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征，是镌刻于中华民族史册上的壮丽史诗，在万里跋涉的壮阔远征中，无数巾帼身影熠熠生辉。民族危亡之际，她们冲破旧时代桎梏，怀揣救亡图存的理想，毅然汇入革命洪流；面对枪林弹雨与饥寒伤病，她们经受生死考验，承担战斗、救护、运输、宣传等任务，以顽强意志谱写了一曲曲初心如磐的壮丽赞歌。 从告别故土时的毅然抉择，到身陷绝境时的不屈坚守，女红军用行动诠释了理想信念的力量，也在革命实践中展现了妇女争取解放、追求进步的觉醒。那些以青春、热血乃至生命写就的故事，永远镌刻在中国革命的史册上，激励新时代女性勇担使命、砥砺前行。77岁的罗北捷与共和国同龄，而她的母亲林月琴，正是当年走完长征的女红军之一。每到十月，罗北捷总会想起陕北高原上那个会师的日子，想象彼时的天空，大抵也如眼前这般澄澈辽阔，向着远方无限铺展。“这是我母亲，还有王定国、张文、王泉媛……”罗北捷小心翼翼拿出一张珍藏的合影照片，照片里的老人们胸前别着红花，头发已经花白，眼神里却仍透着走过万水千山的坚定。时光流转，如今这些身影都已远去。凝望着这张承载着滚烫远征岁月的旧照，敬意在心底翻涌。她们之中的许多人或许不为世人熟知，却共享一个熠熠生辉的名字——女红军。1934年10月，数千名女性汇入长征滚滚铁流。她们爬雪山，过草地，一次次冲破敌人的围追堵截，以超乎常人的坚韧，铸就锻造压不垮、打不倒、摧不毁的精神铁骨。那场惊天动地的革命壮举，实现了中国共产党和中国革命事业从挫折走向胜利的伟大转折，开启了中国共产党为实现民族独立、人民解放而斗争的新的伟大进军。部分参加长征的女红军1949年在北京的合影。
她们究竟是怎样一群人？又是何种信仰力量，支撑她们毅然踏上这场九死一生的光荣远征？翻开长征史册，漫漫征途的起点，伫立着一群人生轨迹迥异的女性。她们有的深陷封建枷锁，希望在苦难里寻找出路，有的怀揣救国理想，矢志追寻真理，有的追随亲人，奔赴未知前路。尽管出身境遇千差万别，时代洪流里，她们却作出了同样的抉择——投身红军，踏上远征。康克清原名康桂秀，生于江西万安贫苦渔民之家，刚出生便被送作童养媳，饱尝旧时代的苦难。接触革命真理后，她参加了1928年万安农民暴动，走上井冈山，加入红军，撕开了命运的枷锁。女红军孟瑜有着相似的苦难身世。她的女儿龙铮说，母亲从小当童养媳，受尽地主老财的欺压，是红军让她挺直了腰杆，她始终感念：“党就是我的母亲。”对那时许多身处黑暗的女性而言，红军带来的，首先是做人的尊严。女红军李光明原本没有名字，“光明”这个名字，是参军后妇女工兵营营长林月琴为她取的。“母亲说，加入红军、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那天，心里头一次觉得踏实敞亮，像真的盼到了光明。”李光明之子谭戎生回忆道。李坚真、吴富莲、钟月林、危秀英、邓六金、王泉媛……这些女性都曾早早坠入命运谷底。正是中国共产党打破套在她们身上的压迫枷锁，也让她们义无反顾追随红军前行。走在这支女红军队伍中的，还有一批放眼世界求索真理的进步知识女性。邓颖超、蔡畅、刘英、李伯钊等人早早接受马克思主义，以救国救民为毕生追求。蔡畅之孙李勇追忆奶奶的往事，说奶奶早年随兄长蔡和森赴法国勤工俭学，认定了只有共产主义才能救中国，只有跟着党走，才能让千千万万中国女性挣脱压迫、获得解放。张琴秋的外孙女刘競英也回忆，外婆早年受党派遣赴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系统学习革命理论与军事知识，学成后立即回国投身苏区革命。于张琴秋而言，跟党走是从未犹豫的选择。然而，信仰的抉择，从来都伴随着生死考验。1934年12月，为掩护部队转移，罗家秀不幸被俘。在长达8个月的严刑折磨下，她始终守口如瓶，最终慷慨就义。