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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长篇小说2026秋卷》|长篇小说《银灯照》选读 1(李修文)

有道是:慢板要紧,快板要稳,散板要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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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修文长篇小说《银灯照》载于《收获长篇小说2026秋卷》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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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修文    湖北钟祥人,著有长篇小说《猛虎下山》,小说集《夜雨寄北》《南国之春》,散文集《山河袈裟》《诗来见我》等作品。曾获鲁迅文学奖、百花文学奖、吴承恩长篇小说奖、汪曾祺文学奖等多种奖励。现为湖北省作协主席、武汉市文联主席、武汉大学文学院教授。


作品梗概


1998年,戏曲院团改制,永明、棠生、元旦、敏敏……银灯剧社数十位汉剧艺人,不得不穿州过府,去寻找安身立命的新戏台。生旦净末,吹拉弹唱,人人踉跄前行,与正在发生剧烈变化的时代迎面遭逢——为了谋生,他们远走北方,踏上了前辈艺人们走过的路,屡败屡战,只为一句:戏班不能散。其后,他们开起了戏曲主题餐厅,方寸之地里,他们既是经理跟跑堂的,也是戏台上的帝王将相和才子佳人。下一个十年,他们既在影视片场里容身,也想在综艺节目里翻身,多少回消磨与奋起,他们领受了自己的命运:我们既是戏里的人,我们也是世上的人。时代流变,归去来兮,当他们重回昔日梨园,却又赫然发现,自己和戏,已经置身在了一个被直播、流量和算法搭建起来的戏台上。此番更将何去何从?新一代汉剧人决定转身去往源头之地……这部小说所写下的,既是传统戏曲的守夜人,也是奔向簇新世界的行动者,更是几代戏曲人心心念念的复兴之路。

银灯照

李修文

楔子


有道是:慢板要紧,快板要稳,散板要准。可是,四月初七这天,银灯剧社的排练场上,一出《扈家庄》,演得真叫是兵荒马乱:矮脚虎王英上场时,锣鼓经就错了,原本是小锣一响,王英便亮相,偏偏这时,一阵响雷,当空里炸开,一阵急雨,穿透了屋顶,哗啦啦浇到排练场上。虽说早有人爬上屋顶,挡住漏雨的窟窿,鼓师却将小锣敲成了急急风,那王英,站在激烈的锣鼓点里,亮相也不是,不亮相也不是。好不容易,等戏唱到第三折,扈三娘要和王英开打了,王英先白了一句:“好一个高大婆娘。”扈三娘也回了他一句:“原是个矮小矬汉。”远远的地方,龙王庙一带的江水却突然涌出了大堤,一路往前倒灌,这么一来,汉口就乱了,南京路、花楼街、洞庭村、民众乐园,处处都有人奔逃,也有人死死站住,冲着茫茫雨幕里的人影喊:“伙计,跑有么用?你长脚,水也长脚,你的脚,未必跑得过它的脚?”实际上,长江的堤、汉江的堤,都没有溃口,那些倒灌进城的江水,不过是受了风浪的一时胁迫,这才涌出了堤外,流到咸安坊,就再也流不动了。然而,银灯剧社所在的梨园街上,人人都以为,江堤已经溃口了,大水马上就要淹过来了,兰兰裁缝铺、汉生照相馆、小宁波海鲜酒楼,全都关了门,老板们、伙计们,纷纷冲出店去,在街上乱喊乱撞。到了这个地步,剧社里的那一出《扈家庄》,还怎么唱得下去呢?排练场上,锣鼓敲了一阵,敲不动了,王英和扈三娘,双双收住了招式,一个手持长枪,一个手执画戟,原地里站着,不知如何是好。“还是那句话,都给我听到,慢板要紧,快板要稳,散板要准。”观众席里,元姥姥的声音缓缓响起来,“接到演,接到唱。”元姥姥的话还没落音,扈三娘,也是肖敏敏,抢在锣鼓声响起来之前,愣生生地,扯起了嗓子:“我笑,笑着你小毛贼无见识,侬可也刀戟无敌;觑着你汗淋淋忙躲过,侬这里何曾用力;侬今日只手扫平你,一霎时气吐虹霓——” 

