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是江苏的白酒经销商,拿到"高沟"的代理权,你手里攥的是什么?
从品牌简历看,这是一份堪称豪华的资产清单:1944年中共涟水县委用500块银元党费创办金庄槽坊,1949年9月30日正式成立地方国营高沟酒厂——全国唯一"党费建厂"的酒企。1956年高沟大曲在江苏省评比中名列榜首,获省政府颁发的"酿酒第一"奖旗。1984年第四届评酒会,高沟特曲以95.13分名列全国浓香型白酒第二名(据今世缘官网/新华网/同花顺等多源验证)。1988年第五届评酒会(1989年公布)获国家优质酒银质奖(行业俗称"53优")。1995年被认定为国家浓香型白酒实物标准样品。2009年酿造技艺入选江苏省非物质文化遗产。2011年"高沟"商标获商务部"中华老字号"认定。
六张顶级牌。放在任何一个酒企手里,都是品牌故事的核心素材。但经销商真正拿到代理权之后,面对的市场现实是另一回事。
高沟的持有人是今世缘酒业(上交所603369,2024年营收115.44亿,同比增长14.32%)。今世缘旗下三大品牌矩阵——国缘、今世缘、高沟,定位清晰分层:国缘聚焦300-800元价格带,定位"中国新一代高端白酒";今世缘聚焦100-300元,定位"中国人的喜酒";高沟聚焦中高线光瓶酒,定位"人生起伏,挥洒自如"。在今世缘2024年发展大会上,高沟被明确定义为"第三增长极"——第一增长极是国缘,第二增长极是今世缘,高沟排末位。
排末位意味着什么?国缘品牌2023年营收占今世缘总营收比重约85%(据行业报道)。高沟标样酒"目前销售占比较小"——这是今世缘公告的原文表述。今世缘2025年上半年产品结构数据更直观:特A+类(300元以上,以国缘为主)营收43.11亿,占比62.03%;特A类(100-300元,以今世缘为主)营收22.32亿,占比32.12%;A类(50-100元)及以下合计占比约5.85%(据上交所603369半年报)。高沟产品主要落在A类(50-100元)及以下区间,但A类及以下不全是高沟,也包含今世缘品牌的部分低端产品,高沟品牌的实际营收占比比5.85%更低。
115.44亿的总盘子里,高沟分到的蛋糕可能不到5%。
对于经销商而言,这种困境很具体:你代理的品牌拥有53优、中华老字号、非遗、浓香标样的顶级历史资产,但品牌方的费投、渠道支持、终端维护资源全部倾斜国缘。高沟白标实际成交价75-88元,在光瓶酒赛道里不算最低,但你拿不到国缘那样的市场费用支持,也拿不到今世缘那样的婚宴场景资源。你卖的不是一瓶被市场抛弃的酒,而是一瓶被自己的品牌方主动边缘化的酒。
更尴尬的是,高沟的产品线从39元红方到千元标样1995全价格带布局,看起来雄心勃勃。但全价格带布局的潜台词是:没有哪个价格带是高沟真正站稳了的。千元标样1995在京东实际成交约900-1000元,这个价格带是国缘V系的战场;368元的黑标是国缘四开(500元价格带)的下沿——高沟在自己的价格带里跟自己的品牌矩阵打架。经销商拿到代理权后会发现,高沟最大的竞争对手不是外部的牛栏山或老村长,而是内部的国缘和今世缘。
高沟的困境不是单一维度的"好牌打烂了"——事实上持有人今世缘的经营能力并不差,2024年营收115.44亿、净利润34.12亿(上交所603369年报),是苏酒双雄之一。问题在于:一个有能力、有资金、有产能的持有人,主动把自己的老名酒品牌按在了最低端。三个悖论同时存在,叠在一起指向同一个事实。
悖论一:历史资产等级最高,品牌定位最低端。
