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强后卫”红三十四师，永留湘江东岸

1934年12月1日凌晨，湘江两岸炮火连天，数架飞机在江面上空盘旋、轰炸。湘江东岸，连续指挥作战的周恩来和朱德表情严肃，他们知道，决定红军生死存亡的时刻到了。

长征开始一个月后，中央红军突破国民党军三道封锁线，来到湘南，向湘桂边界西进。要先过潇水，再渡湘江。

潇水和湘江之间的三角地带，此刻成为一个巨大的流动战场。红军在山岭间昼夜不停地行进，蒋介石则调集中央军、湘军、桂军近30万兵力，不断收缩包围圈，企图于湘江东岸，一举歼灭中央红军。

率先攻占湘江阵地的部队，开辟了一条长约30公里的过江通道。到12月1日，这条通道在湘军、桂军的进攻下，被压缩到极限。红军能否顺利渡江，要以分秒计算。前方部队必须守住通道，后方部队必须挡住追兵；而敌军正从南、北、东三面合围。

《绝命后卫师》剧照

红军的最后面，是红五军团三十四师。11月30日晨，红三十四师接到中革军委命令：前往枫树脚接防，继续负责掩护红八军团和未过江的部队渡过湘江。此时，师长陈树湘、政委程翠林知道，这一轮的断后作战，意味着他们可能永远过不了江了。

在湘江战役里，三十四师肩负着总后卫的战略任务：阻击尾追的敌军，掩护友邻部队向湘江移动。他们必须最后一个撤退。

12月1日下午，中央机关和红军主力大部渡过湘江。敌军很快合围，封锁了湘江两岸。此时，完成后卫任务的红三十四师还在翻越海拔1900米的宝界山，设法绕行渡江。他们不知道的是，通往湘江的道路已经被敌军切断了。接下来，这支没能过江的部队，陷入了重重包围。

52年后，开国中将韩伟仍然记得1934年11月26日的那次紧急召见。

红五军团军团长董振堂、参谋长刘伯承，在湘桂交界的蒋家岭召集红三十四师的师、团干部开会，当时任第一〇〇团团长的韩伟就在其中。

刘伯承介绍，国民党5路“追剿军”正在向红军步步紧逼，企图前堵后追、南北夹击，围歼红军于湘江之侧。他拿出了一份中革军委的电报，宣布红三十四师的任务：坚决阻止尾追之敌，掩护红八军团通过苏江、泡江，尔后为全军后卫；万一被敌截断，返回湘南开展游击战争。“这副担子很重啊！”红三十四师的干部离去前，董振堂叮嘱他们：“全军团期望着你们完成任务后迅速过江。你们师团干部要组织好、指挥好，带领全师部队英勇作战。”

《血战湘江》剧照

数万中央红军的后卫掩护任务，就此落在了一个师身上。

早在11月中旬，蒋介石就制定了在湘江以东地区围歼红军的计划。他任命湘军军阀何键为“追剿军”总司令，指挥16个师、77个团追击中央红军主力，同时令桂军、粤军、黔军从不同方向堵截。

从军事地理上看，对数量庞大的西进红军，河流是薄弱的“咽喉”。潇水、湘江，一前一后形成天然阻隔，一旦渡口封锁，红军就将被封堵在狭小的中间地带。而自9月起，为防红军西进，湘军和桂军早在黄沙河、全州、兴安、桂林沿线修筑了500余座碉堡。虎狼环伺，只等红军进入“口袋”。

湘江战役，注定凶险万分。前锋红一军团、红三军团抢占渡口、建立阻击阵地，在广西界首至脚山铺之间，撕开了一条长约30公里的渡江通道。中央纵队和军委纵队居中，红八、红九军团拱卫后方及侧翼；红五军团殿后，向东面阻击尾追而来的中央军周浑元部（第三路“追剿军”）。

《血战湘江》剧照

将如此重要的后卫任务交给红三十四师，并非偶然。这是一支在1933年春成立的部队，由闽西游击队改编组建而来，全师共6000余人。师团干部是原红四军调来的骨干和红军学校毕业生，作战经验丰富；战士出身贫苦，士气旺盛。在第四、第五次“反围剿”里，这支部队屡建战功。

11月28日，红三十四师在文市、水车地区展开阻击。韩伟带领的一〇〇团是全师阻击阵地的前沿部队，首当其冲，直面周浑元部整整4个师的攻击。阵地上空，飞机轰炸，铁火横飞，山上的松树烧得只剩下枝干。一位福建籍连长肠子被炸了出来，用手按着腹部，仍然一边射击，一边指挥。

周浑元的部队对红五军团的攻击凶狠猛烈，但在坚守阵地的红军面前，他们的进攻一次次被击退。

12月1日下午，军委两个纵队全部渡过湘江，红三十四师胜利地完成了后卫任务，脱离五军团建制，直接归中革军委指挥。但代价是巨大的，全师锐减到不足1000人。

师长陈树湘接到中革军委的最后一道命令是：立即向湘江渡口转移，并且迅速渡江。

11月30日天还没亮，红八军团就从水车出发，往湘江赶去。八军团本来计划取道三峰山入广西，任务临时改变，又折返回水车。红三十四师已经奉命留在这里，掩护它离开。留守阻击的红三十四师，由此落在了红军队伍的最后。

继续向湘江进发的红八军团，也前后受敌。一股桂军挡住去路，突发袭击，双方激战到黄昏才结束。精疲力尽的八军团不敢耽搁，又连续走了一夜。到第二天清晨时，军团宣传部部长莫文骅和战士终于走到了一个漂亮的镇子，这里距离湘江还有40里。

《血战湘江》剧照

太阳升起了，莫文骅看到马路边一堆堆的书籍丢弃在地，有的正在烧毁——有军事手册、地图、兵法书，马列主义著作和英、法、德文的读物。这是前方部队为了减轻渡江的负担，主动抛弃的。