好吧,接到演,接到唱。扈三娘唱罢了几句,紧接着,手执画戟,对准矮脚虎便刺杀过去,好生那演矮脚虎的角儿,是王眼镜专门从北京请来的,一身的矮子步功夫,真是叫人开眼界:半蹲贴地,边接招,边闪躲,上半身绷得板直,下半身却又碎又灵,像只地老鼠,又像块滚刀肉,跟扈三娘缠斗了一路,也轻薄了她一路。再看扈三娘,肖敏敏,偏偏不落他的下风,手里的那杆画戟,戏耍一般,朝着王英先点刺,再横劈,待王英步步后退,她一边追击,一边舞出了戟花,锣鼓声越急,戟花就越密,起起落落地,连水都泼不进去,就连元姥姥,也轻轻叫了一声好。别说元姥姥,只说台上的永明和棠生,眼见得敏敏如入无人之境,也快忘了打斗,齐齐盯着她,都看呆了:为了这出戏,正当年的两个小武生,都在给她跑龙套,一个扮作扈三娘的家丁,一个扮作王英手下的兄弟,来来往往地,也缠斗了好几回,只不过,这点子招式和力气,对他们来说,无非是白菜芹菜毛毛雨而已。这时候,整条梨园街上,喧嚷声一点点低了下去,传说中的大水,始终没有来,而这边厢,敏敏已经擒住了矮脚虎,家丁们拥上前来,要将他押回扈家庄,要命的是,剧社外,盛昌集团的人又来了:好几辆大卡车开到梨园街上,每辆车上都有只高音喇叭,喇叭们逐一对准排练场的窗户,霎时间,粤语歌《红日》响起来:“命运就算颠沛流离,命运就算曲折离奇,命运就算恐吓着你做人没趣味……”这是这一年最红的歌,三句两句,就把排练场的锣鼓声给掩掉了。眼看着敏敏的步子乱了,既收不了兵,也回不了营,元姥姥冲着敏敏大声喊了一句:“你给我记到,快板要稳!”敏敏只好忙不迭地开口唱:“俺俺俺,俺生擒拔贼悬提;杀杀杀,杀得他无路奔,血染马蹄;斩斩斩,斩尽了残兵败卒……” 

没有用,这场戏,终究是演砸了:为了跟粤语歌争个长短,把场子救回来,鼓师几乎站起了身,但是,心里乱了,鼓点便都敲错了,明明该当成叫板来敲的,慌里忙张地,他都敲成了流水。打鼓的错了,拉琴的也跟着错,音跟不上字不说,敏敏还拖着腔呢,琴声又戛然止住了。这么着,敏敏便实在唱不下去了,气恼得牙一咬,扔掉了手中的画戟,想了想,还不解恨,又一脚将它踢进了观众席里。随后,台上台下,全都不作声了。观众席的第一排,除了元姥姥、王眼镜,还坐着几个北京来的人,眼见得戏砸成这个样子,他们对视了一阵子,起身便要离开。“领导领导,留步留步!”王眼镜赶紧拽住一个,等人家回头,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想,只好去向元姥姥求救:“姥姥,您家倒是说句话唦!” 

元姥姥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端着一面小镜子,正往嘴唇上涂口红,涂好了,抿了抿嘴唇,自顾自地,小声唱了起来:“见此情我这里不敢怠慢,必须定巧计才得安然——”才唱了两句,她便停住,问王眼镜:“下一句,么样唱?” 

这银灯剧社里,就没人不知道:打春天开始,元姥姥便得上了阿尔茨海默病,一时认得人,一时认不得人,一时能唱戏,更多的时候,又把戏都忘了。“未必这么巧?偏偏这时候犯病了?”王眼镜却是不死心,死死盯住元姥姥,又冲她喊,“姥姥,您家醒一下,现在都么时候了?水漫金山了啊您家!” 