高沟的历史资产,在第十六波十个品牌里属于最高梯队。1944年500银元党费建厂——全国唯一"党费建厂"的酒企,这个背书等级在白酒行业里独一份。1984年第四届评酒会95.13分,名列全国浓香型白酒第二名——那一年浓香第一是谁?五粮液。高沟仅次于五粮液,排在泸州老窖、洋河、剑南春之前(据今世缘官网/新华网/同花顺等多源验证)。1989年53优,1995年国家浓香型白酒实物标准样品——"标样"意味着别的酒要拿你做参照系。2009年非遗,2011年中华老字号。
六张顶级牌:党费建厂、浓香第二、53优、浓香标样、非遗、中华老字号。这个资产等级,放在第十六波任何一个品牌面前都不逊色。
但高沟2022年重启后的定位是什么?中高线光瓶酒。主力产品白标实际成交75-88元,复刻版红方39元、黑方59元。今世缘发展大会上对高沟的定位表述是"致力个性化,坚持中高线光瓶酒主线"——翻译成经销商听得懂的话:高沟是光瓶酒,不是高端酒。
53优名酒、浓香标样、中华老字号——每一张牌都指向高端,但品牌定位指向了低端。这不是"好牌没打好",是"好牌被主动选了最低分"。
悖论二:1984年仅次于五粮液的浓香第二名,四十年后主力产品卖75元。
那一年第一名是五粮液,高沟排在泸州老窖、洋河、剑南春、古井贡酒之前。四十年后,同台竞技的品牌价格分野到了什么程度?五粮液普五终端成交价约900-1000元,泸州老窖特曲约200-300元,洋河梦之蓝M6+约600-700元,剑南春水晶剑约400-500元。高沟白标实际成交75-88元。
1984年跟五粮液同台竞技、分数只差不到5分的浓香第二名,四十年后主力产品卖75块。这不是市场抛弃了高沟——市场没有投票权。是持有人今世缘主动把高沟定位在了75元。同样的基酒产能、同样的技术团队(中国白酒大师吴建峰博士领衔),如果挂上"国缘"的标,同样的酒可以卖300-500元。但挂"高沟"的标,就只能卖75元。
悖论三:持有人有钱有产能有能力,就是不往高沟上投。
这是高沟跟前六篇品牌最本质的区别。前六篇品牌的持有人要么自身难保,要么无力回天。高沟的持有人今世缘呢?115.44亿营收、上市酒企,什么都具备。今世缘官网披露年产白酒3万余吨,另有扩产项目在建(据今世缘官网/上交所603369半年报)。国缘品牌从2004年创立到2023年营收占比约85%(据中银证券研报/新华网),证明了今世缘的品牌运营能力毋庸置疑。
但这份能力没有用在高沟上。高沟2022年重启,百万年薪招聘销售公司总经理,"一字万金"征集副品牌名称——声势不小,但落到资源分配上,高沟仍然是"第三增长极",排国缘和今世缘之后。一个有能力经营品牌的持有人,选择不把核心资源投到老名酒品牌上——这比"没能力经营"更值得深思。
三个悖论叠在一起,指向一个事实:高沟的困境不是"不能为",而是"选择不为"。持有人有能力、有资源、有技术,主动把六张顶级牌按在了最低端的位置。
高沟走到今天这个局面,不是某一个决策的失误,而是三次战略转向层层叠加的结果。每一次转向都有其当时的合理性,但叠加在一起,把一个全国浓香第二名的老名酒,变成了75元的光瓶酒。
第一次弃牌:1996年高沟半停产,创立今世缘。
20世纪90年代,川酒东进、鲁酒南下、徽酒崛起,高沟酒厂因产品固守中低端市场,品牌影响力持续下降,连续多年亏损,一度陷入半停产状态,接近破产边缘(据得到App《白酒风云录:中国白酒企业史(1949-2024)》)。1996年,在涟水县委书记曹鸿鸣推动下,高沟酒厂做出关键战略转型——创立"今世缘"新品牌,放弃高沟的品牌文化主线,转而打造"缘文化"(据新华网)。
这次弃牌的背景是真实的:90年代高沟确实陷入了困境,产品固守中低端、品牌老化、亏损严重。在那个时间节点上,创立新品牌、寻找新文化母体,是合理的自救选择。今世缘后来的成功也证明了这次转型的有效性——2014年上交所上市(603369),2024年营收115.44亿。
但问题在于:弃牌的代价是什么?
