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黔森《起来》，《当代》2026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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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语
长征是一场由信仰创造的奇迹，也孕育和激发出众多优秀文艺作品。《当代》杂志2026年第5期发表著名作家欧阳黔森的新作《起来》，以文学的方式丈量并致敬长征这座不朽的精神丰碑，让“红军不怕远征难”所蕴含的信仰初心、“地球的红飘带”所承载的精神力量，在新的长征路上激荡出久久不息的回响。人民文学出版社、贵州人民出版社于2026年10月联合推出《起来》单行本，以此隆重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
1934年8月，红六军团奉命从湘赣革命根据地出发西征，拉开中国工农红军长征的序幕。红六军团转战黔东，遭遇黔、桂、湘等几路敌军围追堵截，血战突围后，与贺龙领导的红二军团会师于木黄镇。红二、红六军团此后进军湘西，为掩护中央红军战略转移发挥了重要作用。长篇小说《起来》讲述在此期间一位平凡的妈妈冷小朵带着儿女在动荡中艰难求生的故事。离散与相遇、追随与诀别之中，妈妈和孩子们找到了值得为之牺牲的东西，也用生命诠释了：信仰如何在血泪淬炼中觉醒，让凡人蜕变为真正的英雄。
《起来》是一部从红土地上长出、献给长征中所有无名母亲的生命史诗，以独特的艺术构思诠释了长征精神，在革命历史与个体生命的对话中，实现了新时代长征题材文学创作的审美创新。评论家刘大先评价，“抉择”是这部小说真正的结构动力：历史落到个人身上，是一次次必须由自己承担的取舍；所谓历史必然性，正是由无数个这样的选择瞬间堆积而成。“欧阳黔森没有把长征写成胜利的序曲，而是写成了一群人学会站立的过程。给人以名字，确立其历史的主体性，人自己会站起来，这是红军宣传、启蒙与动员的底层逻辑，也是中国共产党人民史观的体现。”
本书作者欧阳黔森现任中国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贵州省文联主席、贵州省作协主席，作品多次荣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鲁迅文学奖等国家级奖项。他数十年深耕长征题材创作。2006年，与陶纯合作完成的《雄关漫道》发表于《当代·长篇小说选刊》，讲述红二方面军前身红二、六军团策应中央红军完成战略转移，转战八省后抵达陕北，实现红军三大主力胜利会师的历程。作品被评价为体现了纪实与虚构的完美结合、丰富了长征题材创作的形象画廊，出版后荣获全国“五个一工程”奖。根据小说改编的同名电视剧，作为红军长征胜利70周年献礼片，先后获得全国“五个一工程”奖与电视剧飞天奖、金鹰奖等。2019年，由他担任总编剧的电视连续剧《伟大的转折》，讲述红军长征期间在贵州冲破艰难险阻，取得重大胜利，实现伟大转折的战斗历程和传奇故事，曾获中国电视剧飞天奖等奖项。
为创作长篇新作《起来》，欧阳黔森再次重走长征路，来到主人公冷小朵做出撕心裂肺抉择的那个天堑，乌江支流依然澎湃不息，九十年前被砍断的浮桥早已不复存在，眼前一座高桥，横跨峡谷两岸。他发出由衷感慨：
中国共产党让不愿意做亡国奴的中国人民觉醒，人民在这觉醒中紧跟中国共产党一起风雨同舟，一起见证了站起来、富起来、强起来、笑起来的伟大历程。
站在这山之巅，看着这一片沸腾的群山，一句“这盛世如你们所愿”的声音不由在我耳旁嘹亮地响起，我想，这肯定是当年跨越这道天堑中的每一个红军战士最想听到的声音。
欧阳黔森长篇小说《起来》
人民文学出版社、贵州人民出版社2026年10月出版
长篇小说《起来》创作谈
欧阳黔森
说起这一块红色的土地与红军长征的关系，就不得不说起贺龙元帅，也不得不说起周逸群、欧百川这两个黔东本土人。周逸群是铜仁人，欧百川是松桃人，两人都参加过北伐战争与南昌起义。周逸群是湘鄂西革命根据地的创建者之一，也是贺龙的入党介绍人，一九三一年五月在湖南岳阳遭国民党军伏击，壮烈牺牲。欧百川在南昌起义部队南下途中与贺龙失散，后回到黔东务农。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他曾出任贵州省副省长。