水漫金山也好,火烧眉毛也罢,元姥姥都管不了,她还在问王眼镜:“下一句,么样唱?” 

北京来的人总算从王眼镜的手里抽回了衬衣袖子,叹了口气,拍拍王眼镜,再跟他说:“王团长,下一回吧,下一回,等你们准备好了,弄利索了,我们再来看戏。” 

“哪还有下一回?”王眼镜竟然哽咽起来,“剧团马上就要垮了,哪还有下一回?” 

猛然间,他回转身去,冲着场上,嗓子都快扯破了:“你们一个个的,停下来做么事?唱起来!都给老子唱起来!” 

这时候,早有人捡起观众席里的画戟,扔给了敏敏,敏敏单手接住,下意识地转了几个戟花,再停下,看向乐队:好吧好吧,既然王眼镜都哭了,唱戏的,敲鼓的,拉琴的,就接到演接到唱吧。于是,乐队动弹起来,冷不丁地,四击头开始了:第一击,大锣先被敲响,小锣和钹紧跟着登场。第二击,大锣和小锣,像两条蛇,交缠在一起,而钹声也越来越密,像另外一条蛇,循着声找来,也要跟大锣和小锣混杂交缠。第二击还未落音,那矮脚虎王英,亮出了招式,死活都要去抵抗绑缚他的家丁们,哪知道,一块油毡布当空里坠落,砸在矮脚虎身前,紧接着,一根水柱,也从屋顶上直直泻下来,矮脚虎脸上的妆、扈三娘脸上的妆,都被那水柱浇得糊成了一团。眼见得如此,王眼镜也呆住了,三两步奔到一扇窗户前,这才看清楚,盛昌集团那帮砍脑壳的,开来了一辆洒水车,好几个人,嘻嘻哈哈地站在车边,人手举着一根水管,再将它们对准排练场的屋顶,之前用来挡窟窿的油毡布便被击落了,没过一会儿,排练场上,全都变得湿漉漉的,尽管如此,王眼镜还在吩咐台上的人:“莫停,伙计们,莫停!”矮脚虎这才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苦笑着问王眼镜:“这戏,还怎么唱得下去?”说罢,他不再管旁人,扛着长枪,退场下台了。跟着矮脚虎,北京来的人也起身走了,王眼镜下意识伸出手去拦住他们,想了想,还是颓然将手放下了。

但是,棠生忍不下去了,也没跟人招呼一声,骤然间,他跑下台去,奔到一扇窗户前,双手一撑窗台,都没在窗台上歇下脚,整个人便横生生跳出了窗户。他一动弹,永明便知道他接下来要干什么,于是,紧跟着他跑下台,又紧跟着跳出了窗户。更多的人:王英的手下、扈三娘的家丁,也都紧跟着跳出了窗户。再看梨园街上,盛昌集团那几个砍脑壳的,还嘻嘻哈哈举着水管呢,棠生早已破空跳来,一脚就踹翻了一个,还有永明,踹翻了另一个,后面的兄弟们也跳将出来,跟盛昌集团的人缠斗在了一起。一上来,对方显然落了下风,也是,冷不防地,十几个脸上上了妆的武生们跳出来,红脸的、花脸的、长靠的、着箭衣的,纷纷从扈家庄里奔出来,从水泊梁山奔出来,全都杀向了自己,不由得他们不看傻了眼。再说了,这帮镴枪头,哪里抵得过硬邦邦的练家子?没过多大一会儿,一个个地,就全都被打倒在了地上。再看武生们,旁人不说,只说永明跟棠生,举手投足,连口气都没喘一下,然后,两人对视了一眼,正打算收兵,哪知道,早有两辆大货车疾驰而来,再猛然停住,转瞬间,几十号人从货厢里跳出来,手里都举着长刀短刀,一个个地,又是喊打,又是喊杀,说话间,便要将武生们死死围住。“伢们伢们,莫犯苕!”眼看着好一场死活就要来了,王眼镜慌忙掰断了一根窗户齿,将脑袋钻出去,冲着街面上喊,“都给老子回,都给老子回!”哪知道,这些伢们,都不听他的,都像是铁桩子,一根根,在地上扎得死死的,等到喊打喊杀的人离自己只有几步了,棠生突然回过头,笑起来,再对永明唱:“只见那番营蝼蚁似海潮,观不尽山头共荒郊——”就这么一句,永明便知道,这一场死活,真的来了,于是,他跟着棠生一起唱起来:“见一派旌旗翻招,风尘也那号咆哮——”停了停,两人一起唱最后一句:“俺只待威风抖擞灭尔曹!”就这么,两人唱着,直直冲向了敌营,兄弟们也都硬邦邦地跟上,没一个的手脚是发软的。

