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文长篇小说《银灯照》载于《收获长篇小说2026秋卷》
作者简介
李修文 湖北钟祥人,著有长篇小说《猛虎下山》,小说集《夜雨寄北》《南国之春》,散文集《山河袈裟》《诗来见我》等作品。曾获鲁迅文学奖、百花文学奖、吴承恩长篇小说奖、汪曾祺文学奖等多种奖励。现为湖北省作协主席、武汉市文联主席、武汉大学文学院教授。
作品梗概
1998年,戏曲院团改制,永明、棠生、元旦、敏敏……银灯剧社数十位汉剧艺人,不得不穿州过府,去寻找安身立命的新戏台。生旦净末,吹拉弹唱,人人踉跄前行,与正在发生剧烈变化的时代迎面遭逢——为了谋生,他们远走北方,踏上了前辈艺人们走过的路,屡败屡战,只为一句:戏班不能散。其后,他们开起了戏曲主题餐厅,方寸之地里,他们既是经理跟跑堂的,也是戏台上的帝王将相和才子佳人。下一个十年,他们既在影视片场里容身,也想在综艺节目里翻身,多少回消磨与奋起,他们领受了自己的命运:我们既是戏里的人,我们也是世上的人。时代流变,归去来兮,当他们重回昔日梨园,却又赫然发现,自己和戏,已经置身在了一个被直播、流量和算法搭建起来的戏台上。此番更将何去何从?新一代汉剧人决定转身去往源头之地……这部小说所写下的,既是传统戏曲的守夜人,也是奔向簇新世界的行动者,更是几代戏曲人心心念念的复兴之路。
银灯照
李修文
续前
再说一九五一年的四月初七,更是个好日子。这天,在北京,全国戏曲观摩演出大会上,元姥姥用一出《二度梅》得了表演一等奖。散戏之后,剧社的人,还有老舍和曹禺,聚在一起涮羊肉。在从铜锅里蹿出来的热气中,元姥姥跟老舍说起,他们这回回去,银灯剧社就要改名叫汉剧团了。老舍却说,银灯,多好听的名字,干吗要改?要他说,就算改成公立的汉剧团,名字也别改,还叫银灯剧社。就这一句话,让全剧社的人的眼睛都湿了,是的,银灯,银灯,多好听的两个字啊,要是把这两个字都扔掉了,他们这帮唱汉剧的,不是把祖宗牌位也给扔掉了?如此,在银灯剧社被改成公立剧团之后的几十年里,这两个字,便再也没有改过。话说回来,这两个字,在武汉三镇,尤其是汉口,要是还有人不知道,那他算个什么老汉口呢?
时间到了一九六一年,真是巧啊,还是四月初七,元姥姥应邀访问苏联,在克里姆林宫演了《宇宙锋》,演完之后,还接受了一枚赫鲁晓夫颁发的中苏友好勋章。第二天,全武汉的人,全中国的人,都从收音机里听到了这个消息。当天晚上,梨园街上,剧团的人、街坊们,还有从各地赶来的戏迷们,凑在一起,放了半夜的鞭,每个人的脚脖子,都被一层一层的爆竹屑给淹掉了。
再往后的二三十年里,除了元姥姥,这银灯剧社,一末二净,三生四旦,可真没少出过大戏和大角儿,单说八十年代中期,汉正街小商品市场最红的时候,卖衣服卖小家电的,贩药材贩广货的,但凡挣了钱,谁不会去几条街之外的银灯剧社里看场戏呢?不看戏,不包戏,挣了钱也招人嫌,蛮烦。也是,那时候的银灯剧社,写戏的、唱戏的、拉琴的、打鼓的,谁能想到,也就过了十多年,长江内外,大河上下,不光汉剧,京剧也好,昆曲也罢,几乎一夜之间,全都不行了,就算白白送票也没人来看了呢。“莫急。”元姥姥倒是稳得住,一空下来,她总是端着面小镜子,给自己画嘴唇,又像个小姑娘,轻声轻气地说,“无君子不养艺人,伢们,我就没见过哪个唱戏的是饿死的。”
然而,到了一九九八年,春天,刚下过一阵雪,银灯剧社,还有京剧团话剧团歌剧团,作为先行试点,全都被连根拔起,一股脑推向了市场,但他们却是没有市场的,别的不说,只说这梨园街上:今天开一家足浴城,明天又开一家大歌厅,哪里不比银灯剧社热闹,还听戏,疯了吗?
