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丰 詹
1936年10月22日,上海。
暮色压着万国公墓,一口灵柩缓缓下降。
宋庆龄和沈钧儒把一面白绸旗覆上去,黑丝绒缀成的大字在风里沉甸甸地垂着——“民族魂”。
那一年,鲁迅55岁。
他走的时候,肺病已经把他耗得只剩一把骨头。
可就在十天前,他还坐在第二届木刻展览的展厅里,一张一张看青年人的作品,留下了生前最后一张笑着的照片。
再往前推几天,他给许广平写下的遗嘱,交代“赶快收殓,埋掉,拉倒”“不要作任何关于纪念的事情”。
可上海的老百姓不听他的。
工人、学生、小贩、报童、人力车夫,从四面八方涌来。
送葬的队伍越走越长,从殡仪馆到万国公墓,前后数万人。
鲁迅的骨头是最硬的。
这不是后来者的追封,是他一笔一笔在纸上刻出来的。
1931年,柔石、殷夫、胡也频、冯铿、李伟森五个年轻人被秘密枪杀于龙华。
鲁迅听到消息后,写下一首七律。
后来,他把这首诗完整地写进了《为了忘却的记念》。
全诗如下:
惯于长夜过春时,
挈妇将雏鬓有丝。
梦里依稀慈母泪,
城头变幻大王旗。
忍看朋辈成新鬼,
怒向刀丛觅小诗。
吟罢低眉无写处,
月光如水照缁衣。
在引出这首诗之前,鲁迅还写下了那句沉痛至极、在文中反复出现的话:
“我沉重地感到我失掉了很好的朋友,中国失掉了很好的青年。”
左联五烈士的血没有让他把笔收起来,反而让他把笔攥得更紧!
他对青年有一种近乎笨拙的偏执。
一九三一年八月,他请内山嘉吉在上海办木刻讲习会,十三名青年坐在下面听,他在旁边一坐就是六天。
有人说鲁迅冷,可他对那些素不相识的年轻人,心是烫的。
他把“俯首甘为孺子牛”这七个字写进诗里,自己活成了那七个字。
鲁迅和毛主席,一生没有见过面。
但有些东西,不需要见面也能相通。
一九三六年,鲁迅和茅盾联名写信祝贺红军东渡黄河的胜利:
“你们的勇敢的斗争,你们的伟大胜利,是中华民族解放史上最光荣的一页”。
毛主席读懂了鲁迅。
1937年鲁迅逝世周年,毛主席在延安的讲话里提炼出鲁迅精神的三个要点:政治远见、斗争精神、牺牲精神。
1940年《新民主主义论》里,毛主席把鲁迅放在中国文化革命主将的位置上,说“鲁迅的骨头是最硬的,他没有丝毫的奴颜和媚骨”,说“鲁迅的方向,就是中华民族新文化的方向”。
他还说过一句话,很轻,却很重:“我跟鲁迅的心是相通的。”
这种相通,不只是文字上的惺惺相惜。
毛主席把鲁迅精神接过来,放进了革命文化的部署里。
1942年5月,延安文艺座谈会召开。
而《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公开发表的日子,恰恰选在鲁迅逝世七周年这一天。
这不是巧合。
毛主席在讲话里多次提到鲁迅,用鲁迅的战斗方法去回答“文艺为什么人”这个根本问题。
一个在国统区用匕首和投枪孤身作战的作家,在延安被接续成一支队伍的旗帜。
鲁迅没有看到这一天,但这条路,是他用笔蹚出来的。
九十年后的今天,有一种声音在网络上飘。
有人说鲁迅“只会批判,不会建设”,有人把他对国民性的解剖说成“自我矮化”。
有人用“历史虚无主义”的刀,想把那个时代连同那个时代的人一起削平,好让后来者看上去没有那么矮。
这种论调,说轻了是轻薄,说重了是忘本。
鲁迅批判国民性,是因为他比谁都相信中国人可以活得更好。
他写阿Q,写闰土,写祥林嫂,不是为了嘲笑,是为了叫醒。
他把手术刀对准自己民族的伤口,恰恰因为他拒绝用纱布把伤口盖起来!
毛主席在《新民主主义论》里说鲁迅“没有丝毫的奴颜和媚骨”。
这句话的分量,今天有些人掂不出来——
在屠刀面前不低头,在潮流面前不盲从,在绝望面前不撒手,这就是鲁迅的“建设”!
他用杂文、用翻译、用木刻运动、用对青年的托举,一砖一瓦地砌着新文化的底子。
那面“民族魂”的旗,不是给一个人盖的。
它是盖给一种人的:
在长夜里不肯闭眼的人,在铁屋子里率先喊出声的人,把自己的命垫在民族觉醒的车轮底下、让后来的人碾过去的人!
九十年了。
鲁迅先生走了九十年,可他所痛恨的某些东西——麻木、奴性、对强权的谄媚、对弱者的冷漠,并没有随着他的离去而自动消失。
一个被真正读着的鲁迅,比一个被纪念着的鲁迅更有力量。
今天我们站在他的逝世纪念日回望,不只是为了点一炷香,更是为了那面“民族魂”的旗,能够传承下来!
毛主席说过,鲁迅是“现代中国的圣人”。
圣人不是让人跪的。
圣人是那个在黑暗里先把脊梁挺直的人,让你看见:
原来人可以这样站着活。
那面旗,今天还在飘。
九十年前是白的,黑字。
今天,它飘在每一个不肯低头的人心里,没有颜色,却比任何颜色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