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影评人梅雪风看来,中国电影最具史诗感的是这三部:陈凯歌的《霸王别姬》、侯孝贤的《悲情城市》,还有杨德昌的《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
他毫不讳言对杨德昌的偏爱:“对我来说,侯孝贤的电影不如杨德昌亲切,与侯孝贤深沉的认命相比,我从本性上更欣赏杨德昌幼稚的不甘。侯孝贤是从那注定被浪费的人生中看到人性那些温柔且无奈的褶皱,而杨德昌则是在那些人性惨状中去寻找背后的原理,并找到更合适的存在之道。”
在梅雪风的新书《你得耐心地寻找同类》中,他以一篇万字长文带读者细读杨德昌的大成之作《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影评公众号Sir电影称其“无疑是中文网络写《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最好的文字评论”。
以下是该文的部分选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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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人从来都不是泾渭分明的物种
序
在华语电影导演之中,杨德昌相当特殊。他的特殊倒不在于他的文以载道——中国大部分优秀的或者说有想法的创作者都是如此,而在于他始终的理性,在于他追问到底的执着或者说幼稚。
中国的大部分导演,就如同大部分中国人一样,从骨子里过分地早熟或者犬儒,让他们的思想呈现出一种精致的老态。他们天然地知道,真理是不存在的,道德是相对的,理想国是不可能到达的,所以他们总是迫不及待地谅解,坚定不移地哀叹。这样的好处是,他们能够体谅这个世界的复杂,人性的暧昧,不去苛责人,但坏处是他们过早地放弃了追寻答案的冲动,甚至会养成一种隐性的懒惰,以悲天悯人的名义。
而这一点,正是杨德昌的好处。
他对于答案有着一种异乎寻常的热爱,这种对于精确和确定的追寻,让他的电影呈现出华语电影所少有的缜密,以及因这种缜密而拥有的说服力,而那种对于绝对真理的热忱,让他拥有一种绝对的道德洁癖,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尖锐。
当然这也让杨德昌的电影往往有着一种精致的刻意,但《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以下称《牯岭街》)例外。
相对于他那些杰出但稍显干燥的作品,这部电影难得地有着一种汁液丰沛的感觉。
他的电影中那种有些人难以适应的说教腔,在这部电影无比丰富的细节的衬托之下,也显得相当自然。
与他的其他电影中过于明显的愤怒情绪相比,这部电影外表上看起来更加节制,内在也更加多元。
它既关于爱情,但又不止于爱情。它既关于成长,但又不止于成长。它既关于个体,但又不止于个体。它既关于整个社会结构,但又不止于社会学分析。它既是一个人的毁损,也是一个时代黯淡的倒影。
也许是得益于这部电影取材于他少年时的真实生活,牯岭街的每一处风物,人物的那些独特站姿,高中夜间部那显得昏黄的灯光,那些从各处流淌出的美国60年代音乐,无不渗透出一种杨德昌电影中少有的情怀。那种伤感的无法释怀的柔软,与杨德昌惯有的清澈、锐利相结合,让电影有了一种独特的质感。
这种柔软,在杨德昌的电影中,除此之外,我们只在他的最后一部作品《一一》中能够看到。
但这种柔软,也与《一一》有着截然不同的面向。《一一》更像一个老人的慈悲,这是一个壮怀激烈的人看透世事后突生的温柔,一种看透世界循环往复后的无可奈何,是对找不到答案的不再纠结。而《牯岭街》的柔软,更多是一种对于已经逝去的伤感,一种对于即将到来的崩坏的不忍,一种对于具体的人和物的爱。
简单来说,在这一部电影中,杨德昌对情感本身的关注程度,难得地并不逊色于他想讲话的强度。
风格的形成
风格是一个相对模糊的词。对于一个电影作者来说,它既关乎导演对于题材的选择,也关乎他怎样处理这个题材,而这一切又会直接或者隐晦地反映到他的镜头语言上。
在华语影坛中,最喜欢用远观的全景镜头的是侯孝贤,最喜欢用特写镜头的是王家卫,而杨德昌喜欢用的是那种既非远观也非特写的旁观镜头。
