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当许多人希望前往欧美寻找机会时,摄影家刘香成选择来到中国。他在变化的迹象中看到了一个值得长期追踪的故事:这样一个拥有广阔国土和庞大人口的国家,一旦动起来,会向世界释放怎样的能量?
当时,他并不知道改革开放将如何展开。但这个问题,成为他此后观察中国的一条线索。近半个世纪过去,他的镜头从中国内部的变化,延伸到中国与世界之间不断生长的联系。为了完成记录“一带一路”的新书,他用三年多时间走访五大洲的21个国家、54个地区,行程达26.7万公里。
支撑这段漫长旅程的,是一套经过多年实践形成的工作方法。在美联社工作的近28年间,刘香成先后在北京、洛杉矶、新德里、首尔和莫斯科任职。面对不同的社会与文化,他始终尽量找到具体的人,听他们讲自己的经历,再从细节中辨认变化。
在他看来,一个值得追踪的问题,可以决定出发的方向;但故事怎样展开,要由现场来回答。这种工作方式,让他对中国与世界的关系有了具体的理解。工程怎样建成,企业如何协作,当地人如何看待中国人的工作,这些细节构成了他眼中的中国出海。
从胶片到数字摄影,再到AI生成影像,记录与传播的方式不断改变,但刘香成对故事的兴趣却始终未减。技术让画面更容易获得,也让选择什么、如何表达变得更为重要。对这位摄影家、普利策奖得主而言,近半个世纪后的持续探索,仍源于一个朴素的愿望:去听、去看、去理解,再把值得讲述的故事留下来。
真正的故事,要从现场开始
HBR中国:是什么促使您用三年多时间,完成这次跨越五大洲的拍摄?
刘香成:我一直对中国的发展有很浓厚的兴趣,也目睹了改革开放从初期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过程,对我理解中国能够做什么,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
“一带一路”提出之后,我很想亲自去看:项目是怎样落地的,建造的过程是什么样,当地人怎样对待这些项目,它们对日常生活产生了什么影响?
我比较喜欢长篇报道。我的工作就是长篇摄影报道。这个工作需要足够的时间。要去不同的地方,听不同的人说话,才能知道那些共同点究竟是什么。
我关注的不只是国企,还有它们带出去的民营企业,以及海外华人正在做的事情。今天他们的经历,已经和过去出国修铁路、开洗衣店或餐馆的华人很不一样了。这些变化,不去听、不去比较,是无法理解的。
HBR中国:面对这样大的议题,您如何决定去哪里、拍什么?
刘香成:我会先有一个思考的框架,但具体拍什么,要到了现场才能决定。
比如,到了沙漠边上的制水厂,我才知道什么能够表现这件事情。我不可能坐在上海、坐在北京,就想象出会遇到怎样的人、怎样的构图。有时候,被拍摄的人觉得我可以信任,又会提供更多线索,事情就这样往前走。
我的工作不是拍电影,不能根据剧本往下走。要见到具体做事的人,也要接触他的邻居、朋友。哪怕同样是中国工程师,每个人的经历也不一样。我会听到他们共同遇到的事情,也会发现其中的差异。这对我来说,是最好的雷达。
就像当年我来中国时,并不知道改革开放会怎样展开,也不知道其中的细节。但我看到了变化的迹象,一直在想:中国动起来以后,会释放怎样的能量,与其他国家产生怎样的关系?有了这个框架,我就知道去寻找什么细节。
HBR中国:这种方式需要投入很多时间。您怎样看待其中的等待和不确定性?
刘香成:首先,找到合适的人,就需要时间。一个大型企业有那么多工作人员,我应该接触谁?有时候,一家企业了解了我的工作,又会介绍另一家企业。很难拿着一张清单,就把所有事情安排好。
比如,去印尼拍高铁,得到同意本身就是几个月工作的结果。之后,我又提出,要进入驾驶舱。我想把读者带到里面,让他们通过画面感受到列车行驶的状态,而不只是拍一列高铁经过。这个要求又需要进一步联系和沟通。最后,我看到中国驾驶员工作,后面站着印尼实习生,观察他们怎样驾驶高铁。这些细节很重要,但在出发之前,要经过很长的协调过程。
我性格里有很急的一面,但在真正想做的事情上,我有足够的耐心。
HBR中国:今天获取信息越来越方便,为什么您仍然强调到现场?
刘香成:因为很多事情,只有听过、看过、拍过,才会理解。
比如,在伊朗,我到铁路现场听工程师介绍,才进一步知道,一条货运铁路要运行,还必须有通信。货物运输又涉及保险,运输时间也意味着成本。事情是一环扣着一环的。
修铁路的企业,通信不一定是它的长项,但它知道哪些企业能够提供支持。国企和民营企业之间互相协作的程度,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这些事情,不到现场,我拍不到,也就无法通过画面传达给读者。信息本身很重要。如果一个人把自己的头脑关起来,他能够得到的信息就会受到影响,也可能因此做出错误判断。
中国走向世界
怎样被看见与理解
HBR中国:对于正在拓展海外市场的企业管理者,您觉得这些观察有什么启发?
