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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中新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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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炉窑火,千年瓷都。随着“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中国第61项世界遗产,这座古老瓷都早已不再只是传统技艺的复刻场域。


新一代传承者以全然迥异的创作路径,勾勒出景德镇的当代图景:有人深耕陶瓷教育,搭建中外艺术家对话的桥梁,持续培育新生代创作力量;有人沉心材料实验与技艺钻研,以思辨理性突破瓷土肌理的边界;亦有人打破媒介壁垒,打通陶瓷与时装的语言,将泥土煅烧为可穿戴的艺术表达。于泥土之上,在传承与创新的交织之间,古老瓷媒介正生长出鲜活的当代样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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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织马甲 Samuel Guì Yang



陶瓷这件事,郑祎已经做了三十多年。这些年她做作品,办乐天陶社,把世界各地的陶艺家带到景德镇;后来又成立祎设计,着手解决陶瓷废料的问题。她说自己没有什么野心,只是看到喜欢并值得做的事,那就继续做下去。


“艺术应该在手工艺边缘。”这是郑祎当年在旧金山学完雕塑后,在某场讲座中听美国当代艺术家Jeff Koons讲过的一句话。这句话对她之后转向陶艺有很深的影响。两年前她见到Jeff Koons时还特意感谢他讲了这句话,但对方已经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了。人总会在无意间影响一些人,Jeff Koons是,郑祎也是。过去二十九年,由郑祎带领的乐天陶社已经影响了一批又一批年轻的陶瓷艺术家,从香港到上海再到景德镇,乐天陶社所承担的也早已不只是一个陶艺空间的角色,而是某种关于陶瓷的交流与传承。


和陶瓷打了三十多年交道后,郑祎觉得手艺非常重要。“英文里的Art和中文语境中的‘艺术’,其实有些不一样。中文讲‘艺术’,‘艺’和‘术’都在里面,‘术’是很重要的。”


但“术”并不是郑祎判断一件作品的全部。“对我来说,作为一个艺术家有三样东西。一是你想讲什么故事,就用什么材料来做;二是用这个材料的过程是什么;最后,这个东西对社会有什么价值。”对她来说,陶瓷艺术首先还是一种表达,而陶瓷只是其中一种材料。“第一永远是你想表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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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Prosperity)系列2012年蓝色瓷蝴蝶汉服,大英博物馆收藏



郑祎想讲的,大部分是关于中国的故事。她出生在英国,于中国香港长大,又在内地生活了二十多年,她觉得中国是她永远也看不完的地方。“福”(Prosperity)系列是她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其中一件2012年的作品后来被大英博物馆收藏。三万五千只手工制作的孔雀蓝瓷蝴蝶,最终聚拢成一件巨大的汉服。远远看过去,这是一个再明确不过的中国符号,但走近细看,这些蝴蝶却没有完全相同的两只。每只蝴蝶都由九个部分组成,再由一双双手捏制而成。郑祎觉得这很像她眼中的中国,“走近看,有好多不同的文化、民族、语言,吃的东西也很不一样,就是永远看不完的。”


三万五千只蝴蝶也意味着大量重复的手工制作,这不是郑祎独自一人可以完成的事。景德镇细密的分工恰好可以让很多大型作品成为可能。但郑祎还是觉得艺术家自己要懂得整个过程,要知道那些手正在做什么。做泥、配釉、烧窑,看起来是不同的工序,实际上一环扣一环。配釉的人如果完全不懂烧窑,就很难知道一种颜色经过不同温度和烧制方式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器物的厚薄、形状,也都和之后的烧制有关。


一个人从学陶瓷到真正形成自己的作品,需要多长时间?郑祎的答案是七年。她把这个过程比作写书法。最初是打开一本书,照着里面的字临摹,没有三五年,可能连临摹都做不好;后来把书合上继续写,以为不需要再临摹,写出来的却还是书里的东西;再往后,才慢慢开始出现自己的语言;如果这个语言风格真的足够好,好到别人看到都要“拍烂手掌”,才算走到了她说的最后一步。


这件事没有什么捷径。“每一种艺术都需要时间,画画也一样。你需要天天练、天天做,才会变得越来越好。”郑祎说,“你光想是没有用的,要做。”


