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1936年10月22日，三大主力红军胜利会师，中国工农红军历时两年、转战14个省的万里长征宣告胜利结束。长征的胜利，是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历史进程中的巍峨丰碑。而长征题材的电影，也是中国电影史上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2026年10月，中国电影资料馆艺术影院特别展映六部长征题材影片，分别从女性、民族、领袖群像等多重创作视角展开叙事，涵盖纪录片、战争片、剧情片等多元类型，以此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这六部影片跨越近40年时间，清晰地勾勒出长征题材电影“由史诗走向个体、从宏观转到微观”的叙事演进轨迹。本文将借由本次展映的六部经典影片，回顾长征题材电影的创作历程，并展望其未来发展的方向。
长征题材电影的不同类型
《在长征的道路上》（1957）
纪录片以“重访”姿态
回到历史现场
长征是在极端艰苦的行军与频繁激烈的作战环境下展开的。长征中，摄影器材十分稀缺，各主力红军总共仅有寥寥数台相机，加之战争时期几乎不具备底片冲洗的条件。设备物资匮乏、生存环境严酷，导致能够留存下来的长征相关照片本就数量有限；而即便当时拍下了部分影像，后来也在漫漫征途与战火劫难中大量散佚、损毁。
上世纪30年代，电影摄影机普及率极低，拍摄工作更需要专业摄制团队与稳定的后勤保障作为支撑。而彼时，红军长期处在敌人的围追堵截之下，始终处于流动转移的作战状态，客观上根本不具备开展电影拍摄的现实条件。由此可见，长征留存下来的影像记录极为稀少，正是多重历史客观条件共同作用下的必然结果。
《在长征的道路上》是我国目前可见的首部长征纪录片，也是一部为纪念长征胜利20周年而做的重访长征路的彩色纪录片。中国电影资料馆对原始胶片进行了数字化扫描，精心制作了全新DCP（注：Digital Cinema Package的缩写，数字电影包，是数字影院放映电影的标准交付格式），这一版本在本次展映活动中首次公开放映。
时至今日，影片具有无可替代的文献价值，其创作意义不止于对长征故地的“重访”，更在于它确立了一种姿态：长征不只是一段已经结束的历史，而是需要后人不断重返、不断理解的精神现场。在那个技术条件极为有限的年代，电影人用彩色胶片记录下了那些曾浸染红军热血的山川河流，本身就是一种令人动容的创作态度。
长久以来，围绕长征主题诞生了大量影视作品，纪录片成果颇丰，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在2016年长征胜利80周年之际，涌现出《长征》《永远的长征》《长征纪事》等多部纪录片。这些作品从不同角度、不同切面还原、再现了长征历程，弘扬了长征精神。而纪录片创作一脉相承的内核，正是这份不断重返历史现场的执着追求。
《万水千山》（1959）
长征故事片的起点
史诗叙事的创作困境
《万水千山》是新中国第一部长征故事片，由华纯、成荫联合执导。摄制组坚持实地取景，沿着红军长征路线跋涉4000余公里，历时15个月才完成拍摄，是为新中国成立十周年打造的献礼作品。影片首次将“飞夺泸定桥”“爬雪山、过草地”等经典场面搬上大银幕，摄制组远赴海拔5000米的雀儿山拍摄雪景，只为还原出红军雪山行军的壮阔图景。
本次展映《万水千山》，意在向观众呈现长征故事片的创作原点。影片实地拍摄的创作方式、对重大战役场面的银幕首现，共同赋予了这部作品开创性内涵：它开启了长征故事片的创作，也从一开始就暴露出史诗叙事与生俱来的篇幅局限——在有限的银幕篇幅之内，如何完整呈现内涵无比丰厚的宏大历史。这一叙事困境，在此后数十年的创作中，都曾以不同形式反复显现。