黔东是贺龙早年修整扩军、誓师北伐，后来创建革命根据地的地方，他曾四次率军进入铜仁，跨越北伐战争、土地革命、红军长征三个时期。一九二四年五月，在四川讨贼军总司令熊克武麾下任第一混成旅旅长的贺龙，率军进驻铜仁，同年九月离开，挥师参加北伐；一九二六年一月，他率国民革命军第一师再次进入铜仁，招收各族青年六千余人参军，同年五月，与周逸群、欧百川在铜仁北教场举行誓师大会，大批黔东子弟追随他北伐，后又参加南昌起义，打响了武装反抗国民党反动派的第一枪；一九三四年五月，贺龙率红三军进入黔东铜仁，召开了“枫香溪会议”，作出了建立黔东革命根据地的决定，同年七月在沿河县谯家镇召开工农兵代表大会，成立了云贵高原第一个苏维埃政权。
中央苏区第五次反“围剿”失败后，一九三四年八月七日，任弼时、萧克、王震率领的红六军团奉命率先从湘赣革命根据地出发，由此拉开了中国工农红军长征的序幕。同年十月七日，红六军团在黔东石阡县甘溪乡与围追堵截的敌军发生遭遇战，其间有困牛山战斗百名红军集体跳崖的壮烈之举。十月二十四日，红六军团与贺龙领导的红二军团会师于黔东革命根据地木黄镇。之后，红二、六军团不退反进，进攻湘西，直逼常德、长沙，掩护中央红军进入贵州召开遵义会议、四渡赤水、兵临贵阳，摆脱国民党四十万大军围追堵截，在战略上发挥了重要作用。一九三六年一月，贺龙第四次回师黔东铜仁，与任弼时、关向应、萧克、王震率红二、六军团开始长征。
这就是贺龙元帅、红军长征与黔东这块红色土地的渊源。在这里，有关贺龙的故事和红军的故事源远流长，我很小的时候就耳熟能详。当我成为一名地质队员，踏遍黔东的山山水水，在走村过寨、跋山涉水中，听到过无数鲜为人知的红军故事，当时就萌发了将其写出来的愿望。成为一名写作者后，我重走长征路，为的就是实现这个久久不能释怀的愿望。于是就有了二〇〇五年我与鲁迅文学院同学、军旅作家陶纯一起创作的长篇小说《雄关漫道》和二十集同名电视连续剧。小说于二〇〇六年十月在《当代》长篇版发表，电视剧作为长征胜利七十周年献礼片，在央视一套黄金档播出。
如今又是二十年过去了，长征途中那数不胜数的村庄，现在怎么样了？我坚持遵循眼见为实的原则，再次重走长征路，走遍山山水水、村村寨寨，与老百姓促膝谈心的时候，常常是在震撼中度过。“震撼”这个词，对于一名作家来说，不会轻易使用。因为有些眼睛看见的震撼，是文字无法充分表达的，仅仅使用“震撼”这个词来讲述，这是写作者欠“功夫”的表现。如果一个写作者的描写能触动人的心灵，能给人留下不可磨灭的记忆，那么一定不是靠落在纸上的“震撼”二字，而是要看你的讲述能否一唱三叹。这一唱三叹的根本，不是你讲得好，而是因为“换了人间”这一事实本身更为精彩。“党中央制定的政策好不好，要看乡亲们是哭还是笑。”如今，在这一块红色的土地上，脱贫攻坚取得了决定性胜利，乡村振兴如火如荼地全面展开。有位乡亲的话，让我至今难忘。他说：“辛苦了共产党，幸福了老百姓。”说完他由衷地仰起了笑脸。从他的脸上，分明能感觉到他的获得感、幸福感、安全感，我也不由得仰起了笑脸。
“长征是宣言书，长征是宣传队，长征是播种机。”中国工农红军的伟大长征，在这里种下了“一唱雄鸡天下白”的理想和一个红日般鲜嫩的梦。从此，这块土地上曾经苦难深重的人民有了希望，有了梦想。
重走长征路的所见所闻，让我有了这样的认识，革命理想高于天，这不是一句空话，更不是一句口号。红军战士们是以血肉之躯，排除万难，不怕牺牲，矢志不渝地捍卫信仰，坚守为人民谋幸福的理想。还有什么样的理想，有着这样的高度？
忆往昔，毛泽东主席曾经用《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篇文章，回应了那个时代对革命产生动摇的一些人。这篇文章指引了革命的方向，坚定了共产党人的信念，从而完成了人类历史上伟大的长征，并建立了新中国。
而今天，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深入人心，凝聚人心，明确了中国共产党新的奋斗目标，坚定了中华民族的自信，从而形成了万众一心跟着共产党，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而努力奋斗的巨大动力。
新的时代，新的长征，人民感恩共产党，拥护核心，必将创造人类历史上新的伟大奇迹。
二十年前，长篇小说《雄关漫道》和同名电视剧从宏大叙事入手，讲的是红二、六军团和一个方面军的长征，这一次的长篇小说《起来》，讲述了困牛山脚下甘溪槽村在那个年代所发生的鲜为人知的故事。这些故事讲述的不仅仅是一个村庄的兵荒马乱，那又何尝不是一个时代的缩影。
