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猫不需要护照

2022年5月19日，伦敦巴比肯剧院开票当天卖出超过两万张票，进账逾100万英镑，打破2015年本尼迪克特·康伯巴奇版《哈姆雷特》保持的单日售票纪录。创下这项纪录的《龙猫》，没有复排经典撑腰，没有明星卡司加持，只凭一部1988年的动画电影打底。此后它拿下六项奥利弗奖，2025年3月正式迁入西区剧院区的 Gillian Lynne Theatre 长期驻演，档期一路延到2027年。

故事发生在1950年代的乡间，主角不过一个森林精灵，凭什么让伦敦乃至整个西方世界的观众如此买账？

文化研究者岩渕功一2002年提出“文化无臭性”概念。高度国际化的流行文化产品，往往刻意淡化对本土意识形态和象征符号的指涉，转而呈现“责任与牺牲、战争与和平、爱与个人关系、善与恶”这类普世主题。美国学者Susan Napier更早提出“无国籍性”，来描述同一现象。动画的媒介特性使其空间“有潜力成为无上下文的”，因而特别适合参与跨国的、无国籍的文化流通。

音乐剧《龙猫》剧照/图源：totoroshow

《龙猫》最能说明问题。故事发生在战后的乡间，布景与风物对伦敦观众来说全然陌生，整台演出却始终围着姐妹情、自然、孩子对失去母亲的恐惧打转，这些都不需要翻译。当那只毛茸茸、巨大、会打哈欠的龙猫出现在舞台上时，每位观众身体里曾经相信森林里有精灵的那个孩子，都被重新唤醒。这一刻，剧场里早已没有“原著粉丝”和“路人”之分，也没有国籍之分。把异文化解释清楚，从来不如绕开解释，直接击中所有人共有的那部分。

《死亡笔记》走的方向不同，也更极端。给这部动漫IP音乐剧作曲的，是来自美国的Frank Wildhorn。2014年，剧组先在纽约举办英文读本工作坊，2015年才迎来东京首演。它本来就带着西方的音乐基因，所谓“改编”，倒更像“回家”。设定上同样如此。故事的核心在于正义、权力和人性，这些主题在任何文化语境里都能成立。伦敦的观众不需要知道原产地的警察系统如何运作，也不需要理解另一个社会对“正义”的特殊定义，就能看懂夜神月和L之间的对决。

不是所有东亚地区的文化作品都享有这种便利。《玛丽·居里》2024年夏天在只有265座、常被归入外西区的Charing Cross Theatre驻演近两个月。这是韩国原创音乐剧第一次以英文实现长期驻演。为了这次驻演，伦敦本地制作班底将时长缩短约35分钟，把重心从韩文原版中复杂的人际关系和情感张力，转向玛丽·居里个人的成就叙事。有学者指出，新版本刻意淡化原作对性别歧视的呈现。带着高文化语境的作品想进伦敦西区，绕不开“文化转译”这道工序，而转译必有损耗。

音乐剧《玛丽·居里》剧照

相比之下，宫崎骏工作室等机构制作的动漫IP在伦敦占的便宜，很大程度来自它不要求观众意识到“这来自异国”。《龙猫》的观众里，有吉卜力粉丝，也有单纯带孩子来看木偶戏的家庭。《死亡笔记》的观众构成更复杂，原著党、动漫迷、喜欢悬疑音乐剧的剧迷兼而有之。他们进剧场的理由各不相同，却都能找到进入故事的入口，因为作品本身没有设置文化门槛。

这并非说原产地文化不重要。只不过，这些作品在创作和改编时，主动让文化标记退到了后面。《死亡笔记》甚至从写下第一个音符起，就在用“世界语”。能够进驻伦敦西区的非英语世界作品，比起需要转译的高语境作品，更容易被当成“普通的好故事”来消费。而在商业剧场里，“普通”二字，才称得上最高待遇。

本文首发于《南风窗》杂志第22期，首图来源于totoroshow

值班主编 | 张来

排版 | 菲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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