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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喜乐是历经命运捶打之后依然相信人间情义|周宏翔《喜乐会》活动实录

一本小说,把两个女人之间的“有情有义”写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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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至亲离去,悲伤有没有统一的时间刻度?

家庭可以制造伤害,人与人之间的情义,又能否托举伤痕累累的普通人?

当婆媳跳出对立纠葛,没有血缘的两个女人,又能建立起怎样的联结?

作家该如何看待笔下人物,是充当审判者,还是做一个体恤的观察者?

……


2026年9月12日晚,人民文学出版社推出青年作家周宏翔全新长篇小说《喜乐会》,于中信书店·朝阳大悦城店举办以“有情有义,喜乐相会”为主题的新书发布会。以上这些叩问人心的话题,正是来自本次新书发布会的对谈现场。

活动邀请中华文学基金会理事长、中国作协主席团委员施战军,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家、北京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乔叶,本书作者周宏翔为嘉宾。人民文学出版社副总编辑赵萍出席活动并致辞。发布会由《文化有限》《多多指教》主播、编辑杨大壹担任嘉宾主持。我们精选了当天嘉宾的精彩发言,以飨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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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谈活动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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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萍丨于烟火世相中看见青年作家的创作跃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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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文学出版社副总编辑 赵萍

周宏翔是我们近些年来非常关注而且持续关注、深度合作的一位90后作家,2024年我们共同推出长篇小说《当燃》,作品上市之后收获非常好的读者口碑和行业反响,斩获多项荣誉,先后三次加印,并入围第二届朱自清文学奖。

宏翔的创作持续得到文坛的认可,获评第四届“王蒙青年作家支持计划·年度特选作家”、第二十七届《当代》文学拉力赛年度青年作家,同时在《当代》《人民文学》《收获》等核心文学期刊上持续发表中短篇小说。

依托这份扎实的创作积累,今天我们非常欣喜地看到他携全新长篇《喜乐会》再度出发,相较以往,这部作品的整体格局和完成度上都迈上一个新的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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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乐会》周宏翔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作为终审,我第一时间通读整部书稿,看后有三点非常深的感受:

第一,周宏翔始终保有作家敏锐的现实观察力,而且有好奇心。他对自己作品要求非常严格,每一部作品都有非常扎实的采风,从内在和外在都有充分的准备,这样就让他开展写作的时候特别从容。这部小说时间跨度从改革开放一直到世纪之初再到今天,空间上跨越山城重庆与海滨大连,笔力游刃有余。他满怀共情和善意体恤,记录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细碎日常及无声坚守和隐秘的情绪,正因如此他的小说真实落地,贴近人心,精准折射出几十年来普通中国人的生活面貌和时代气质。

第二,这本书非常动人的,也是其独特之处,就是对婆媳关系的全新书写。传统的家庭叙事谈及婆媳往往是困于矛盾、争执和拉扯的固有模式。《喜乐会》跳出这些固有套路,书写了当家庭遭遇重大变故、生活骤然失控,婆婆与儿媳没有猜忌、对立和算计,两个女人在命运的困境中相互理解,彼此体恤,彼此取暖,这份温柔、坚韧、包容、宽厚的女性情谊格外动人。

第三,周宏翔的叙事技艺愈发成熟和稳重。全书结构非常完整,节奏从容,情节紧凑,人物塑造细腻、饱满、真实、立体,每个人物都承载自身的困境、柔软与成长,但是又不避讳人性的复杂与选择的多义,他的语言也朴素、凝练、流畅、自然,让作品具有非常强的可读性和厚重的文学质感。

在这部作品中,周宏翔表现了他在思想深度、人物塑造、叙事格局上的一次非常重要的跃升。喜乐不是毫无悲伤的圆满,真正的喜乐是历经命运捶打之后依然愿意相信人间情义,保有继续前行的力量,这也是这部作品打动我们的地方。我们期待未来能够陪伴像周宏翔这样一批作家,能够守护创作,打磨文本,持续推出有温度、有力量、有格局的佳作。

02

    施战军|好作家体恤笔下每一个生命,不做简单道德归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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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文学基金会理事长、中国作协主席团委员 施战军

宏翔是一个很特别的90后作家。他的创作一方面有非常好的技术上的训练,另外一方面他保持了一种比较野生的、多融的气质。他不是要给自己设定写作边界的作家,对生活的吸纳能力非常强,很少能够见到这个年龄的年轻作家把生活写得这么真切、这么复杂、这么深入,同时又这样混乱,他把生活里的混乱正视了。好多作家见到一个比较乱的生活,都会试图找出比较清晰的地方,然后做一些选择。宏翔不是这样,他体现人物的生长过程,那些野的、那些相对比较乱的生活也进入了小说。

如此清秀、清朗的一个男孩,但是他把人在中年时期经历的所有油腻都感受了一遍,这是非常难的一种把握。重庆热的、辣的、喧腾的市井生活,涵育出这样清朗的、有见地的作家。

宏翔把笔触放在山城重庆,又接到海边的大连。这两座城市出来的人他们的为人和内心里的对接方式,在宏翔这里一点障碍没有地对接上。过去我们一直强调地域文化的差别,南方与北方,到了周宏翔这里全部失效了,我们要的只是生活,要的只是人间,最后看的是人心。