长征叙事的空间与视角
《金沙江畔》（1963）
长征不仅是军事路线
也是穿越多元文化区域的远征
傅超武执导的《金沙江畔》以红军途经藏族地区为背景，讲述了国民党勾结大土豪仇万里企图阻挠红军渡江北上；而红军严格执行党的民族政策、救出被劫持的土司女儿珠玛的故事。影片借由长征途中红军与少数民族交往的经历，刻画出红军指战员临危不惧、顾全大局，自觉践行党的民族政策的崇高品格。
在长征电影的叙事谱系中，这类作品承载着展现红军与各民族群众鱼水深情的功能，同时也拓展了长征叙事的空间维度。《金沙江畔》提示我们：长征不仅是一条军事路线，也是一条穿越多元文化区域的漫长远征，其行进过程本身具备无声的精神感召力量。这种创作视角，在新世纪的长征题材电影中得到了延续和深化。
《四渡赤水》（1983）
突出军事谋略与领袖群像
古月给一代观众留下记忆点
蔡继渭、谷德显联合执导的《四渡赤水》，由古月饰演毛泽东，以遵义会议之后的军事战略转折为叙事主线。影片基本遵循史实铺陈情节、完成叙事，着重展现毛泽东卓越的军事智慧，塑造出以毛泽东为核心，包括朱德、周恩来、刘伯承等在内的老一辈革命领袖与军队统帅的群像，也是大银幕上较早完整呈现中国共产党和人民军队领袖群像的作品。
彼时大众对于革命领袖的银幕形象尚且陌生，外形神态的高度还原成为选角的首要标准，片中领袖人物均使用方言对白。在革命领袖形象的银幕塑造初期，方言表演切实增强了历史真实感。《四渡赤水》也开拓出重大军事历史题材电影的创作范式，为后续诸多同类型影片提供了创作参照。本片是古月第一次在大银幕上担纲主角，饰演毛泽东。在导演的指导与自身的钻研之下，他塑造出了让一代观众记忆深刻的毛泽东银幕形象。
《四渡赤水》在长征题材电影发展进程中起到承前启后的作用：它继承《万水千山》正视重大历史事件的创作传统，开创了以领袖群像、军事谋略为核心的叙事模式，为上世纪90年代之后全景式史诗影片的创作奠定了基础。
《马蹄声碎》（1987）
女性视角下的个体突围
一次关键的叙事转向
1987年，年仅25岁的青年导演刘苗苗推出第二部长片《马蹄声碎》。影片改编自江奇涛的同名小说，讲述红四方面军在过草地期间，八位执行任务的女红军因大部队紧急转移而不幸掉队，历经重重磨难，最终其中五人顽强地追上了主力部队的故事。影片摄制组深入高原实地取景，力求还原长征环境的残酷。
这部作品的独特价值在于，当同时期中国“第五代”男性导演大多致力于构建宏大的民族寓言叙事时，刘苗苗就将镜头对准了被大部队遗落下来的普通女兵，倾注了对个体生命的人文关怀。这部影片中，长征叙事不再聚焦领袖谋略与军队整体推进过程，而是书写普通女性在绝境之中的生存、挣扎、勇毅与坚守。由此这段历史跳出了教科书式的记载，故事拥有了血肉与温度。
本次展映把《马蹄声碎》置于六部影片序列的中间位置，意在呈现长征叙事的一次关键转向：叙事重心从领袖与军队回归普通个体，从宏大战场落向普通女兵的生存境遇。它证明长征题材电影不必局限于史诗范式，同样可以书写个体命运与女性处境。这份上世纪80年代的艺术探索，也为新世纪长征题材“以小人物折射大时代”的创作方向埋下伏笔。
《长征》（1996）
“全景式”再现长征全过程
正面呈现湘江之战与党内分歧
1996年，为纪念长征胜利60周年，翟俊杰执导的电影《长征》首次以全景式格局完整再现了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的全过程。影片斩获第4届中国电影华表奖优秀故事片奖、第4届中国电影华表奖最佳男演员奖（唐国强）、第21届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故事片奖等多项荣誉。