原本这个村庄里，地主就是地主的样子，雇农就是雇农的样子，没有谁想到会改变这个样子。红军来了，白军也来了，这个村庄原来的样子就再也回不去了。红军来了，村里的“大人物”地主跑了；白军来了，地主又回来了。村里的“小人物”冷小朵、麻狗崽等人的生活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冷小朵是五个孩子的妈妈，她的执念就是让孩子们好好活着，虽然东家田善仁让她一家活得生不如死，她也挣扎着维持这个家，她只想一家人能在一起。麻狗崽是个靠背盐生活的长工，他与冷小朵家是邻居。他最大的愿望，就是不像狗一样活着。可当这些“小人物”掩埋了牺牲的红军战士后，有了三种态度。冷小朵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她想让孩子们活着，谁也不能去当兵，“当兵就是个死”。当她的二儿子说，红军是好人，“当兵就要当红军”的时候，她说，我们在那后山上埋了多少好人，好人打坏人，坏人打好人，那不关我们的事。而麻狗崽说，非要当兵的话，“当兵就要当国军”。
可是，冷小朵掌控不了现实。大儿子被抓了壮丁，当了白军，二儿子、三儿子跟着红军走了。当她目睹怀孕的媳妇石花和那个救护媳妇石花的红军女医生双双倒在白军枪口下的时候，她在哭啼声中站了起来。她掩埋了媳妇石花和红军女医生，点燃了她的那间茅草屋，烧毁了她煞费苦心一直维持着的家。五儿子问她，妈妈，你不是不让二哥、三哥当红军吗？她说：“谁能为我们死，我们就能为谁而死。”她毅然带着四妹子和五儿子，走上了寻找红军的道路。
冷小朵是这样的人，谁不让我活，我就站起来反抗打倒谁。麻狗崽是这样的人，打不倒你就跪舔你，我想活成你的模样。麻狗崽参加了白军，冷小朵的孩子参加了红军。这两家邻居从此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起来，还是跪下？当一个带着五个孩子的妈妈生无可恋之时，是长征途中的红军让她选择了“起来”。妈妈拖儿带女追寻着红军足迹，当信仰与母性以最惨烈的方式相撞时，为了千千万万的人不再跪下，红军安连长那一声义无反顾的呼喊，激发出妈妈椎心泣血的抉择。有了千千万万这样的妈妈，才有了千千万万的人民子弟兵前仆后继，抛头颅、洒热血，才有了毛泽东主席那一句震惊世界的豪迈之语：“占人类总数四分之一的中国人从此站立起来了。”
今年是中国共产党成立一百零五周年、长征胜利九十周年，明年是建军一百周年。“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这是中国共产党和人民军队一百年来的精神图谱。我们应“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习近平总书记今年六月在基层考察时曾强调：“一百零五年来我们党团结带领全国各族人民不懈奋斗，创造了无愧于历史和人民的伟大成就。现在，我们正阔步行进在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的新征程上，要齐心协力走好新的长征路，开创更加光明的未来，不断满足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中国共产党让不愿意做亡国奴的中国人民觉醒，人民在这觉醒中紧跟中国共产党一起风雨同舟，一起见证了站起来、富起来、强起来、笑起来的伟大历程。
有梦、追梦，梦想成真，这是长征途中红军战士的伟大理想。
在走访途中，我再次走到当年那个天堑，大峡谷中那一条乌江支流依然澎湃不息，九十年前红军安连长的那一声断喝，仿佛就在我的脑畔炸响，妈妈冷小朵那撕心裂肺的抉择，浮现在我的眼前。那座被砍断的浮桥早已不复存在，只见眼前一座高桥，横跨峡谷两岸，像一条钢铁巨龙，穿行在这云海之间，天堑变成了通途。
站在这山之巅，看着这一片沸腾的群山，一句“这盛世如你们所愿”的声音不由在我耳旁嘹亮地响起，我想，这肯定是当年跨越这道天堑中的每一个红军战士最想听到的声音。
本文系长篇小说《起来》单行本后记，作者有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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