在景德镇待久了,郑祎自然看到了陶瓷的另一面。它不只有精美的成品,还有那些堆叠成山、任人放弃的碎片。郑祎不想放弃。2015年,她开始收集废瓷,进行最初的材料实验。六年后,在景德镇正式成立祎设计,开始尝试将这些无法自然降解的工业陶瓷废料,重新转化为可用于室内与建筑行业的循环材料。根据祎设计的分享,景德镇陶瓷生产过程中的废品率约为20%-50%,每年产生约100万吨陶瓷废品。“真是好多。”郑祎继续说,“祎设计会不会赚钱,不见得,但它对社会的价值是非常好的。”



上衣、长裤 均为Homme Plissé Issey Miyake

黑色皮鞋 Camper



祎设计从最初就是一边研究,一边生产。郑祎不想只在实验室里做研究,而是想把陶瓷废料变为真正能投入生产使用的东西。这些年,他们陆续做出了手工砖、全瓷砖、透水砖、3D打印材料和陶瓷釉料等产品。郑祎并不着急把产品越做越多,“不是说要做很多种不同的东西,而是要不断改进这些产品配方”。如今已经有越来越多品牌认同祎设计的环保创新,Louis Vuitton用100%回收陶瓷材料和其他工业固废做过陈列桌;伊索上海静安嘉里中心店的地面,铺的是由超过70%再生陶瓷废料制成的全瓷砖;COS在上海、杭州、沈阳和首尔的门店,也用上了祎设计的手工砖、透水砖和全瓷砖。原本堆积在景德镇的陶瓷废料,后来真的进入了完全不同的空间。在祎设计为上海玻璃博物馆定制的透水砖项目中,就回收了约8886公斤陶瓷废料和675公斤玻璃废料。


从成立到现在,祎设计也得到了国际上的众多认可。2023年,祎设计拿到开云可持续创新先锋奖第一名。去年日本首届开云可持续创新先锋奖的奖杯,也是由祎设计用3D打印的再生陶瓷碎片制作而成。


郑祎以前的香港中文大学艺术系主任对她说过,她最大的作品就是她收集的5000吨陶瓷废料。她想,也许不无道理。最近她还在试一种新的再生泥料,把回收的陶瓷重新打碎,变成大小不同的颗粒,再放进泥里。烧出来以后,仍然能感觉到那些碎片的肌理。今年夏天她带着这些泥料去了大理,尝试用它们做一些东西。美国有一家泥料公司的人来景德镇时看到这种材料,也拿了一些样品回去研究。


郑祎还记得1998年第一次来景德镇时的情景,六大瓷厂已经倒闭,没有生意,也没有东西做,师傅们天天闲得打麻将。几年后,乐天带来更多的制作需求与订单,才陆续有更多匠人来这里做陶瓷。翻模的师傅变多了,拉板车的人也从一两个变成了十几个。


郑祎没想过自己要改变什么。“我没有野心的,我只是想做个studio。在全世界我认识很多朋友,就可以叫他们来看看,因为实在太好玩了。”只是谁都没想到她这一待就是二十多年。问她明明有那么多选择,为什么还会回到景德镇,“我在这里认识了很多很好的人,是值得我回来的。”交朋友就像做陶瓷,都是需要时间的。二十多年,足够郑祎在这里遇到同道中人。一路看着对方从默默无闻到陶瓷大师,又或原本就做得很好的人又做出了新的成就。这样漫长的情谊,不是能轻易在别的地方遇到的。


从2008年开设创意市集到今天,郑祎说有超过三万年轻人搬到景德镇。他们很多人都不舍得离开这里,有些人离开以后也会再回来。原因很简单,在中国没有一个城市是像景德镇这样的。“你想想基本都是同龄的年轻人,大家都是为了理想来到这个地方,天天就是做陶瓷,然后都可以赚一点钱,很舒服。你去其他大城市,不一定能认识这么多和你有同一种理想的人。”