之所以喜欢用远景,是因为在侯孝贤的世界观里,这个人世间所发生的一切,都如花开花谢,云卷云舒,流动与逝去是必然的。他的电影如同中国的山水画,人并不重要,山水是重要的,自然的无比庞大与人的卑微,人间的易碎与自然的坚固,人事的短暂与自然的恒久,这种对照中所生出的悠远与怆然,是侯孝贤电影的本色。
对于王家卫而言,这种价值取向是相反的,他无比看重人本身的情绪,所以他不得不凑到他的电影人物的脸旁。他同样知道没有永远,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无比珍惜那些瞬间,他关注人内心那些缱绻悱恻的起伏,关注那些人与人互动的瞬间。在王家卫的镜头下,人的感受是第一位的,而所有的外在景观都变成人内心情绪的外化。也正是因为如此,他的电影才会有那么浓厚的滤镜,早期摄影师杜可风与他一同打造的那些如同表现主义的画面,正是情绪的极致涂抹。
再说回到杨德昌,他的镜头既不远观,也不迫近。不远观,表明他不想做世外高人状,不迫近,则也说明他不想沉溺在某种情绪中。那他想做什么?他想做的是清晰地呈现这一切,清晰是不抒情的,因为抒情的本质就是模糊。所以杨德昌的电影有着一种矛盾的张力,他既想看得再近些,但再近就有过火或者剥削的嫌疑,他想远离,但他对人物本身的热情或者同情,让他又不忍故作高冷状。
杨德昌太想讲清楚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了,以及他对于无故抒情的厌恶,让他的电影基本没有空镜。
在侯孝贤的镜头下,空镜是上帝的眼光,在这眼光下,万物没有高低贵贱,人在这一自然系统中并没有其自认为的尊崇地位,他们与一块石头一粒灰尘并没有本质区别,这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冷酷。这种冷酷与文艺复兴以来的“人是万物的尺度”这一矫情的价值观形成强烈的对冲,于是也就在你的心里留下一丝无声却剧烈的动荡。
在王家卫的镜头下,空镜是无法释放的情感的汪洋,它太过荡漾,万物都成了人内心的镜子,人在那都市的霓虹里,在升腾的烟雾里,在光影斑驳的墙壁、地面上,看到了自己的脆弱,看到了时间破碎的绮丽泡影,看到了在无穷反射中自我那丰富得让人心颤的幻象。
杨德昌的镜头不喜欢移动。
侯孝贤也不喜欢移动,但不移动的美学是不一样的,侯孝贤是整体观,人与自然的关系,人与时间的关系,人与人的关系,这一大的框架才是他钟情的东西,所以他退得很远,然后静观这一切的发生。
王家卫则极喜欢移动,因为他的焦点永远都在人身上,他捕捉人的仪态和表情,就如同捕捉那些转瞬即逝的烟火。他还喜欢抽格高速的镜头,因为这样能让背景的变动变得更加明显,能让时间的流逝变得可感,这样他就能突出他电影中人物的情绪。
他钟爱那些手提镜头,因为这种镜头有种不稳定的粗糙感,与他电影中那些神经质的男女主人公相得益彰。
杨德昌的镜头之所以不移动,他自己的说辞是“找不到镜头移动的理由”,这底层里,是他严苛的卫道士情怀,让他不屑于去渲染情感。他是社会学式的田野调查式的拍法,他钟情的是精确,只有稳定才能有精确,最大的稳定就是静止。
这样也让他的移动镜头变得如此显眼。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当Honey死掉,小明回到学校,小四跟着小明,在她旁边,跟她说不要怕,他会保护她。这一路,镜头紧紧地跟着他们,因为这是小四在这部电影中少有的真正的主动时刻,也是杨德昌少有的动情时刻。
在刚才讲的三位导演之中,杨德昌单一镜头里的场面调度也最复杂和精细,因为他就是要通过人与人之间互动的微妙,来表现人与人之间权力关系的变化,以及那种压力或者裂缝是怎样变大的。
而在王家卫或者侯孝贤的镜头里,他们更关注静态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其实它们更接近于雕塑,人与人之间那种站位、姿势,以及前后景的关系,在时间的流动中,如同发酵的酒,酒香渐渐飘散出来。
也就是说这两人讲究的是味道,而杨德昌讲究的是透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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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得耐心地寻找同类》
梅雪风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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