临刑之际，她高声呐喊：“红军一定会回来的！革命一定会胜利！”李坚真曾这样总结，长征的胜利，可以说是共产主义理想的胜利。正是这份熔铸心底的坚定信仰，支撑她们直面生死、勇毅前行。在长征队伍里，蹇先任、蹇先佛是唯一一对一同踏上远征的亲姐妹。1929年，姐姐蹇先任投奔贺龙部队，成为湘西第一位女红军；数年之后，妹妹蹇先佛追随而来，姐妹二人背着孩子走完充满艰辛坎坷的长征路，被周恩来誉为“长征中的姊妹花”。还有福建的邓六金，投身革命之后，动员两个姐姐剪辫参军，还带动了三里五乡的青年参军入伍。在川陕革命根据地，当年尚不满14岁的张文，听了红军女战士的宣讲，才懂得了穷人受苦的根源，明白了妇女解放的意义。她毅然剪下长辫参加红军，还把家中的缝纫机捐给部队，支援军需。纵使来路千差万别，女红军追求解放、向往光明的初心别无二致，“跟着共产党走”的信念从未动摇。她们跨越山海奔赴远征，以坚定的理想信念，共同铸就一段熠熠生辉的巾帼史诗。长征路上，女红军与男战友并肩迎击战火、跋涉远征，忍受饥饿、病痛，闯过雪山草地的生死考验。而支撑她们踏过万险的，是刻进骨子里的革命信念。革命理想高于天。正如贺子珍生前所说：“想到革命，想到人类最美好的共产主义社会，那么面前的这点困难又算得了什么呢！”这份信念，支撑着她在生死关头挺身而出。在贵州盘县遭遇敌机轰炸时，看见担架上的伤员来不及隐蔽，贺子珍毫不犹豫扑上去用身体护住战友。爆炸过后，伤员安然无恙，她身上却留下17处弹片创伤，受限于简陋的医疗条件，部分碎片终身留在体内。贺子珍。
红军将士把超乎想象的苦难转化为淬火成钢的奋进，这份信念，也托举着更多女红军闯过重重绝境。过草地断粮之时，她们煮皮带、啃草根，还编出打油诗苦中作乐：“牛皮鞋底六寸长，草地中间好干粮。”纵然病痛缠身、身负重伤，她们始终不肯停下脚步：邓颖超身患肺病，过草地时连人带马掉进沼泽，连续七天高烧不退，仍咬牙跟上队伍；谢飞发烧掉队，硬是手脚并用爬过了泸定铁索桥；姜秀英脚趾冻烂，为了不拖累队伍，借来斧头自己砍掉溃烂的脚趾。除了要承受的饥寒、伤病与险境，长征对女红军而言，还叠加着生理极限的考验。翻越夹金山时，王泉媛恰逢经期，只能裹紧单衣，捂着肚子，拄着木棍艰难向山顶爬，这场严寒永久损伤了她的身体。侯正芳之女毛丽华曾追问母亲，在雪山上，目睹战友接连倒下，是否也曾恐惧自己再也走不动。侯正芳的回答简短而铿锵：“不能坐，不能停，向前进，向前进！”苦难淬炼意志，也没有困住她们的担当。漫漫征途中，每个女红军都是敢打敢拼、独当一面的革命战士。李坚真曾带领十名女干部，在湘赣边界与数倍敌人激战，沉着指挥成功突围。红四方面军的妇女独立团（后扩编为独立师），是红军史上唯一一支成建制的妇女作战部队，师长张琴秋带领两千余名女战士，剃光头、打绑带，肩负运输、筹粮、警卫、作战多重任务。她们配合主力守剑阁、击军阀，转战祁连山，打出了“红色娘子军”的威名。
张琴秋（右一）和其他红军女战士。资料图片
红二十五军的女红军身负救护伤员的重任。在漫长艰难的行军途中，她们坚持照护伤病战友；炮火硝烟之中，她们冒着危险上前，抢运救治负伤官兵。1934年12月庾家河战斗后伤员众多，周东屏等人昼夜陪护悉心照料，一口一口给难以进食的重伤员喂饭。在药源短缺的困境下，戴觉敏身染疟疾却仍坚持和同伴四处寻找草药，拼尽全力挽救战友的生命。在救死扶伤之外，不少女红军也承担起“宣传队”的工作，用歌声与暖意消解漫漫长途的疲惫。李坚真编唱山歌曲调，一路走一路唱，被战士们称作“开心果”。蔡畅在过草地时用法语高唱《马赛曲》，为陷入困顿的战友注入力量，后来康克清把蔡畅讲的故事和笑话称为长征中的“精神食粮”。坚定革命的理想和信念，坚信正义事业必然胜利，怀揣这份信仰，女红军们才能保持革命乐观主义精神，追随着红旗一往无前。只是这条奔赴光明的征途，对身为母亲的女红军而言，还要承受骨肉分离的深重伤痛。