还有一些工作多年、非常资深的设计师、艺术家或者导演,在看完乐天的创意市集后,也直奔景德镇来了。在郑祎看来,这种有阅历、有想法的人反而很适合做陶瓷。有位电影剪辑师,在北京工作多年后,来景德镇试着做陶瓷,郑祎就觉得他的想法特别好。“他已经看了那么多电影,他知道故事是怎么讲的。虽然刚开始手艺没那么好,但想法很好,他慢慢就会做得越成熟,故事就越讲越好听。”还有一位在北京工作了几十年的设计师,来景德镇后从头开始学烧窑、配釉、拉坯,如今他一个杯子能卖几万块。郑祎说,“有好多这样子的人是躲在景德镇的。他们不会出来宣传自己,而是躲在这里做,把作品做好,有渠道能卖出去,他们就OK了。”


这些年郑祎一直坚持邀请世界各地的陶艺家去景德镇做交流,问她为什么会不辞辛苦地做这件事,得到的回复是再简单不过的三个字:“我喜欢”。她自己也始终在不同地方与年轻人打交道,每年会留出一两个月待在伦敦,到中央圣马丁艺术与设计学院教陶瓷。采访之前,她正在和一位四五十岁的教授聊天,对方是美国某所大学的陶艺老师,现在不想干了,想来景德镇重新探索新的陶瓷事业。郑祎特别高兴这类老师的到来,她每年也会邀请一些陶艺大师来交流,因为这意味着即使年轻人留在景德镇,也能学到很多元的知识。


曾经邀请云南香格里拉的藏民来景德镇做陶瓷。那个时候藏民连红砖都没有见过,因为他们那里不用红砖盖房子。他们拿着红砖问“这是什么东西”,郑祎就跟他们解释什么是陶瓷。他们又问“用来干嘛”,郑祎再回“盖房子”。“所以对我来说这种事情发生好多年了,每一天都会有这样子的人来。”


今年七八月,Jason Walker也来了景德镇。郑祎刚认识他时,他还是一位很年轻的艺术家,会来乐天交流学习,现在已经是美国非常成熟的陶瓷艺术家,这次回来是作为老师授课。到了十月,加拿大陶瓷艺术家Trudy Golley也会来,郑祎1996年之前就认识她了,那时候她女儿还没有出生,Trudy Golley基本每两年回景德镇一次。“全世界不同地方的艺术家都会来到乐天,用我们的studio。有时候碰到很好的老师,我们就会叫他留下来教课。”明年秋天,郑祎准备办一场柴窑大会,到时也会有很多人来。


这些年,郑祎和乐天陶社影响了景德镇太多。她见过六大瓷厂倒闭后一度沉寂的景德镇,也见证了这座城市如何重新焕发活力,用陶瓷对话当下的年轻一代。二十多年转瞬即逝,乐天陶社培养了一批又一批陶艺人才,有些人成为成熟的陶瓷艺术家后,又把自己的经验继续传递给后来的人。聊到这些时郑祎有太多故事可以分享,但当被问到景德镇改变了她什么时,她反而停顿了几秒,“It’s part of me.”她最终说,“就像身体多了一只手、一只脚,已经变成我的一部分,我天天就活在这个里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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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草色长袖衬衣 Ferragamo;陶瓷胸衣 Liwen Liang;白色长裤 Acne Studios



在景德镇出生和成长的梁砾文,将家族三代传承而来的制瓷工艺与现代生活美学相融合,从高级时装到联名设计,陶瓷是他的根,也是他打破创意界限的桥梁。


“不好好读书,长大了就只能做烧瓷。”回想起童年时父亲对自己的“劝学”和“警示”,梁砾文笑称,这是某种“血脉觉醒”起了作用。从小,梁砾文就在父亲与姑姑的耳濡目染下,见证着泥巴如何经由双手和窑火,化作经典的瓷器制品。因此,即便是从景德镇出发,先后走上伦敦时装周、米兰时装周的舞台,他的作品始终坚持以陶瓷为创作核心,并尝试着将景德镇的陶瓷文化以更生动、更可触达的方式传递给世界。梁砾文说,“能在瓷厂工作,比让我读书更快乐。”