没法子,只好去闹,也不光他们闹,京剧团话剧团歌舞团的人都在闹,只不过,闹得再凶,工资还是一天天都在减少,几个月之后,工资干脆停发,每个人能拿到手的,只剩下了街道发下来的低保,就连元姥姥的特殊津贴,也断了。这样,家里有病有灾的,就到了锅都揭不开的地步。为了把日子过下去,上面的人牙一咬,把银灯剧社干脆卖给了盛昌集团,办公楼也好,家属楼也罢,都卖了,卖的钱作为遣散费分给各家各户,也是“送君千里终有一别”的意思。哪知道,这盛昌集团,遣散费才付了一小半,就急赤白脸地要把人都赶走,说是急着开工,要开发一个高端住宅项目,至于剩下的钱,他们得一边建,一边给。好了,这下子,三天两头地,两边的人便开始了扯皮拉筋。到了这个地步,剧团唯一的指望,就是元姥姥,毕竟,她在北京还是有不少故交的,要是哪个故交能发句话,说不定,银灯剧社还有救呢?可偏偏这时候,大水都要把金山寺给淹没了,元姥姥又得了阿尔茨海默病。幸亏此时,不多不少,凭空里来了一根救命稻草:王眼镜打探到一个消息,说是北京来人了,他们这回来武汉,是为第二年的一场盛大的艺术节选戏的。据说,不管是京剧汉剧还是楚剧黄梅戏,只要戏选上了,这剧团就能停止改制,以前过什么样的日子,以后就还过什么样的日子。一听到这消息,王眼镜就疯了,说什么都要好好排一出戏,去拼掉京剧团,去拼掉楚剧团和黄梅戏团。按理说,最应该排的戏,是元姥姥传下来的《二度梅》,可是,打剧团跟盛昌集团签合同的那天起,元旦那个死丫头就没了影子,元姥姥找不到她,永明也找不到她,连女主角都没了,这《二度梅》还怎么排得出来呢?王眼镜却偏不肯认怂:“未必我银灯剧社就只有一个元旦?”那天,在练功房里,他差不多是掐着肖敏敏的脖子,眼睛里精光四射。那精光,就像是要从玻璃瓶底一般厚的镜片背后迸出来,再冲敏敏喊:“青衣没了,我还有花旦刀马旦,敏敏,你也是台柱子,你来挑梁,就演《扈家庄》!”敏敏被他掐得快喘不过气来,他却又补了一句:“别躲,别,你要是不挑这个梁,你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掐死你?”
再说回这一天,一九九八年的四月初七,长江汉江里都在发大水,银灯剧社的这一出《扈家庄》,终究还是演砸了——梨园街上,锣鼓声没停,缠斗还在继续,地上早已躺下了不少人,却没有一个是银灯剧社的武生,谁是爹谁是孙子,至此差不多见了分晓。武生里,除了小黄陂,永明和棠生,还有好几个兄弟,都受了些皮外伤,也都不打紧。再看那些砍脑壳的流打鬼,一个个,躺在地上,不是喊,就是嚎,很显然,这一番场子,摆到了他们的意料之外。远远地,两辆警车开过来了,呼呼啦啦地,下来一堆警察,有人叫救护车,有人将武生们押上了货车,要带回派出所里去:武生们太多了,警车里坐不下。永明跟棠生也好,别的兄弟们也好,都知道活该有一难,要死球朝天,都没闪都没躲,硬生生地,挨个跳上了货车的车厢。货车还没走多远,肖敏敏疯跑过来,朝棠生扔过来一只小灵通,一边跑,一边用手指点着自己手里的另外一只小灵通,意思是,要他赶快接听。棠生愣怔着,去接听小灵通,敏敏也不再跑,原地站住,又喘着粗气跟他说,现在,他得和永明一起,带着兄弟们从货车上跳下来,再回剧团里去。棠生被她吓了一跳,连声问她:“你是不是疯了?”敏敏却告诉他,王眼镜说了,今天的事,一碗都是他的。棠生被她的话气笑了:“王眼镜是哪个?他的碗里装得下这大的事?”敏敏却也发了狠,说他要是不从车上跳下来,这辈子,他也别想再跟自己说一句话了。棠生只好打量一眼永明,又压低了声音问敏敏,就算他跳下来,永明也不会跟着跳的:“你还不晓得他是个么样的人?”敏敏却只对他说了一句话:“你跟他说,元旦回来了,看他跳不跳?”敏敏说罢,挂掉了小灵通。没法子,棠生迟疑了一小会儿,凑到永明跟前,对他说:“元旦回来了。”果然,话音未落,永明的身体颤了颤,一把拨开他,跳下了货车,当街里站住,再朝着银灯剧社狂奔而去。既然如此,棠生也就不再等,三声两声,招呼着兄弟们,一个挨一个,全都跳下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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