，可能8个小时里有5个小时我都在候场，我会每天带着我的导演笔记本，写一些自己的小故事。那时候有个说法叫「电梯talk」，如果你能在电梯的17秒里得到投资人的注意，你的故事可能就成功了。所以我会不停地在现场跟遇到的人说「我是一个来自中国，想做导演的人，我在写我的故事，我给你讲一讲」。群演里面，很多人都是有追求有梦想的，跟他们待在一起，我挺快乐的。有一天我在演一个小护士，我就逮着机会跟副导演说了这些话，他在现场还跟其他群演说，「大家看看这个从中国来的小护士，她以后是要做导演的！」

黄颖湘研究生时期的表演作业

后来我回国，和一个北大的学姐一起接到了我们的第一个分账剧项目，叫《你的未来已签收》。当时我跟家人说，「你们都来探探班吧，可能我拍完这部就没有下一部了。」我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就全都来了。全家人都觉得，这就是我上完北大、又去美国留学回国之后，做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项目。

我确实总有一种危机感。我总是觉得，我今天能做创作，可能明天就不一定能做了。好在最后这部作品豆瓣评分比较高，总算又打开了一点局面。回国之后我就相当于从头开始，从导演助理开始做起，一步一步做到B组导演，最后再到独立执导。等到拍了两三部电视剧之后，慢慢获得了一些经验，好像你期待了这么久，终于摸到了一点月亮。但是你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去触碰它、去塑造它。

曾经有前辈对我说过，「你做导演连0分都没有，你是负分入行。」因为我的形象、气质、性格，第一眼看过来，就不是最具备领导力的人选。我性格比较沉静、柔和、内敛，不是一个在现场一眼看过去就能震慑住所有人的人。导演在现场就是一个领头羊的职责，但是因为我的表达的柔和、我的气场的不坚定，在现场都能看出来，大家会犹豫，这个人说的是不是最准确的。

所以那一次，前辈就跟我说，「我看过你的毕业作品，你是可以做一些东西的。但你自己要知道，想要达到别人的90分，你要付出比别人多得多的努力就行。」其实我一直都有这样的预期的。我本科毕业的时候就有人跟我说过：「你确定要做这个行业吗？你还要去美国学，影视行业这么复杂，你的性格又这么简单，你走导演这条路会很难。」一直有关心我的人会这样提醒我。

我很幸运有这些前辈对我的提醒，他们让我做了很好的心理预期。当我觉得难的时候，我就会想，这是我积累经验的一个过程，失败也是经验，就痛定思痛。其实就是一个不断试错的过程。但还是比较幸运的，我不停地试错，最终还是找到了迷宫的出口。

黄颖湘在《兰香如故》片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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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还只是一个导演助理的时候，我们剧组的摄影指导过来跟我说，「小湘，你是一个有趣的创作者，你要往下走。」他就是后来《兰香如故》的另一位联合导演陈丹。丹导是一个对我帮助非常大的人，在当我刚刚回国，在现场遇到困难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他就会说，「别怕，我替你兜着。」2019年，我拍我的第一部长剧《梦见狮子》的时候，我就邀请他来帮我，那是我们第一次正式合作，到现在已经有7年时间。这7年的默契在《兰香如故》当中展现出来，就是我们对于场次的价值判断是一致的。我们俩没有一个人是把创作当成流水线去生产的，这是我们两个人最契合的地方。我在《兰香如故》的收官小作文里写，「每一个闪闪发光的表达背后都有无数的托举」，这是我在《兰香如故》当中的感受，也是我一路走来的感受。

全剧的第一个镜头，从天空慢慢降落到人间，到全剧最后一个镜头，从民生又升回到天上，完成了一个回环。《兰香如故》全篇最后留下的是一句话，「爱出者爱返，福往者福来。」两年的时间，我早就把每个镜头都已经看过无数遍了，但是最后在剪辑台上，剪完最后一幕，我的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就好像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变化，太阳每天照常升起，芸芸众生照常生活。

图源剧集《兰香如故》

后来我自己在不知道怎么抉择的时候，总会想到这句话：「爱出者爱返，福往者福来。」我已经不太想回顾来时路的种种，或者再去表达自己经历过什么坎坷。我就觉得在自己不知道怎么选择的时候，做一个善良的人总没错。在我的人生长河里，遇到《兰香如故》这样一个作品也让我受益匪浅。

《兰香如故》讲究的是真实，我一直以来擅长的也只有「真实」。现在对于影视行业，大家也有很多的话题在讨论，比如AI，大家现在聊得很火热，只是我不是那种走在科技的前沿、走在时代前沿的破浪者。有的人更擅于做乘风破浪的勇者，会开辟一方天地。但我不是这样的性格。我就在后面的小浪里，去完成我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小的时候我爷爷说我是抱着电视机长大的。小学的时候，家长出去散步，我就会偷偷打开电视，然后一听到脚步声就赶快给它关了，把布罩上，假装去写作业（笑）。后来长大了我就偷偷买DVD，那个时代的电视剧，从大陆的到香港的，我几乎都看过。我就是喜欢看故事，也喜欢给同学讲故事。

今天早上我还看到一张照片，是一个老太太，坐在乡镇街边电影放映的那种幕布下面，标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已经不坐在一起看电影了」。我觉得很触动。我们最早喜欢电影、喜欢电视剧，就是因为这是一个大家可以共同去宣泄情感、找到感情出口的一种艺术娱乐方式。我觉得这个东西是人类社会永远会存在的。

这一次我很感动，《兰香如故》能让这么多人重新聚在一起看一部电视剧，一起去讨论。就感觉，那块屏幕前又聚起了很多的人。

我不是一个轻易会有骄傲感的人。我一直觉得我就是一个小人物，没有什么很大的格局，我很喜欢「小小的生活」。我在作品里，透露出来的也是熟悉的生活感。但是从这个维度上，渺小的我好像又为这个行业做了一点什么事儿。这让我有了一点小小的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