大多数人熟悉梁砾文和其个人品牌Liwen Liang,源于他的作品近年来频频出现在上百家国际国内主流时尚杂志封面和大片中的陶瓷裙。2023年,他还凭借这一创新设计,成为了首届VOGUE China Fashion Fund新人指导计划的决赛入围者。彼时,刚刚从伦敦时装学院留学归来的梁砾文,将仅0.3毫米至0.4毫米的薄胎瓷加工为陶瓷面料,再通过现代化的剪裁和版型工艺,让那些看似不完美的陶瓷碎片,成为一种可以穿戴上身的艺术品,从景德镇出品的一系列瓷质工艺品中脱颖而出,这也成为他立志让陶瓷工艺焕发新生的起点。


早在2019年,梁砾文就开始了对陶瓷裙的构想和研究。当时的烧瓷和制作经验还不够成熟,但他已经能将细碎的小瓷片处理成珠片般的效果,也因此打动了伦敦时装学院的面试官,得到了出国深造的机会。从反复调整陶瓷片的烧制厚度,到尝试与亚麻、皮革等面料的粘合,以及寻找合适的胶水,梁砾文前后花了四五年的时间,才使得这件陶瓷裙呈现出自己心中相对理想的模样,并在硕士毕业秀上将其送上了伦敦时装周的T台。


梁砾文还记得自己当时的毕业设计主题是“制瓷工匠”,导师建议他只在展示中保留完整的牛仔系列,然而他还是在走秀时不顾导师反对,将自己的陶瓷裙推到了台前,由此吸引了海外时尚媒体关注的目光,这其中就包括Fondazione Sozzani的创意总监Sara Sozzani Maino。而这种看似“叛逆”的做法,实则揭示了梁砾文在创作中坚持的“以陶瓷为核心”的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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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瓷夹克、半裙 均为Liwen Liang SS 27



实际上,每一件陶瓷裙的制作过程,都是从景德镇到伦敦的“双城故事”。在景德镇,梁砾文的父亲和姑姑负责烧制瓷片,再递送到伦敦,由梁砾文和团队完成设计与缝纫。他曾试过在伦敦使用相同的工艺烧制瓷片,却因为泥土的问题没成功过;另一方面,沉浸在伦敦的文化氛围中,也可以让梁砾文从景德镇的传统积淀里获得些许抽离,为创作注入更多新鲜和充满活力的视角。“我现在一般会先画一个概念性的效果图,更多地是将陶瓷面料放在人台上进行测试,具体地掌握松量和袖肩大小等数据,从而进行更实际的观察和比对。”聊天中,梁砾文也不时和我们说起创作中的“代沟”,在长辈审美主导下烧制出的陶瓷花纹,有时并不符合他的预期和喜好,但迫于产量有限,又容不得浪费,只能变着法地在那些自己看着不那么“顺眼”的花纹瓷片上做文章,这种无法控制却又必须面对的随机不可控,既挑战着梁砾文的设计功力,又为紧张的工作节奏增添了些许趣味。


复杂且耗时的陶瓷裙,从一开始就似乎注定了无法批量生产的局面。梁砾文告诉我们,一年两季的新系列发布,一共也就能制作三四十套左右,而想要定制一套杂志大片中同款的陶瓷裙的话,也至少需要等待两个月的时间。因此,在制瓷技术和制衣工艺相对成熟稳定之后,梁砾文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考虑如何保持质量稳定的同时,让速度快起来,让成本降下来。


在最新系列中,梁砾文重新研究了陶瓷面料的缝合方式,将陶瓷裁剪成条状,预留1厘米的缝位用机器缝制,大大缩短了原本纯手工缝制的时间,同时塑造出如同穿山甲铠甲般的概念廓形;而翻到作品背面,更轻盈舒适的针织和皮革面料取代了瓷片,让作品在艺术和实用性上获得了进一步的平衡。


这种转变,一方面来自于Liwen Liang对现实客户需求的回应,另一方面则来自设计师参与的AZ Factory项目的启发。在其创始人兼创意总监Alber Elbaz离世后,品牌重心转向对青年设计师的扶持与教育工作,而梁砾文正是去年入选的设计师之一。为期一年的商业培训,让他的视野从创作本身走向了更实际的商业世界,从报表、成本控制,到法律问题、IP开发和版权意识等,这些系统性的培训和资金扶持,促使Liwen Liang在现有的陶瓷裙的基础上,丰富着品牌的商业系列。


