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股市持续调整，尤其是科技成长股，跌得让不少投资者怀疑人生。

有一种声音认为：市场有涨有跌，炒股亏钱就该股民自己承担，国家队没必要救市，也没必要把股市涨跌与宏观经济扯在一起。

我想讲的是，投资者当然要承担风险，但如果资本市场长期低迷，它对实体经济的影响，绝不会只停留在炒股软件里。

索罗斯提出过一个重要观点：金融市场的价格既反映现实，也可能反过来塑造现实，这就是反身性。

先讲两个最简单的现实：

第一，看短期的需求端，房地产市场调整已经削弱了居民资产的财富效应。股票资产进一步缩水，可能让居民更倾向于储蓄、减少消费。

股票下跌，家庭财富缩水，对未来收入和资产的预期变差，原本计划换车、装修、旅游的人可能推迟消费。商家收入承压，企业缩减招聘和投资，盈利预期又变差，股价进一步下跌，这就是形成第一条负向循环。

在房地产财富效应已经减弱的情况下，股票资产的持续缩水，无疑让内需修复更加困难。

第二，看长期的供给端，上市公司管理层同样会受到资产价格和市场预期的影响。

股价下跌、估值下降、融资困难，会使企业更不敢投资。企业裁员、削减研发和产业化投入，未来技术进步与生产率增长的预期受到影响，最终又会反过来影响股价，这是第二条负向循环。

更需要重视的是，资本市场还承担着为科技创新提供风险资本的功能。股市如果长期低迷，影响的可能是未来几年乃至十几年的增长潜力。

这是很多人忽视的一环。

很多人以为二级市场炒股票，一级市场投创业公司，两者关系不大。实际上，一级市场的估值和资金循环，很大程度上依赖二级市场提供的退出机会。

风险投资机构为什么愿意给一家尚未盈利的创业公司投资几亿甚至几十亿？

因为它相信，企业未来有机会通过IPO或者并购实现退出，收回本金并获得回报。

如果二级市场持续下跌，科技公司的估值普遍缩水，IPO退出收益就会下降，退出时间也可能延长。投资机构回款变慢，基金出资人就会重新考虑是否继续投入。创投机构募不到新钱，便会减少新项目、压低估值，甚至要求创业公司尽快实现盈利。

最后，压力落到这些新兴科技企业身上。

以宇树科技为例，上市即巅峰，很快腰斩。此后人形机器人公司的上市预期和一级市场估值受到更多审视，部分项目估值下调，现在很多机器人公司CEO纷纷表示开始融不到钱了，不得不开始裁员、减少研发。伴随着科创、创业板的持续萎靡，很多明星AI公司也传出了融资不利的消息。

对新质生产力，这种冲击尤其值得警惕。

成熟企业可以依靠订单利润和银行信贷发展。但人工智能、机器人、先进半导体、创新药等新质生产力的共同特点，是前期研发投入大、失败率高、回报来得慢。许多项目在证明商业价值之前，需要连续多轮股权融资。

该算清的账当然要算清，一些浑水摸鱼、没有核心竞争力的公司该跌的跌下去没毛病，如果弄虚作假的甚至还得追究法律责任。

但如果演变成整个资本市场变凉，受到伤害的可能是下一个还没上市的中国的寒武纪、腾讯、比亚迪、宁德时代。

更重要的是，科技创新往往存在巨大的社会外溢效应。一项技术的价值，可能远远超出最初研发它的企业能够获得的利润。

比如AI技术如果真正推动制造业、医疗和科学研究的效率提升，其长期价值就不能只用某一家科技公司的利润来衡量。

在AI发展日新月异、中美科技竞争的关键节点上，今天资本市场的低迷，可能会直接削弱未来中国的长期竞争力。

因此，股市持续下跌除了可能削弱当前需求，还可能通过创新融资影响长期供给和生产率增长。这才是更值得担心的经济代价。

有人说：科技股不都是高估值、有泡沫嘛，挤一挤泡沫有什么不好？

这里必须要分清泡沫里的投机，和泡沫时期孕育出来的真实产业能力。

1998年，谷歌诞生于互联网泡沫期间，在硅谷的一间车库起家，获得了10万美元的早期投资。1999年，红杉资本等机构又向谷歌投入了2500万美元。

随后互联网泡沫破裂，纳斯达克大幅下跌，无数互联网公司倒闭，但技术革命并没有停止。

当年泡沫期间超前铺设的基础设施、光纤网络、积累的软件和人才，都留了下来，成为后来互联网普及的基础。

谷歌、亚马逊等等企业也跨过了泡沫破裂，成长为全球科技巨头。

科技进步天然伴随失败和试错。市场很难在技术发展初期，就准确判断哪些企业最终能够成功。

谷歌在车库里的时候，又有多少人能准确预测它未来的价值？

研究技术革命的经济学家卡洛塔·佩雷斯就说过，新技术出现时，资本往往先于利润大规模涌入，带来过度投资和泡沫。泡沫退去后，留下的基础设施和产业经验会持续推动生产率的长久提升。

美股屹立至今的互联网巨头，无不受益于那场泡沫。

如果仅仅因为害怕泡沫就提前降温，代价可能是把有希望的创新也提前淘汰了。

因为担心科技泡沫，就让整个创新融资体系过度收缩，短期或许减少了资本损失，长期却可能错失产业升级的机会。

所以，我赞成防范风险，但我们当前更要警惕另一种风险：股市持续下跌中，流动性收缩、IPO与再融资预期恶化、风险投资减少相互强化，形成对科技创新的硬刹车。

所以，真正需要讨论的，是怎样把握防范金融风险与支持科技创新之间的尺度。

当前中国经济一方面要扩大内需，另一方面要依靠科技进步培育新增长动力。这些，都需要一个健康、有活力的资本市场才得以实现。

资本市场既需要稳定，更需要活力。股市持续萎靡，今天影响的可能是消费和企业收入，几年后影响的可能是科技创新、产业竞争力和经济增长潜力。

防范风险很重要，但绝不能因为害怕泡沫，就把孕育科技革命的土壤一起铲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