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这一个多月，或许是法国总统马克龙就任以来最难熬的一个秋天。
自9月中旬以来，法国多地接连发生抗议活动，且呈现愈演愈烈之势。10月17日，巴黎等地爆发剧烈骚乱，据法国内政部当日的统计，全法抗议人数达55万，仅巴黎就有11万，抗议人群一度推进到距爱丽舍宫约300米处。香榭丽舍大街的奢侈品门店遭到洗劫，超2000人被逮捕，数百名警察受伤。在利摩日市，一座具有143年历史的市政厅被抗议者付之一炬。此外，骚乱还向欧洲各国蔓延，同样是在17号，意大利、葡萄牙、比利时等多国也爆发了类似事件。
10月17日，在法国巴黎，示威者向燃烧的路障中投掷物品。图源：新华社
法国本轮骚乱的导火索，是学生对教育资源匮乏、办学条件欠佳的不满，随后，对能源价格上涨、生活成本高企和公共服务水平下降不满的不同群体也逐渐加入。其中，燃油价格上涨是此次社会不满集中爆发的重要原因之一。
油价涨到了什么程度呢？我们来看一组数字：法国国家统计和经济研究所15日公布的数据显示，9月法国CPI同比上涨3.1%，高于8月的2.4%，其中能源价格同比上涨21.3%，柴油价格涨幅达44.1%。能源价格成为推升法国通胀的主要因素。
对于高度依赖汽车通勤的法国居民（约80%，远高于英国的55%和德国的68%，2018年数据）而言，长达一年持续累积的涨价幅度，对他们的生活显然造成了严重冲击。。当一个普通法国人发现加满一箱油要花掉日工资的三分之一时，愤怒就不再需要更多理由了。也正因此，马克龙在18号晚间的电视讲话中匆匆宣布，其将于次日飞赴海湾地区多国，洽谈能源进口问题。
马克龙发表电视讲话
为能源问题而抗议，这在法国乃至欧洲，早已不是第一次了。其之所以受到人们的特别关注，是因为它总是会沿着经济运行的各个环节传导，最终进入每个人的日常生活。当代文学巨匠大卫·福斯特·华莱士曾对此有过一个精妙的比喻：“能源之于人类，好比水之于鱼类。鱼不会注意到水的存在，直到水突然变热或者干涸。”
能源，何以具有如此大的影响力？在阿信家近期出版的全新大历史作品《人的万物法则》中，作者迈克尔·穆图克里什纳把能源视为理解生命、人类行为与社会发展的起点。在他看来，能源不仅关系到人类如何生存，也影响着我们能够创造什么、如何组织社会，以及未来的发展空间有多大。它可能是理解我们当前困境的关键。
法国街头的火焰，不过是这个判断的最新注脚。
《人的万物法则》
[澳]迈克尔·穆图克里什纳 著
2026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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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这一观点，不妨先从一盏灯说起。
想象一下，如果我们生活在一个只能依靠蜡烛照明的时代，夜晚会是什么样子？
书中提到，蜡烛将蜡中不到0.04%的化学能转化成了光，其余大部分能量都以热量的形式散失。后来，爱迪生的早期灯泡问世，照明技术继续发展，白炽灯、荧光灯和LED灯相继进入日常生活。随着技术进步，人们逐渐能够用更少的能源获得更多、更好的照明。
今天，我们只需要按下开关，就能让房间亮起来。照明变得如此平常，以至于我们很少再去想：让黑夜变得明亮，曾经是一件多么耗费资源的事情。
从蜡烛到LED，看起来只是照明工具的更新，背后却是一段漫长的技术演进史。人类逐渐学会了更有效地利用能源，同样的能源投入，能够支撑更多活动，也让生活拥有了更多可能。
这正是《人的万物法则》所说的创新法则。
创新的价值，不仅在于创造出前所未有的产品，也在于找到获取能源、转化能源和使用能源的新方法。农业、发动机、现代工业，以及不断改进的照明技术，都在不同程度上拓展着人类的能力边界。
人类发展进程曲线图，图源：《人的万物法则》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能源问题不能只看价格。一个社会拥有多少能源固然重要，能否高效利用能源同样重要。技术进步可以减少浪费、降低单位活动的能源消耗，让有限的资源发挥更大的作用。
但提高效率，并不意味着能源成本从此不再成为问题。要维持现代生活，我们仍然需要持续获取能源；而获取能源本身，也需要投入。
《人的万物法则》提供了一组颇有冲击力的数据。
1919年，投入一桶石油，至少可以获得相当于1000桶石油的能源回报；到1950年，这一数字降至100桶；2010年，则只剩5桶。
这组数据讨论的是能源投资回报（EROI）：为了获得可用能源，需要投入多少能源。它提醒我们，能源并不是开采出来就能直接使用的东西。勘探、开采、加工和运输，都需要消耗资源。随着容易获取的能源逐渐减少，获得同样数量的可用能源，可能需要付出更多代价。
各类发电厂的 EROI，图源：《人的万物法则》
当我们把视线从石油开采现场移回普通人的生活，就能更清楚地看到这个问题的意义。
一辆货车要消耗多少燃料，才能把食品送到超市？
工厂需要多少能源，才能让生产线正常运转？
农产品从田间走向餐桌，需要多少机械、运输和储存的能源支持？
能源成本的变化，可能沿着这些环节逐步传递。
对家庭来说，能源开支增加，意味着每个月能够自由支配的钱变少。
对企业来说，燃料、电力和运输成本上升，可能压缩利润，也可能促使企业调整价格、投资和用工安排。