为了救国救民，她们不怕任何艰难险阻，也不得不做出最艰难的割舍。贺子珍在行军途中诞下婴儿，军情紧迫，只能将孩子托付给当地老乡，董必武特意留下银圆与亲笔信说明情况。原本不在长征行军名单里的曾玉，怀着身孕执意追上队伍，在荒草丛中生下孩子，部队又必须即刻开拔，她只能把襁褓连同记着身世的字条一同留下。陈慧清、廖似光、吴仲廉等人，都曾在炮火中迎来新生命，又在仓促间与孩子别离。每一次含泪的托付，都凝结着信任，是红军与沿途各族群众休戚与共的无声见证。长征后到达陕北的女红军。左起： 陈琮英、 蔡畅、 夏明、 刘英。
“红军女英爽夙志，风卷神州红烂漫。古来旧观须推翻，巾帼敢顶半片天。”穿行于雪山草地的重重磨难之中，女红军以坚韧、热忱与担当，扛起战地救护、后勤保障、政治宣传的重任。她们以钢铁意志托举信仰，以革命乐观直面绝境，用血肉之躯接受革命的淬炼，为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这条地球上的“红飘带”献上了最亮丽的一抹巾帼红。1936年10月，红军三大主力在甘肃会宁胜利会师，宣告长征胜利结束。据不完全统计，参加长征的女红军有数千人，而最终胜利到达陕北的仅有300余人。硝烟散尽，征途定格，但信仰之光不曾熄灭。这群女红军立志砸碎旧世界、追寻民族独立与人民解放，为此甘愿赴汤蹈火、舍身向前。在她们当中，走出了新中国妇女运动的杰出领袖蔡畅、邓颖超、康克清，走出了红军长征时期级别最高的女将领及共和国第一代女部长张琴秋，走出了共和国第一位女将军李贞，走出了中国外交史上第一位出任外交部部长助理的女性刘英，也走出了无数在各条战线上默默奉献的建设者。2026年7月，全国最后一位长征女红军王全英安详辞世。至此，所有走过长征的女红军都已离我们远去，她们从血与火中走来，在苦难中磨砺和成长，特殊的经历锻造了她们顽强的意志、优良的品格，她们走过了万水千山，又把长征精神融进了一生，为后人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著名军旅作家丁晓平表示：战争从来离不开女性，长征中的女红军以我们难以想象的毅力，克服来自战争、自然和生理给她们带来的巨大考验，用鲜血和生命谱写了人类的伟大史诗，成为红军长征队伍中无与伦比、令人动容的群体，成为中国革命历史的天空中无比灿烂的群星。女红军的精神是难能可贵的精神财富，铭记她们的名字，讲好她们的故事，是讲好长征故事不可或缺的篇章。九十载岁月流转，女红军们虽然相继远去，但她们的故事从未褪色，她们的精神始终回响。今天我们回望这段历史，感动之外，更要从中汲取前行力量。1959年为纪念三八国际劳动妇女节，蔡畅、邓颖超、李贞与在京部分长征女红军合影。
奔赴理想从无坦途。新征程上，夺取坚持和发展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伟大事业新进展，夺取推进党的建设新的伟大工程新成效，夺取具有许多新的历史特点的伟大斗争新胜利，我们仍要跨越重重关隘，征服属于今天的“雪山”与“草地”。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先辈踏遍万水千山，把信仰的火炬交到我们手上；我们当接续传递，坚定走好新时代的长征路。本文来自《中国妇女报》2026年10月22日6、7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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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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