高沟1984年评酒会95.13分全国浓香第二名、1989年53优、1995年国家浓香标样——这些品牌资产在1996年弃牌的那一刻,全部被冻结了。不是被竞争对手打败的,不是被市场淘汰的,是持有人自己选择放弃的。从此之后的二十年里,"高沟"这个名字在市场上逐渐消失。消费者认知断层、经销商网络瓦解、品牌资产从"活资产"变成了"死资产"。
1996年这次弃牌,是整个故事的分水岭。后面所有的困境——2004年再创国缘、2022年重启高沟定位低端——都是这次弃牌的连锁反应。一个品牌一旦主动放弃二十年,重启时面对的不是"怎么回到原来的位置",而是"消费者已经不认识你了"。
第二次弃牌:2004年再创国缘,高沟彻底边缘化。
1996年创立今世缘后,高沟品牌并没有立即消失,而是作为今世缘旗下的低端产品线继续存在。但2004年,今世缘推出高端品牌"国缘",冲击300-800元商务白酒市场——这一步直接把高沟从"低端补充"推到了"被遗忘的角落"。
国缘的逻辑是清晰的:300-800元价格带是商务宴请的核心赛道,利润空间大,品牌势能高。国缘四开精准卡位500元主流价格带,2012年推出后经历多次升级至第五代(据行业报道)。国缘V系覆盖700元以上至千元以上价格带,V9为清雅酱香型,定位"酱香新经典"(据行业报道)。
国缘的成功是有目共睹的——2023年营收占比约85%,成为今世缘的绝对主力。但国缘每往上走一步,高沟就往下沉一层。国缘占了300-800元,今世缘占了100-300元,高沟只能被挤到100元以下。这不是市场竞争的结果,是品牌矩阵内部资源分配的结果。
2004年到2022年,高沟品牌经历了长达十八年的"休眠期"。没有新品开发、没有市场推广、没有渠道建设。一个53优名酒、浓香标样品牌,在持有人手里被搁置了十八年。这十八年恰好覆盖了白酒行业从2003年到2012年的黄金十年,以及2016年到2021年的结构性复苏——两轮行业红利,高沟一毫米都没吃到。
第三次"重启":2022年重启高沟,但定位最低端光瓶酒。
2022年8月27日,今世缘正式发布高沟标样系列三款产品(标样1995、黑标、白标),重启高沟品牌,定位"黄淮名酒带高端光瓶典范"(据行业报道)。2022年被称为"高沟复兴元年",百万年薪招聘销售公司总经理,"一字万金"征集副品牌名称。
从表面看,这是一次老名酒的复兴。但仔细看重启的定位——"中高线光瓶酒"。今世缘发展大会上对高沟的表述是"致力个性化,坚持中高线光瓶酒主线"。高沟的产品布局确实从39元到千元全覆盖,但主力走量的是白标(实际成交75-88元)和复刻版红方(39元)、黑方(59元)。千元标样1995更像是一个"价格标杆"——告诉市场高沟也有高端产品,但实际走量的不是它。
重启不是复兴。重启的定位是光瓶酒赛道,不是名酒赛道。一个53优、浓香标样、中华老字号的品牌,重启后不去跟口子窖、白云边在兼香赛道竞争,不去跟古井贡酒、洋河在浓香中高端竞争,而是去跟牛栏山、老村长在光瓶酒赛道竞争——这不是"回到原来的位置",是"选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位置"。
三次转向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轨迹:1996年弃牌(放弃高沟品牌文化)→2004年再弃牌(资源全部转向国缘)→2022年重启但定位最低端(重启不是复兴,是补位)。二十六年的时间里,高沟从全国浓香第二名,变成了今世缘品牌矩阵里的"第三增长极"——排末位的那种。
高沟的故事如果只看自己,会归因为"90年代困境逼的""转型不得已"。但把"三沟一河"放在一起对照,结论会完全不同。
"三沟一河"是江苏白酒的四个同起点品牌。
"三沟一河"——高沟、双沟、汤沟、洋河——是江苏白酒的经典格局。四个品牌都起步于上世纪中叶的国营酒厂时代,都在江苏这片白酒消费大省,都经历了同样的行业周期。起点几乎一模一样,但四十年后的命运天差地别。
四种命运。
洋河,全国化龙头。2024年营收288.76亿(深交所002304年报),虽然2025年大幅下滑——省内营收从127.48亿骤降至86.19亿(同比降32.39%),主动控货去库存——但仍然是全国性品牌,梦之蓝系列在500-800元价格带有稳固的消费者心智。洋河的命运是"自己经营,全国化成功"。
双沟,被收编。2010-2011年被洋河分两次收购,成为苏酒集团旗下品牌。双沟本身也是名酒——1984年第四届评酒会获国家名酒称号(金质奖),比高沟的53优(银质奖)高一个等级。但被收编后,双沟品牌在洋河体系里同样面临边缘化——洋河的重心在梦之蓝,双沟被定位为次高端补充。双沟的命运是"被收购后经营,品牌价值取决于收购方的战略需要"。
汤沟,地方酒企。年营收约25亿(据媒体报道),深耕连云港本地市场,没有全国化,也没有上市。但汤沟至少在经营自己的品牌——"汤沟开坛十里香"的品牌认知在江苏本地仍然有市场基础。汤沟的命运是"地方经营,守住基本盘"。