诚然,商业化的落地尝试并不会影响陶瓷服装现有的发展规划。“我最新发布的这一季的时装作品更偏向于艺术方向和艺术时装类,”梁砾文和我们这样解释道。无论从廓形还是对陶瓷元素的概念化运用,都让新系列足以被归类为艺术收藏品的范畴。在明确了品牌多层次的发展定位后,Liwen Liang的时装作品显然在向着更加极致的方向发展,也无疑会继续成为媒体和艺人选择造型时的心头好。梁砾文也坦言,媒体们的持续支持给了他非常大的鼓励和信心,也因为这些陆续而来的正反馈,让他更愿意多想一步,肩负起景德镇瓷器文化传承和创新的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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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色衬衫 Lemaire

陶瓷腰封、皮包 均为Liwen Liang



在梁砾文看来,这些定制化的陶瓷作品和实用的陶瓷配件之间并非对立,而是一套体系下不同产品定位的具体呈现形式。他告诉我们,陶瓷裙非常受海外华人顾客的欢迎,今年的Met Gala举行前,还有顾客向他咨询陶瓷裙的定制事宜。所以他在逐步调整陶瓷裙的定位,未来以其为代表的定制业务,将作为Liwen Liang品牌体系中最高端的存在,主要面向需要礼服出席特殊场合的顾客。而与此同时,更多以陶瓷为核心材质的配饰作品,比如腰带、家居摆件类的小型作品,将会成为面向大众市场、新的开发重点。


梁砾文说,相比可穿戴陶瓷艺术家、时装设计师,他更愿意将现在的自己定义为“陶瓷艺术家”,这并非某种市场投机,而是他发自内心地希望自己的所有创作都可以从陶瓷本身出发,尽可能地放大和激发这一传统手工艺的可能性。曾经也有人建议他,可以将小体量的陶瓷装饰在成衣之上,起到点缀作用,也许更有利于打开市场。但在他看来,如果陶瓷仅仅作为配角出现,那么无论产品获得多么成功的收益,都将稀释Liwen Liang以陶瓷立身的根基。在采访中,梁砾文的这种笃定和坚持超乎我们的意料,如果外界还在以“时装”的形态来定义和描述品牌的定位,那么可能会忽略他在平和语调背后所蕴藏的野心。


他总会自豪地跟外国朋友们介绍,“你们博物馆展览的大多是我们这里出产的瓷器。”而回到景德镇,他明白只是单纯地把窑火烧旺还远远不够,“最近这些年,越来越多的人来到景德镇,无论是制瓷也好,还是做小型工作室,这里似乎成为了一座远离现实生活的乌托邦。”这里固然有着良好扎实的工艺基础,可一旦慢下来,专注在陶瓷烧制的分秒中,常常会让人忘记还有目标,还要继续赶路。而他更愿意保持冷静而清晰的视角,避免在口号和掌声中迷失。他会辩证地看待自己出生和成长的这片土地,思考究竟该如何让陶瓷在传统的根基中长出新芽,让陶瓷艺术不再是空中楼阁,而是真正走进日常生活场景。这或许是一段没有前人走过的路,但正如梁砾文所说,品牌目前的发展不过仅仅完成了他心目中的百分之一,路还长,一步一个脚印,总能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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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绳上衣、分层式裙裤 均为Samuel Guì Yang



辛瑶遥的作品很有古典韵味,但她很少浪漫化自己的创作。采访中,她说得更多的是那些很具体的小事,比如有时睡觉时间要随着窑温定,一块泥的干湿要到什么程度才不会在烧的时候裂掉。做了十几年陶瓷,遇到新的工艺,她还是会反复试验,烧坏了就记录数据重新调整。这些年,辛瑶遥基本每天都要在工作室待很久,“其实创作没有什么故事,创作靠努力。我不依靠灵感,我依靠的就是劳动。”她最终把自己的陶瓷创作故事总结成四个字:“坚持劳动”。