刘香成:不同社会的人有不同的教育背景和思考方式。中亚一些人的教育来自苏联体系,非洲一些人是在英国或法国受教育的。我在苏联工作过,接触他们时,能够理解其中一些背景。
但中国企业带来的影响,是把项目从无到有做出来。在我走访的项目中,设备质量、工程建设和按时交付,是很重要的事情。对方可能不一定认同你的价值观,但会看你做了什么、怎样做,最后交付了什么。
项目留下来,会影响当地的经济发展,也会影响人们今后怎样判断事情。所以我说,要用结果说话。脚要踩到土地上,实际完成的事情是当地人能够看到、能够比较的。
HBR中国:您怎样看中国企业在海外表现出的竞争力?
刘香成:我会看几个绕不开的环节:管理成本、材料和设备,以及融资成本。做高铁、机场、公路或工厂,这些都要计算。
管理成本涉及派驻海外人员的整套安排。我在美联社工作,也经历过这样的安排,所以听企业介绍时,就能理解它意味着什么。设备和资金也一样,都有成本。再加上务实、勤奋,以及企业之间的协作,才构成我在现场看到的做事方式。
我并不是说中国人天生就比别人强。勤奋、务实、踏实,是在长期的生活经历和困难中锻炼出来的。要理解今天的中国企业,也需要理解这种经历。
HBR中国:从您的观察来看,中国与世界的沟通,下一步需要跨越什么门槛?
刘香成:在我看来,中国已经建立了很强的生产能力,世界知道中国能够做什么。下一步,很大的挑战,是怎样讲自己的故事,让别人听得懂。
不能把对国内说话的方式,直接延伸到对国外说话。对方的语言、文化和思考方式不同。怎样表达,出版怎样的书,制作怎样的节目,都需要考虑这些区别。
而且,我们的话题不能总回到经济和商业上。别人还需要知道中国人在想什么,理解中国人的情感。比如电影,除了动作,还能不能表达中国人怎样谈恋爱、会遇到什么问题?这件事情,和建造一座大工厂一样重要。
讲“一带一路”,也要让别人理解其中的人文,看到中国人怎样做事,过程是什么样的。
HBR中国:您怎样通过影像呈现这些人文和情感?
刘香成:我听说北京现代舞的舞团在敦煌沙漠里进行创作,我不认识他们,但决定去看看。人的身体、肢体是一种语言,沙漠的线条也是一种语言。我想到,自然和人之间,可以形成画面的对话。
这样的对话又发生在“一带一路”的路上,正是我想要的东西。这里有贸易、有工程,也有人文、创作和艺术。
摄影能够记录事情,同时也是艺术表达。它需要了解来龙去脉,也需要找到构图、形式,关注镜头前那个人的情感。读者看到画面,有时候会更直接地产生共鸣。
技术不断改变
讲故事的核心没有变
HBR中国:从胶片到手机,再到AI,您经历了多次技术变化。这些变化改变了什么?
刘香成:1978年我在北京发稿,拍完照片,要取出胶卷,进暗房冲洗、放大,写说明、贴上去,再开车去西单的电报大楼。照片经过扫描,被转换成声音,传到东京,再还原成画面,继续传往纽约和欧洲。后来有了自己的传真机,发一张彩色照片,也需要很长时间。在阿富汗采访时,有一次为了把照片发出去,折腾了六七个小时。
今天传递信息的速度,和当年完全不同,图片数量也在爆炸式增长。但这让编辑和选择的要求更高了。一家报纸可能只能用四五张图片,告诉读者昨天世界发生了什么,每张图片都很重要。
核心的事情没有变。我的思想在先,思想、眼睛和心,要在同一条线上,在同一个时间点按下快门。
HBR中国:当AI能够生成各种画面时,摄影还有怎样的价值?
刘香成:我相信AI是一种很强大的技术,但我不觉得它会取代人讲故事的欲望。
它可以生成各种画面,但我们仍然要问:这个画面真实吗?有情感吗?照片里的人,用什么样的眼神看着读者?这些问题,并不容易解决。
摄影的价值也不能只用一个答案概括。实践者要不断去发现,在摄影语言的框架里,还有多少种表达方式。
我自己看到很美的风景,也会忍不住拍一两张,但有时还没回家就开始删除。漂亮的夕阳、建筑、教堂,明天还在那里,很多人都拍过。如果我不能把自己的情感投射进去,这些照片对我的意义就很有限。
HBR中国:是什么让您始终保持探索和讲述的兴趣?
刘香成:我很感恩,自己有这么多机会。从中国到美国,从美国到印度、阿富汗,每一段工作都是不同的体验,让我能够学习、认识很多事情。
我不是坐在扶手椅上想象旅行,而是去旅行,也去工作,看到和听到的东西自然不同。另外,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看信息、读报,时间不会少于三个小时。
但我不想把这件事情说得特别宏伟。交流、学习、记录、听、看,本来就是生活里很好的内容。讲故事的背后,也是一种生活方式。
我在香港碰到过一位做投行的人。他说,投行也在讲故事:为什么一个项目值得投资,要把过程讲清楚。讲故事是一种技巧,也是好奇心的表达。越简短,越需要训练,要用很少的文字把事情讲得生动,并不容易。
对一个故事感兴趣,就尝试去报道。作品交给公众之后,别人怎样解读,是他们的事情。一本书出版了,也会有自己的生命,作为一个记录留存下来。而对我来说,做这件事本身,就很有意思。
麻震敏 | 对话
周强 | 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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