高沟,被自己的持有人主动边缘化。今世缘2024年营收115.44亿,是上市酒企,有能力有资源。但高沟品牌在今世缘矩阵里排末位,营收占比极小,定位最低端光瓶酒。高沟的命运是"持有人在经营,但经营的是别的品牌"。
命运分岔点:谁在经营品牌。
四个品牌,四种命运,分岔点不在起点——起点几乎一样。分岔点在"谁在经营品牌"和"经营品牌的意愿有多强"。
洋河自己经营,全国化成功。双沟被洋河收购后经营,品牌价值取决于洋河的战略需要。汤沟地方经营,守住基本盘。高沟被自己的持有人主动放弃后重启——但重启的定位不是回到名酒赛道,而是去光瓶酒赛道补位。
更值得深思的是高沟跟双沟的对比。双沟1984年第四届评酒会获国家名酒(金质奖),高沟同届获53优(银质奖)——双沟等级确实比高沟高一个档次。但双沟被洋河收购后,至少在洋河体系里还有明确的次高端定位——双沟珍宝坊系列在200-400元价格带有产品布局。高沟在自己的持有人手里,连次高端定位都没有拿到,直接被安排到了光瓶酒赛道。
一个被外人收购的品牌,定位比一个被自己人经营的品牌还高——这说明什么?说明高沟的问题不是"品牌资产不够",也不是"持有人能力不足",而是持有人对高沟这个品牌的战略定位本身就是最低端。这不是被逼的,是选的。
跟前几篇的对照也值得一看。白沙液的掌舵人主业在房地产,顾不上经营——是"人不在牌桌上"。高沟的持有人今世缘在牌桌上,但打的是国缘和今世缘的牌,高沟只是"备了一张牌放在桌角"。白沙液是"不经营",高沟是"经营别的"。两种困境的外在表现一样——品牌年营收极低——但内在逻辑完全不同。白沙液的金娃娃完好但没人管,高沟的金娃娃被持有人主动放进了光瓶酒的包装盒里。
高沟的困境,不能简单归结为"好牌打烂了"或"持有人不行"。今世缘有能力、有资源、有技术,国缘的成功证明了它的品牌运营能力。问题出在"能力没有投向高沟"——这比"没有能力"更难识别,因为持有人看起来一切正常,总营收115.44亿、上市酒企、产能3万余吨,任何一项指标都说明持有人"没问题"。但品牌有没有未来,不取决于持有人有没有能力,取决于持有人把能力投向了哪里。
维度:品牌主体经营专注度
品牌主体经营专注度衡量一个老名酒品牌在持有人战略版图中的真实位置。不是看持有人有没有能力,而是看持有人愿不愿意把能力投到这个品牌上。三指标如下:
指标一:品牌在持有人矩阵中的战略排序。
持有人旗下多个品牌时,这个老名酒排第几?高沟排第三(国缘第一、今世缘第二、高沟第三)。口子窖在口子酒业是唯一核心品牌,排第一。白云边在白云边酒业是唯一核心品牌,排第一。排序越靠后,获得资源的概率越低。
指标二:品牌获得费投/渠道资源的分配比例。
持有人把多少钱和人投到了这个品牌上。高沟"销售占比较小"(今世缘公告原文),国缘占比约85%。资源分配跟战略排序成正比——排第三的品牌,拿到的费投和渠道支持也是第三档。
指标三:品牌历史资产与当前定位的匹配度。
老名酒的历史资产等级与持有人给它的市场定位是否匹配。高沟:53优+浓香标样+中华老字号(指向中高端),定位光瓶酒75元(指向低端)——严重错配。口子窖:53优+兼香(指向中高端),定价200-500元——匹配。白云边:53优+兼香(指向中高端),定价100-500元——基本匹配。
三指标交叉:战略排序末位→资源分配极低→历史资产与定位严重错配。品牌主体经营专注度极低——不是持有人没能力,是持有人把能力投向了别处。
怎么用这个工具?
经销商拿到一个老名酒代理权时,用三步快速判断"这个品牌在持有人心里的真实位置":第一步,查持有人旗下有几个品牌、这个品牌排第几——排序决定资源流向;第二步,查这个品牌的营收占持有人总营收的比例——占比低于5%意味着不是主力;第三步,对比品牌历史资产等级和当前产品定价——53优名酒卖75元,说明持有人没打算让这个品牌回到它该在的位置。三步走完,如果排序靠后、占比极低、资产与定位错配——基本可以判断:持有人有这个品牌但不打算经营它。
四维交叉验证
四维交叉指向同一个判断:高沟的品牌主体经营专注度在"三沟一河"中最低,根因不在品牌资产本身——高沟的历史资产等级在四个品牌中并不低——而在持有人今世缘的战略选择。持有人有能力经营品牌,但选择把能力投向国缘和今世缘,高沟只是"第三增长极"的补充角色。
全系列递进总结
至此,第十六波"老名酒活化石"已完成八篇。前七篇从"持有人没能力"到"持有人不经营",高沟叠加了第三种:持有人有能力但选择不经营。八种困境,从被执行到选择不经营,指向同一个本质:历史资产能不能变现,不取决于资产等级,取决于持有人愿不愿意把资源投向它。
后续两篇将进入终章:当历史资产高到成为文物级遗存时,变现鸿沟会深到什么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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