陶瓷做久以后,有些手感已经成为身体的本能。辛瑶遥和我们分享了“手思”这个词,用手来思考。她想到以前上学的时候,老师在台上提问,她说不出解法,但可以用手一步一步把答案写出来。


这些年,她越来越觉得手部肌肉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尤其在感受过那么多肌肉记忆后。手比大脑先知道答案。比如她觉得自己做出的东西最好看的时候,状态往往是她一边听着音乐放松,一边用手调整器物的形状。这时候用手做出来的东西,一定比她在电脑里用建模做得漂亮得多。


2016年,辛瑶遥为上海爱马仕之家创作冬季橱窗《映》,用七万片薄至一毫米的瓷片呈现水的不同形态。尽管她为此做了一个类似擀面杖的机器,把泥土擀到同样的厚度,但想做出极薄的瓷片,还是需要手感。此时的手,感应的是泥土的水分。泥偏干,瓷片就很难做到足够薄;但做得太薄,又很容易碎掉。


做多了之后,辛瑶遥开始对陶瓷有了自己的理解。她认为陶瓷工艺还是一个相对理性的事情,数据和感觉都很重要,后者除了手感,也包含一种审美上的直觉。“如果说陶瓷是一种语言的话,景德镇的人是会说话的,甚至可以说是会写诗的,但是他们好像不去研究语法。”比如釉里红难烧,一些传统窑口会觉得烧坏了没有关系,甚至把低烧成率看成这门工艺珍贵的一部分。辛瑶遥想的却是另一回事,如果烧成了,完全可以把用料配比、烧成曲线,以及器皿放在窑里的位置记录下来,“下次就按这些数据烧,应该不会烧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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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瑶遥作品-朤朤系列极薄瓷盘



现在回看,当初去景德镇做陶瓷完全是机缘巧合。十六年前从江南大学毕业时,辛瑶遥的毕业设计做的是紫砂。直到看到朋友做的陶瓷,她才发现这种材料有很多可能性。“我其实挺后悔毕设没来景德镇做东西的。”好在毕业后她就来了,最初是在乐天陶社的“大空间”学习,后面也去乐天创意市集摆过摊。两三年下来,她发现自己动手能力其实挺强的。她想到小时候的自己就很喜欢动手做剪纸和其他手工。没有学美术一直是让她有些遗憾的事,但两年前她去瑶里古镇玩的时候发现,“原来我名字里的‘瑶’和烧窑的‘窑’是通假字。当时我就对画画死心了,还是老老实实做瓷器。”


大概从两年前开始,辛瑶遥不再刻意追求新的工艺,而是想把以前做过的东西继续做成熟。她意识到如果还要一直不停地做新的工艺,她的品类就太多了,这样别人提到她时反而会不知道她具体做什么,“而且我觉得,把现有的几个工艺做得更好才是更重要的事情。”


陶瓷需要时间,做出来和做得好,往往是两码事。辛瑶遥拿自己的克莱因蓝系列举例,最初她做花瓶,后来把这种克莱因蓝用在器皿上,就需要它的表面少一些粗糙,更符合器皿的质感,这个配方她当时断断续续调了两年。“只要你不停地调整,它总会变得越来越好看的。”她也说,“其实前后差异很小,可能让别人看都看不太出来。”但这就是做陶瓷的快乐之一。“如果一直都在做同一个工艺,可能会对它失去一些新鲜感。但因为我已经有了几种工艺,我可以先做一个,再把它放一放去做下一个。几种工艺来回做,这样我既不会无聊,也能把它们做得更好。”


想放缓新工艺的另一个原因是,辛瑶遥也想尝试一些传统工艺。她想先把传统工艺理解透彻,再把它们带回自己的创作。她想到刚来景德镇的时候,有缘认识一位当地窑主,对方讲话很绝对,认为现在陶艺家做的东西,其实古人都试过了,只是没有继续用下去。现在十几年过去,辛瑶遥开始理解这位窑主当时说的话,“我做的创新,它们在实用性上是有缺点的,而我反观传统陶瓷,都是很实用的东西,而且又有美感。”她提到银釉会变色,表面也容易留下划痕;克莱因蓝因为是哑光面的,也比较容易脏。前段时间看的一个画展也给了她相应的启发,艺术家把沙子掺在油画颜料里,这样画画时就可以得到一种特别的肌理。未必古人没有做同样的尝试,只是没有成为主流而已。


