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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医馆里坐着两位：一位是研究中医文献的博士生，一位是常来调理的老太太。
博士生一进门就滔滔不绝，说《黄帝内经》非一时一人之作，战国至秦汉间累积而成，主体大致编定于西汉中晚期；又说版本源流如何，注家得失如何。考据精详，条理分明。
我听了半天，给他倒了杯茶，问了一句："你读了这么多年《内经》，我问你八个字——'恬淡虚无，真气从之'，你知，还是识？"
他愣住了。
一、知是说得出口，识是存得下心
先说明一句：我今天把"知"和"识"分开讲，是方便说法，不是字义本来如此。
《说文》里"識，常也。一曰知也"——许慎直接拿"知"来解释"识"。段玉裁更说，知識、記識、標識，"古无入去分别，三者实一义也"。所以这两个字，本是一家。
但一家里头，滋味不同。
"知"字从口从矢。段玉裁注得好："识敏，故出于口者疾如矢也。"心里明白，脱口而出，快得像箭。知是什么？是你说得出来、写得出来、考得出来的东西。
"识"呢？《论语·述而》有一句："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朱熹注："识，记也；默识，不言而存诸心也。"
你注意这个"默"字——不说话，把它存在心里。存在心里是什么状态？是你不需要想，不需要背，它就在那儿。它跟你是一体的。
知是出口成章，识是默存于心。
二、知是日益，识是日损
《道德经》讲："为学日益，为道日损。"
你学知识，一天比一天多。今天学个方子，明天学个穴位，后天学个脉象。越学越多，越学越觉得不够。这叫知。
可为道是往回收的。把你学的东西放下，背的东西忘了，记的东西丢了。丢到最后，剩下那个最本真的东西。
但我得补一句——知是识的地基，不是识的对立面。
老先生我今天引《说文》、引《论语》、引《道德经》，这些是什么？是知。没有这些年的文献功夫，我连"恬淡虚无"四个字都未必读得准。
张载分"见闻之知"与"德性所知"，说"德性所知，不萌于见闻"，可他同时也讲："耳目不得则是木石"，"合内外之德，知其为启之之要"。他从不否定见闻。
所以别一听"放下"，就真把书扔了。你还没进这个门，谈不上出这个门。
三、知是技，识是道
《庄子》里有两个人，把这事说透了。
一个是轮扁。齐桓公在堂上读书，轮扁在堂下斫轮，说您读的那些都是古人的糟粕。桓公怒了，要他讲出道理来。轮扁说，我做轮子，榫头做松了就滑不牢，做紧了就滞涩进不去。那个不松不紧的分寸——"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
你看，"口不能言"。这就是识。他手上有，嘴里说不出。
另一个是庖丁。解牛十九年，"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文惠君问他怎么练的，他自己说得很清楚——头三年"所见无非牛者"，三年后"未尝见全牛也"，"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
技是知，道是识。
但你要看清楚一件事：庖丁是解了十九年牛，才"以神遇"的。那个"忘"，是炉火纯青之后的结果，不是入门的方法。
所以我跟那位博士生说：你问我怎么从知变成识？我答不了"放下"两个字就完事。你得先入法，才能出法。你看那些看病看得好的老先生，看着是不翻书、不想方，可他年轻时背的方子、抄的医案、跟的门诊，比谁都多。
四、知是知人，识是知己
再说回《红楼梦》。
你从头到尾读了一百遍，"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你背得滚瓜烂熟，能默写，能考据，能写一篇论文讲这四个比喻的修辞。这叫知。
可你识得贾宝玉吗？
识得是什么？是你读到某一回，忽然停住了——你在他身上看见了自己。你看见自己像他一样痴，一样执，一样在喜欢的事上不肯转弯。你把书里的人当成镜子，照见自己。这叫识。
《内经》讲："上工治未病，不治已病。"什么叫治未病？不是你没病的时候给你吃药，是你还没病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要往哪边偏了。你怎么知道？你识得自己。你识得自己的起心动念、饮食起居、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放。
现在有些医生呢，眼里只有指标。你血糖高了，他说糖尿病；血压高了，他说高血压；影像上一块影子，他说占位。我不是说指标不对——筛查指标恰恰是早发现的主要手段，治未病离不开它。我要说的是：指标之外，还得看那个人。那个人的脸色、脉象、说话的底气、睡得好不好、心里装着什么事。指标告诉你那个"病"，识才告诉你那个"人"。两者是叠上去的，不是二选一。
博士生问："那我怎么才能识得自己？"
我说："你回去把《内经》放下半天，先把自己读一遍。读读你的心，读读你的肝，读读你的脾。你读懂了，就识得自己了；识得自己，才识得别人。"
五、知是吃饭，识是消化
你吃饭，知道这碗饭里有淀粉、有蛋白质、有维生素、有多少卡路里。这叫知。可这碗饭吃完，身上是暖是凉，是松是紧，这叫识。
现在的人吃饭讲营养，算得清清楚楚，吃得明明白白。可吃完了，不知道这顿饭到底养没养他。只知道数据，不知道感觉。
中医讲"五味入五脏"：酸入肝，苦入心，甘入脾，辛入肺，咸入肾。你知道这句，叫知；你体会到酸味下去身体有什么反应，叫识。
所以学中医不是背方子，是临证。跟着老师看一个一个病人，同一个方子，这个人用了见效，那个人用了不效，你反复看、反复问、反复印证，看到最后，方子在你心里活了。
我得在这儿加一句要紧的：我说的不是让你自己去尝百药。中药里毒性药材不少——附子、乌头、马钱子、朱砂、雄黄、生半夏、雷公藤，哪一味乱尝都要出事；还有些药有肝毒性风险，或者过敏。中医从来不靠"遍尝百药"传下来，靠的是师徒相授、方证对应、一案一案磨出来。
结语：识是认得道
老太太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问："那我怎么才能识？"
我说："你把心放空。你知道的、记住的、背过的，先放一放。你什么都不想，就坐在那儿。看窗外的树，看天上的云，看杯子里的茶。"
"你看那棵树，春天发芽，夏天长叶，秋天落叶，冬天光着。你看满一年，就识了那棵树。你识了那棵树，再看肝——肝主生发，《内经》说肝通于春气；树也主生发，也在春天旺。你把树看透了对肝有启发，但这就叫'取象比类'，是帮你理解的梯子，不是肝本身——真要懂肝，还得回到一个一个病人身上去。"
"《内经》讲：'善言天者，必有验于人。'这个'验'字要紧。你说天道如何、五行如何，最后都得回到人身上去验证、去应验。你看树、看云、看茶，看得再久，那也只是个引子；真章，在病人那儿。"
"知是往外跑的，识是往里收的。你往外跑，越跑越远；往里收，越收越近。收到底了，就摸着道了。"
博士生站起来，跟我鞠了个躬，说："老先生，我读了十年书，今天才知道什么叫读书。"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医馆里，看着那本翻了无数遍的《黄帝内经》。书还是那本书，可我今天读它，跟昨天读它不一样了。
《内经》讲："知其要者，一言而终；不知其要，流散无穷。"你识得那个"要"，一句话就够了；识不得，读一万遍也是白读。
知是说得出口，识是存得下心。知是背方子，识是临证。知是读《红楼梦》，识是照见自己。
而存得下心之前，先把那些说得出口的，一句一句，认认真真地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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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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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张宝旬医生用AI生成
审核：张宝旬
往期内容
图片来源于摄图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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