不同收入水平、不同地区和不同职业的人，承受这些变化的能力也并不相同。
物质能量转化体系，图源：《人的万物法则》
这也是为什么，同样一轮价格上涨，对不同家庭的影响可能差别很大。对收入宽裕的人来说，多付一些能源费用也许只是预算中的一项调整；而对本就需要精打细算的家庭来说，这笔额外支出可能意味着减少其他消费，甚至影响基本生活安排。
因此，能源价格不只是能源行业内部的事情。它还涉及家庭的购买力、企业的经营成本，以及社会如何分配有限的资源。
能源与经济之间的联系，在历史上也留下了许多值得观察的例子。
《人的万物法则》在结语中谈到，过去50年里，美国多次经济衰退发生之前都出现过石油价格飙升；20世纪70年代美国发电厂平均发电量下降时，经济增长也随之下降。
这些现象当然不能简单理解为能源价格一旦上涨，经济就必然衰退。经济运行受到许多因素共同影响，能源价格与经济增长之间也存在复杂的相互作用。但这提示我们，能源并不是经济体系里一个可以轻易忽略的部分。
现代社会的生产和生活，都建立在庞大的能源使用网络之上。工厂需要电力，交通需要燃料，物流需要运输，数字技术也需要能源支撑。能源供应和成本的变化，可能影响生产效率、企业决策和家庭消费，继而传导到更广泛的经济活动。
当能源价格持续上涨时，企业需要考虑如何消化成本，家庭需要重新安排支出，政府也要面对如何平衡能源供应、公共财政与居民负担的问题。能源问题由此从一个价格问题，变成了牵涉技术、经济和公共政策的系统性问题。
这也让我们重新理解法国街头的抗议。当人们走上街头表达对生活成本的不满时，能源价格可能是他们感受到的压力之一，但通常不是全部。住房、教育、工资、公共服务以及人们对未来的预期，也会影响社会情绪。尤其当多种压力同时出现时，一项支出的增加就可能成为更广泛不满的触发点。
因此，理解一场社会抗议，不能只寻找一个直接原因。还需要追问：人们的生活成本为什么上升？收入和支出之间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哪些群体受到的影响更大？政府和社会有没有能力缓冲这些压力？
从能源出发，我们看到的其实是一个更大的问题：一个社会如何获得维持运转所需要的资源，又如何利用这些资源，让更多人能够过上稳定、有保障的生活。
在《人的万物法则》中，能源是理解人类社会的起点，但作者并没有把所有变化都归结为能源。
他提出的万物法则中，还包括创新、合作与演化。这四条法则相互联系，共同影响着人类的生存方式和社会发展。
能源为生命活动和社会运转提供基础；
创新让人类找到获取、转化和使用能源的新方法；
合作使个人能够汇集知识、技能和资源，完成单独行动难以完成的事情；
演化则帮助我们理解，基因、文化、技术和制度如何在长期变化中相互影响。
照明技术的故事就体现了这些法则之间的联系。能源提供了基础，技术创新提高了利用效率，而新技术的研发、生产和普及，又离不开知识积累、专业分工和社会协作。今天我们能够轻松获得照明，并不是某一个人创新者的单独成就，而是许多代人的知识和实践不断积累的结果。
同样，现代能源系统也不可能仅靠某项技术独立运转。能源的开采、加工、运输和使用，需要大量专业知识、基础设施、企业组织和公共制度共同支持。技术能够提高效率，却不能自动解决所有资源分配问题；能源供应能够支撑经济活动，却不意味着每个人都能同等地分享发展的成果。
这也是这本书试图带给读者的一个重要视角：人类社会中的许多问题，都需要放在相互联系的系统中理解。
我们看到的是油价上涨、生活成本增加，或是一场街头抗议；但在这些现象背后，还存在能源供给、技术效率、产业结构、社会合作和公共政策等多重因素。把它们联系起来，才更有可能理解问题为什么发生，以及哪些改变可能真正起作用。
能源看起来是一个具体而专业的话题，却与我们每个人的生活息息相关。
它影响我们如何出行、如何生产、如何获得食物，也影响一个社会能够发展怎样的技术、维持怎样的生活。能源成本发生变化时，受到影响的往往不只是某个行业，而是整个社会运行的多个环节。
《人的万物法则》从能源出发，逐步讨论创新、合作与演化，尝试把生命、人类行为和社会发展放在同一个框架中理解。作者希望借助这套跨学科的思路，解释人类为什么能够积累知识、持续创新、组织大规模合作，也思考这些能力将如何影响人类的未来。
读这本书，读者可以获得一种观察现实问题的新视角。面对能源价格变化、技术进步、社会分化等现象，我们可以试着多问几个为什么：
·眼前的变化是怎样发生的？
·哪些因素在发挥作用？
·技术、文化与制度之间又有怎样的联系？
书中的四条法则，也为理解不同领域的问题提供了线索。它们帮助我们把看似分散的现象联系起来，理解个人选择如何受到更大系统的影响，也理解人类社会的能力边界如何随着能源、创新和合作的变化而改变。
法国街头的抗议提醒我们，能源并不是一个遥远、抽象的宏观概念，它就在家庭账单、企业成本和普通人的生活选择之中。而《人的万物法则》邀请我们进一步追问：支撑现代生活的条件是什么？人类又是如何一步步创造出今天的世界？当化石能源逐渐接近上限时，下一个新能源在哪里？人类文明的未来又将走向何处？
读完这本书，你或许会更习惯追问现象背后的原因，也能用更开阔的视角，理解我们正在经历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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