“所以我想去重新学习传统工艺,我知道不能带着目的去做,因为不是我想做什么就能做出来的。但我还是想知道,学完传统工艺之后,我能不能做出一种既实用又美观的东西。”她告诉我们,她想学的有很多,从单色釉、白瓷,到半刀泥、影青釉,她都想去学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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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织连衣裙、长裤 均为Ruohan;黑色高跟鞋 Christian Louboutin

克莱因蓝釉花瓶为辛瑶遥作品



辛瑶遥一直觉得自己刚毕业没有很久,直到每次搬家整理物品,看到那些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做的东西,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在陶瓷这件事上花了很多时间。如果从2012年算起,她来景德镇已经十四年了。聊到在这里的生活,她觉得最好的地方就是能做瓷器,其次就是能遇到志同道合的朋友。她最主要的朋友都是刚来景德镇时认识的。最初是大学同学带她来,又介绍了一些当地朋友,后来通过展览也陆续认识了一些人。早些年大家见得多,经常在一起讨论作品,东西如果没做好,朋友们都会帮忙给建议。辛瑶遥最感动的其实是大家互相鼓励的创作氛围,这和她从小就接受的“打压式教育”很不同。就这样,辛瑶遥在景德镇慢慢有了自信,人也变开朗了。“有信心和没信心真的很不一样。”她甚至觉得自己三十岁之后忽然变聪明了一些,学东西都变快了,“我觉得也是因为周围的人都说夸赞的好话。”


这些朋友大多和她一样来自不同的地方,如今有一个专门的词形容他们:“景漂”。辛瑶遥觉得景德镇很特别的一点,是这里对做东西的人足够开放。她之前去过宜兴,想找做紫砂的工坊,却不知道该去哪儿,也找不到买材料和学习的渠道。按她的话讲,“最后一无所获就回去了”。景德镇不一样,需要什么材料、工具,想找什么样的师傅或工艺,通常都能找到。留在这里的人也不只做陶瓷,她的朋友里有人做银器,也有人做漆器。她还有一位在日本接受过非常传统而严格的工艺训练的学弟,后来也选择来景德镇发展并且做得很好,“因为他的东西在这里有人看,也有人认可”。说到底,景德镇看的还是作品。


十四年过去,景德镇这座城市也变了很多。来这里的“景漂”越来越多,尤其是近两年,陶艺家的生活被想象成一种理想生活,“有个小院,养猫种花,做瓷器,不需要上班打卡”。与此同时,陶瓷本身也变得更容易理解。辛瑶遥刚开始学习时,很多东西只能从书里找,现在网上已经有大量教程,新的工具和材料也不断出现。现在游客都比以前更懂陶瓷了,“他一看就知道这个是什么工艺,那个是什么工艺,都说得出来”。


身在其中,辛瑶遥自己反而过着一种没那么浪漫的景德镇生活。她最近刚搬家,住处和工作室都在一起,早上起来就开始工作,出门后回来继续做。赶工烧窑的时候,睡觉也要跟着窑温走。如果凌晨两点温度才降到合适的位置,她会晚上十一点先去睡一会儿,两点再起来处理窑里的东西,做完以后接着睡。


做了这些年,她现在已经很确定,自己做得最好的事情还是陶瓷。但她想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以至于她会感慨:“我真的很想活个两三百年。”她想过当作家,也想学画画,最近看了几个短剧后,还想去写短剧剧本。只是这些事情都可以慢慢来,眼下还是陶瓷排在最前面。“我这几年应该还是待在景德镇,我还是想把陶瓷做得更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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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意:赵慧Michelle Zhao

摄影:严玉峰Yan Yufeng

造型:天癸Kuei

撰文:西贝、徐善来Shanlai

化妆:Naomi

发型:Ian Yu

制作:郭月女Summer Guo

执行制作:It's Fine Production

灯光:Yang zi

造型助理:点点

设计:Xiaon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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