小说主线是黄梓彤与叶永珍的婆媳情谊,叶敏、蒋源这一组人物同样出彩。蒋源身上有很多同代人的影子,对社会知道的并不多,内心渴望安全感、渴望爱与幸福,这个人物非常复杂,是当代文学出现的另一种人物类型。叶敏经历社会的煎炒烹炸,经历纷乱,但是依然保持自己要做事的穿透力,这是非常有力量的一个人。

周宏翔是一个有善意的人,他给每个人的选择都给予最大的理解、谅解和体贴,所以他的人物才这样逼真。他不会左右每个人物的价值选择,不会简单分判好人坏人,把评判权交给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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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宏翔作品 《喜乐会》

一个好作家,最终大家看的是什么?是他对于笔下人物的态度。那些半截子作家,往往首先在作品里面对人物进行道德归堆。但好的作家不是这样,好的作家体恤每一个人物,这个人物再不堪,他也要告诉你他为什么会这样、何以如此变成这样。宏翔就有这样一种素质。

书里面很多细节耐人寻味。叶永珍要去见人,一定要把皮鞋擦得锃亮;喝完新式咖啡,直白评价难喝得要死。这些时代印记,让人物跳出概念化,活灵活现。

还有称呼的细节值得琢磨。黄梓彤没有血缘,却发自内心叫叶永珍“妈”。而叶子安四岁开口说出来的第一个词不是“妈”,而是“雨”。这些细微的设计,藏着作家对于亲情、母子关系独特的思考。

书中有一句话令人印象很深:“人有了情绪就有了灵魂”。情绪不是贬义词,宏翔正视情绪本身的价值。

这部作品当然不是完美无缺,但毫无疑问,它是这一代作家长篇小说创作当中非常重要的收获,我很期待周宏翔后续的作品。

03

   乔叶|爱里面到底是算计多一点,还是付出多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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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家、北京市作家协会副主席 乔叶

祝贺人文社出了这样一本好书,也祝贺宏翔又写了一个好长篇。

我读的时候还是挺感慨的。我说周宏翔是很成熟的90后作家,马上自己又修改了一下,他是90后作家里面很成熟的,不等于他是很成熟的90后作家。凡事都有比较,他在90后这一茬里肯定是挺成熟的,但是他还有成长性,所以我觉得他可能会写出更好的作品。

开头非常惊艳,蛮有古典之风,有虎头、猪肚、豹尾的品质,开头抓人,内容丰厚,结尾收束利落。第一章就埋下很多线头,不只是婆媳主线,叶敏是我特别喜欢的人物,我对她的喜欢超过一号女主黄梓彤,包括蒋源、萧逸瑶,都是非常有意思的人物。

总体来说,这是年代感和时代感调和得非常好的小说。它表达了爱的复杂性、爱的多元性、爱的宽阔,也写出爱的无力感,以及爱的能力是否还在。爱情只是其中一种,婆媳关系也只是其中一种,它探讨的命题远比标签更加广阔。好的小说里面有生命的教育,有情感的教育,有爱的教育,也有道德教育。读完《喜乐会》,我们会懂得,生活本就充满遗憾,接纳遗憾,也是活着的必修课。

叶敏是1972年生,跟我同龄,读的时候非常有代入感。她曾经是国营厂的厂花,敢闯敢拼南下打拼,外表开放飒爽,内心却守着一块像大海深渊一般沉默的区域。她看上去开放,骨子里又有古典式的隐忍,为了整个家族表面的喜乐会一直在隐忍和沉默。

萧逸瑶和叶永珍对话那段写得特别好:“婆婆,你晓得现在的人愿意去爱一个人有多难不?大家都自私得不行,你肯去生、去爱、去养,已经打败了全国百分之七八十的人了,无敌了。”我觉得是非常有趣的、和当下时代情绪对应得非常敏感和精准的话题,就是我们还能不能爱?我们愿意为爱付出吗?爱到底是什么?在算计和不算计之间、在衡量和不衡量之间,我们的爱情到底是怎么样的?我觉得这个话题在这个小说里面更丰富。

大哥过生日那场家宴写得极其真实。叶敏刚刚经历人生至暗时刻,满身伤痕,推门进去,一桌子人已经动过碗筷,所有人举杯欢笑,没有人察觉她的异样。个体巨大的伤痛,要为家庭表面的团圆喜乐让路,很多时候,这种屈服已经内化成我们的本能。

04

   杨大壹|考究的场景与动词,藏着小说的精神肌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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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有限》《多多指教》主播、编辑 杨大壹

前面两位老师都谈到书中的细节,宏翔十分擅长场景构建,大到重庆、大连两座城市,小到一张家庭饭桌,都写得极有分量。东亚家庭聚餐,向来是矛盾暗流涌动的时刻,如同李安《饮食男女》里的家宴。书中大哥过生日这场聚餐,如果未来影视化,会是分量极重的一场群像大戏。