影片开篇即以湘江之战的惨烈场面切入，这在以往革命历史题材创作中较少得到正面呈现；同时影片也直面了长征途中党内的分歧与斗争，在历史叙事的完整性上迈出了重要一步。这种“全景式”的叙事野心，使《长征》成为一部毫无疑问的史诗巨作。
这是翟俊杰最具知名度的代表作，但并非他首部、也不是最后一部长征题材影片——从1994年的《金沙水拍》，到1996年的《长征》，再到2006年的《我的长征》，他的三部作品恰好是长征叙事从史诗建构到个体视角的缩影。在完成《长征》十年之后，《我的长征》以红军小战士王瑞的个人命运为主线，借一名普通战士的所见所闻串联起长征路上的重大历史事件。翟俊杰表示，影片定名《我的长征》，就是要借普通红军战士的个体视角回望远征，和以往全景式的史诗拍摄路径形成区分。这一转变背后蕴含着清晰的创作思考：当长征的宏大叙事已经被反复演绎，如何搭建当代观众与这段历史之间的情感纽带？《我的长征》给出了一种解答：把个体的“我”放进宏大历史之中。
长征叙事开启新篇章
迈入新世纪，中国电影产业化进程提速，长征题材电影持续探索全新的表达路径。
2016年宁海强执导的《勇士》，以强渡大渡河、飞夺泸定桥的史实为原型，运用大量特效镜头，融入类型片的动作元素。2017年陈力执导《血战湘江》，聚焦长征中损失最为惨重的湘江战役，战争场面大量采用实拍完成，以悲壮厚重的基调，完成对湘江战役的重点刻画。
今年适逢长征胜利90周年，国家电影局发布纪念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主题电影片单，汇集三十余部相关作品。徐展雄执导的《四渡》以1935年中央红军绝境求生的四渡赤水战役为叙事核心，自6月26日公映后收获较好的市场反响。导演徐展雄的创作感悟引人深思：“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次长征，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次渡河。”
而在不久之后，还将有多部长征题材的新作与观众见面。《追光者》以湘江战役为历史大背景，聚焦战后失散在大山深处的普通红军战士，讲述金生、水生兄弟与一众失散战士身陷绝境，守护珍贵战地药箱，团结瑶族群众、追寻革命火种的动人故事。影片跳出宏大战争叙事，把镜头对准失散的基层红军战士，挖掘长征叙事中容易被忽略的群体。新片《一双绣球草鞋》讲述红军战士谢志坚，带着未婚妻编织的黄麻草鞋踏上长征，解放之后重返故土寻找爱人春绣的故事。陈力导演的新作《绽放》，则刻画革命年代平凡革命者的青春轨迹，借小人物的成长映照大时代的壮阔征程。
新世纪以来的一系列创作，在长征题材的原有框架内注入了全新的变量：类型化改造、个体视角强化、情感表达深化，叠加电影工业技术迭代带来的视听升级。诸多作品共同呈现出清晰的创作趋向：从宏大史诗走向个体命运，从全景铺陈走向微观描摹，从宣教叙事走向情感共鸣。长征叙事与大众之间建立起更为丰富的情感联结，把长征精神作为信念与力量，逐步融入大众的现实生活。
回望70余年长征题材电影的创作历程，亦是一部新中国红色影像的演进史。不同时代的创作者，依托不同主题与艺术类型，持续探索着长征精神的银幕诠释方式。一代代电影人，始终在寻找讲述长征的全新方式。时光易逝，影像永存。这既是对革命先辈的深切缅怀，也是实现长征精神在当代的银幕传承。
弘扬伟大长征精神，走好新时代的长征路。银幕之上的长征故事还会不断丰富，属于电影人的那条艺术长征之路，还远未抵达终点。
文｜杨鸽
编辑｜陈凯一
本文刊载于北京青年报2026年10月22日9版《青聚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