12月1日下午，红八军团的政治部主任罗荣桓才带领着一部分战士摆脱敌人追击，到达湘江边。此时湘江上的浮桥已被炸断，他们迈进寒冷的江水，涉过了湘江。

在前一天，红三十四师离开水车，准备接替新圩至枫树脚防线。结果发现，这里防线已失，原先坚守的红六师第十八团损失殆尽，“不仅接防已不可能，而且通往湘江的大道也被截断”。新圩阵地丢失，让桂军得以从南面直插进中央红军的中后部。担任后卫的红三十四师，被截断在湘江东岸。

国民党军很快发现了这支孤立无援的红军部队，从各个方向合围而来。此时，红三十四师已断粮多日，兵力、弹药都得不到补充。桂北秋雨连绵，战士们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

《血战湘江》剧照

12月3日，红三十四师在安和文塘遭遇桂军两个师伏击。电台被炸，与中革军委的联络就此中断。师政委程翠林、政治部主任蔡中及两位团长相继阵亡。抢渡湘江，已经无望了。陈树湘当机立断，率领部队东返——和中央红军远去的方向完全相反。

他向全师宣布了两条决定。一条是，寻找敌人兵力薄弱的地方突围出去，到湘南发展游击战争。另一条是，万一突围不成，“誓为苏维埃共和国流尽最后一滴血”。

夜幕低垂，红三十四师开始突围。陈树湘和师参谋长王光道率师部及第一〇一团、一〇二团约500人为先锋，向东突围；韩伟则带领第一〇〇团掩护，实际兵力不足一个营。

一〇二团机枪连连长廖人和回忆，返回灌阳后，桂军第十五军军长夏威率两个师的兵力围了上来，整团整营地发起冲锋，漫山遍野都是敌人。“一个福建籍战士把机枪架在树丫上站着射击，很奏效，其他战士也效仿着射击，敌人的尸体横七竖八，我方伤亡也不断增加……”

《血战湘江》剧照

进入湘南后，陈树湘的部队已经不足200人。湖南道县保安团、民团对他们层层围堵，中弹负伤后，陈树湘在道县四马桥附近的洪都庙被俘。道县保安团司令听说抓到了红军师长，下令将陈树湘用担架抬着，押往长沙请功。陈树湘乘其不备，从腹部的伤口掏出了肠子，绞断后气绝身亡。

国民党军把他的头颅割了下来，挂在了长沙小吴门城墙上。

29年前，陈树湘出生在长沙一个贫苦的佃农家庭。16岁那年，因为常去毛泽东居住的清水塘附近挑水、送菜，他认识了毛泽东、何叔衡等革命家，萌发了投身革命的思想。

1925年，陈树湘加入中国共产党，成为了一名革命战士，参加秋收起义、随部队上井冈山，在历次反“围剿”战斗和开辟赣闽革命根据地的斗争里，战功卓著。1934年4月，他被任命为红三十四师师长。

湘江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不同的是，许多红军的遗体从上游漂到一处水流放缓的江湾，使得湘江在这里变成了深灰色。

经过湘江战役，红军损失惨重，从苏区出发时的8.6万人锐减到3万余人。湘江两岸，后来流传着一句民谣：“三年不饮湘江水，十年不食湘江鱼。”

有6000多人的红三十四师，仅有极少数幸存者。这是一支由闽西人民子弟兵改编的部队，战士主要来自福建龙岩、长汀等地，有许多出身贫苦的青年农民。

《绝命后卫师》剧照

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曾在陕北的革命根据地，遇到过这些年轻的、出身工农的红军战士。他们对于参加红军这支“穷人的军队”感到光荣，一个当过铁匠学徒的19岁少年只穿一双草鞋、一条裤子就要参军。“因为他要同那些不让学徒吃饱的师傅打仗，同剥削他的父母的地主打仗。他是为革命打仗，革命要解放穷人。”

斯诺看到，这些渡过长征的年轻人，“相当快活，也许是我所看到过的第一批真正感到快活的中国无产者。在中国，消极的满足是普遍的现象，但是快活这种比较高一级的感情，却的确是罕见的”。

正是这样的年轻人，组成了一道坚实的红色长城。

1934年12月，韩伟率部掩护陈树湘及主力突围，在猫儿园附近遭遇敌军，战斗到只剩30多人。韩伟带人从灌阳、兴安交界处的一座山上滚了下去，被采药的土郎中救下，奇迹般生还。人民共和国成立后，韩伟被授予中将军衔，1992年病逝前，还对湘江战役牺牲的闽西子弟兵念念不忘。

《血战湘江》剧照

1985年，湖南道县州子山村遭遇了一场水灾。灾后，村民何发明在旧砖房的墙缝里发现了几张破旧不堪的钞票。已过耄耋之年的杨开娥奶奶回忆，当年红军长征路过何家，衣衫褴褛、伤痕累累，想买点吃的。她把家里的大半筐红薯给了红军，说不要钱，但红军坚持留下了六张“苏维埃”纸币。担心被国民党发现，她就把纸币塞进了墙缝里。

据当地考证，这十几名战士是陈树湘被俘后突围的红三十四师余部。

“牺牲烈士很难确认身份，到今天只找回1040个名字。”韩伟之子韩京京曾对媒体表示。2009年，他遵照韩伟遗愿，在湘江畔为红三十四师的将士立了一块“无字碑”。

这座石碑的基座上写着：“你们的姓名无人知晓，你们的功勋永世长存。为掩护党中央、中革军委和主力红军在湘江战役中牺牲的红三十四师六千闽西红军将士永垂不朽。”

值班主编 | 吴擎

排版 | 八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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