叶敏遭遇重创之后,带着生日礼物手表赴家宴。“临进门前,她(叶敏)哈了口气,又仔仔细细擦了两遍才敲门。可是开门的瞬间她怔住了,所有人都在举杯,腾腾热气冲到她的眼睛里,一下就迷糊了……她只想快点用饭菜把嘴填上,把所有腌臜的情绪一并吞下去。”

我格外留意到“把嘴填上”这个动词,不同于普通描写吃饭的用字,这个“填”,写出人物强行压抑内心巨大伤痛的状态,很容易联想到《天下无贼》结尾刘若英吃烤鸭,用进食掩埋悲伤的名场面。整场家宴上,满心伤痕的叶敏,没有得到家人的体察,只能独自消化全部痛苦。

除家宴之外,尼姑庵的对手戏同样耐人寻味:世俗纠葛的两个人,跑到清净佛门,叶敏依旧抽烟,在本该克制的环境下袒露世俗心事。这些场景都暗藏巧思,相比《当燃》,宏翔在场景营造上功力又上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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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宏翔|悲伤的时长到底是多少,

社会好像有一套无形标尺,可悲伤本就没有统一标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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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作者 周宏翔

这本书是继《当燃》之后我个人写的关于重庆这个城市的第二个长篇。

按名字来说,大家可能认为它是合家欢的故事,但是大家翻开第一页的时候发现,一来就人死了,是一个死亡开始的故事。我在后记里面写,喜和乐是我的一种愿景,既是送给拿到这本书的读者,也是送给小说中的人物。小说里的人物经历家庭的变故,经历亲人的去世,经历个人命运当中的一些失去,生活必须要继续往前走,喜和乐是他们希望追求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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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宏翔作品 《喜乐会》

简单讲讲这个故事的开场,一个失去丈夫的妻子和一个失去唯一儿子的母亲,这么一对婆媳相濡以沫,一起来面对命运中的这场失去。但是生活不能停滞不前,女主选择想要再婚,而婆婆想要再生。当我们面对女性的婚姻和女性的生育的时候,我们心中总会有一些相对的标尺,这本书中我想讲的就是,当我们失去很多东西,必须再往前跨一步的时候,我们必须要面对身边很多的质疑,很多的不确定。

那场大哥生日的戏,我写得非常艰难。写到那一段,我在电脑前就像叶敏一样,对着那扇门,反复哈气,迟迟不敢敲下去。我知道门背后等待她的是何等残忍的场面,但还是要硬着头皮写。

这个人物的情感源头,来自我母亲真实讲给我的往事。我大舅小时候一直叫我妈妈“妹妹”,处处护着她。直到大舅谈恋爱,女朋友上门,他开口叫了我妈妈的全名。就这么简单的一个称呼变化,让我妈妈难过很久。那一刻,她不再是被庇护的小妹妹,变成一个有名有姓的旁人。这件小事深深烙印在我心里,转化成叶敏与大哥叶永江之间的情感裂痕。

大哥叶永江不是纯粹的坏人,他也痛苦,但作为家中长子,他被整个家族托付,必须维护全家的体面。这份体面,很多时候就是伤人的一把刀。

重庆是我的故土,写起来得心应手;写大连,对我这个南方人来说是挑战。我专门去到大连短暂生活,采访很多当地朋友,查阅八九十年代地方史料。当年大连玻璃产业全国闻名,我便把玻璃厂写进故事。山城重庆是背负过往伤痕的故土,而大连,代表人物出逃、喘息、寻找新生的彼岸。

说到尼姑庵的场景,世俗之人跑到清净佛门,谈论一地鸡毛的俗世纠葛,这种本身的反差就很有戏剧张力。佛门讲究清净克制,但人物压不住心里的心事,烟照样点,世俗的烦恼照样倾诉。场景不只是背景,它会挤压人物,逼迫人物把心底不肯对外人说的话讲出来。

这本书最初的创作缘起,是我的一位发小。她在丈夫离世之后,和婆婆依然保持深厚的情义,两个人互相支撑。当下,做无情无义的人其实很简单,拉黑、逃离就可以。但有情有义,是一件很麻烦的事,你要付出时间、精力,要接纳他人进入自己的生活。可恰恰这份有情有义,是我想要书写的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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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宏翔《喜乐会》,首发于《当代·长篇小说》2026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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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悲伤的时长到底应该是多久?亲人离去之后,多久,一个人才有资格往前走?如果快速开启新生活,会被指责薄情;如果永远沉溺悲痛,又会被说走不出来。社会有一套无形标尺,但没有标准答案,这就是我写这本书想要追问的。

很多人物并不是一开始就全部规划完毕,写作过程中人物会自己生长,叶敏就是这样。我写作习惯用第三人称,刻意避开第一人称,我害怕虚构和现实发生混淆,这是我的一种自我保护。我更像一个陪伴者,陪着书中人物一同冒险,打开未知的地图,接受人物带来的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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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件初审:于文舲、王婧婧(实习)
稿件复审:徐晨亮
稿件终审:赵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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