先压杆,再夺枪;先缠腕,后卸刀;遇见使鞭的,上来就挑打;碰上拿剑的,第一招便要绊摔。如此,《扈三娘》里的扈家庄,《八大锤》里的朱仙镇,《兴汉图》里的潼关城,全都被武生们搬到了梨园街上。可终究,对方来的人太多了,不一时,几个小师弟落了下风,各自被人围住,只能腾挪闪躲。那个叫小黄陂的,眼见有人拿刀砍向自己,慌忙抬起手臂去挡住,到底还是挂了彩,白布行头上洇出了血渍。这团血渍,却让棠生发了狂,拎着刚夺过来的刀,杀进了阵中,再被人围得死死的。永明蹦跳着去看他,看不见,于是,二话不说地,他也拎着一把刀,一路挥砍着,想要去跟棠生碰头,连冲了好几遍,竟然冲不破阵势。正僵持着,他突然听见,人堆里的棠生扯着嗓子喊:“团长,你是不是死了?把鼓敲起来唦!”远远地,王眼镜如梦初醒,慌忙应了一声,随后,剧场里的鼓声骤然响起,一声一声,急促如雷,却原来,是王眼镜亲自上了场,先吐了一口唾沫在手心里,再深吸一口气,将两只鼓槌攥紧了,不由分说地,朝着鼓面猛砸下去,一槌一槌,恨不得要砸出火星子。有人慌忙上前阻止他:“这怎么搞的?要死人的!你还要不要伢们活了?就算挂了彩受了伤,他们以后还唱不唱戏?”不承想,王眼镜嘿嘿笑着,仍是一槌一槌地猛砸下去,再答话:“庙门都被别个拆了,还念个么事经?”停了停,又冲敲锣的喊:“把锣给老子敲起来!今天就算把天捅破了,也一碗都是我的!”这么着,倏忽之间,那套名叫急急风的锣鼓经便又亮了相。板鼓撕边,铙钹硬脆,锣声传得最远,不由得永明不跟着棠生一起发了狂,不管来者是谁,他都不躲,该撞的撞上去,该砍的砍上去,像是在扈家庄,像是在朱仙镇和潼关城。果然,一番冲杀之后,他便和正朝自己奔过来的棠生撞了个满怀。

这一番缠斗先按下不表,说一说四月初七。像元姥姥说的,几十年下来,这四月初七,都是银灯剧社的好日子:一九三九年四月初七,银灯剧社头一回在汉口开戏,元姥姥还是个逃荒来的小姑娘,第一场演的是《临潼斗宝》,连一位京剧名角都来看了。等戏演完,京剧名角还亲自送了花篮,班主只说不敢当,京剧名角倒是连连作着揖,还说着汉口话:“敢当敢当!我们京戏,班是徽班,调是汉调,汉调就是京戏的姆妈,您家么样当不起呢?”接下来,京剧名角又问班主,班名怎么用了银灯两个字。班主便老老实实地作答:湖北乡下的祠堂里,祭祖时多用银灯,起这名字的意思便是,戏是祖宗,每唱一出戏,就是祭一回祖宗。

…………

(未完待续,全文发表于《收获长篇小说2026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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