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系列如何浓缩CHANEL的多义性

有时很难相信，距离Matthieu Blazy首次呈现他的CHANEL视野，竟然才过去短短一年——三季高级成衣系列，两场高级定制服系列，加上高级手工坊系列、早春度假系列，以及COCO BEACH系列、COCO NEIGE系列等，密集的创作节奏之下，那个以浩瀚宇宙开启CHANEL新篇章的夜晚，恍然已是许久以前的事。

巴黎大皇宫，Matthieu Blazy以2027春夏系列的83套造型再次拓展了他笔下CHANEL的面貌与疆界。经典符号的创新演绎固然在意料之中，但这一季真正令人着迷的，并非故事本身有多新奇，而是他选择了怎样的讲法。那些几乎无法绕开的品牌经典——jersey针织面料、斜纹软呢套装、男装衬衫、经典手袋——被自然而巧妙地编织回Gabrielle Chanel一生中的不同篇章中去回溯和讲述，时序展开。它们不再是每一季等待创意总监逐一勾选、各自翻新的既定命题，随着她的人生徐徐展开，这些熟悉的设计语言也有了各自的来处与去向，令整个系列呈现出一种与之呼应的轻盈与自由。

更有意思的是，Blazy似乎也借此重新回应了那个始终萦绕在CHANEL周围的问题：究竟谁是CHANEL女人？或许她从来不需要一幅标准肖像。毕竟，Gabrielle也并非生来就是后来我们所认识的Chanel：她曾是少女，是恋人，是艺术家的朋友；她在旅行中汲取灵感，从对男人衣橱的好奇中习得灵感，在不同的人与事之间推敲自己的品味——她未必知道这些经历终将带她去往何处，更不曾按照某种预设的形象生活；那些偶然的相遇、一时的偏爱、不同年纪的选择，最终都成为了她的一部分，成为了 CHANEL的一部分。

这一季，Blazy让这许多面的Gabrielle——也是许多面的CHANEL——在T台上融合交汇。而没有哪一种面貌需要成为最终的答案，因为正如那些掠过大皇宫穹顶的飞鸟，自由原本就不必循着固定的模样或方向。

大秀尚未揭幕，英国摄影师David Bailey镜头下的羽毛、鸟巢与飞鸟，便已在预告影像中留下线索；随邀请函送出的云朵与飞鸟吊坠也悄悄透露了新系列的方向。

到了巴黎大皇宫，这些意象化作一幅更为奇妙的景致。玻璃穹顶之下，一轮圆月与成群的发光飞鸟悬于半空，橙绿交织的镜面地面倒映着鸟群，仿佛天空与水面在此相接。场景设置的灵感来自 Blazy在意大利南部卡拉布里亚（Calabria）观察候鸟迁徙的经历。那些年复一年循着季节远行的鸟群或许也让他想起了 Gabrielle Chanel的人生：从童年生活过的奥巴辛修道院到巴黎和更广阔的世界，她在一次次出发、相遇与改变之中，逐渐找到自己的方向。如今，这些飞鸟飞入了CHANEL的秀场，也为一段跨越年代的故事拉开序幕。

鸟儿的轻盈，在服装上有了更为具体的形状。开场的白色针织裙装近乎透明，轻薄的层次巧妙交叠，胸前一簇黑白羽饰仿佛刚刚落定；紧随其后的jersey针织面料与半透明裙装则让原本私密的内衣语言变得随性而日常。此后，薄纱层层铺展，芭蕾舞裙般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扬起；低腰裙装、柔软的针织与不再拘泥于挺括轮廓的套装也让CHANEL熟悉的优雅多了几分不经意的松弛。尤其是那些由透明印花丝绸层叠而成的礼服，色彩如晨光、晚霞与夜空流转，衣料随身体起伏，仿佛将云的形状与风的轨迹一同穿在了身上。

但Blazy所描绘的轻盈，显然不止于衣料的薄透、线条的松弛或裙摆掠过身体的瞬间。飞鸟所指向的，是另一种更为悠长的自由：它既关乎Gabrielle Chanel如何在与世界的一次次相遇中，不断发现自身的不同面貌；也关乎她如何将这份对自由的体悟融入设计，让一代女性挣脱衣着与时代的束缚，拥有更从容地生活、选择与成为自己的可能。

本季的灵感始于Gabrielle Chanel晚年与法国作家、《可可回忆录》（Mémoires de Coco）作者Louise de Vilmorin的一段对话。谈及童年的自己，Gabrielle说，那个年少的女孩始终与她同在。这句看似平常的回忆为Blazy提供了一个颇为动人的切入点：不妨沿着Gabrielle的一生，重新认识那些早已成为CHANEL经典的符号。

故事于是回到20世纪初，Gabrielle度过少女时代的爱德华时期。彼时，女性的身体仍被紧身胸衣、鲸骨与层层支撑结构塑造成时代所偏爱的曲线，连站姿与举止都仿佛事先写进了衣服的剪裁里。Blazy却偏偏对这些Gabrielle日后决意摆脱的旧式服装产生了兴趣。他将原本隐于衣内的支撑结构翻至表面，让细密的凸起线条沿着胸腰延伸；裙摆依旧在腰际以下舒展，却不再依赖沉重的裙撑；挺立的领饰也换成了轻柔的褶边。甚至有些夹克索性袒露缝线与内层构造，仿佛将一件衣服的秘密坦然示人。那些曾用于约束身体的设计，如今反倒成了可以随意把玩的装饰。

这种对服装惯例的反问和挑战向来是Gabrielle创作的一部分。她早期作为裁缝的工作经历让她接触到内衣制作，而在1910年代，她又大胆将原本多用于男士内衣的jersey针织面料带入女装。比起依靠繁复结构维持轮廓，她更欣赏织物本身的柔软与弹性，让身体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活动——本季开场那套带着透视感的白色针织造型便将这段历史轻巧地带回眼前。此后的服装也延续了相似的思路：夹克背部被放出更多余量，斜纹软呢在腰际被打开、拼入柔软的布料，随着步伐自然散成裙摆。昔日被精心控制的轮廓，如今终于容得下更大的动作。

随着Gabrielle逐渐形成自己的穿衣趣味，男性衣橱也进入了她的视野。她欣赏男装的利落、实用以及那种似乎不必时时顾及仪态的从容。于是，浆洗挺括的衬衫、威尔士亲王格纹、马甲、长裤与燕尾服相继登场。Blazy保留了传统男装鲜明的结构，却又以未经收边的布缘、外露的缝线和刻意松开的比例，打破那份过于周正的严谨。衬衫不必穿得一丝不苟，外套也不必始终维持完美的形状。男装在这里不是女性需要模仿的另一套规范，而是一座可以随意取用、重新组合的衣橱。

时间来到1920年代，爵士时代的裙装将腰线轻轻放低，身体得以在更松弛的轮廓中活动。进入1930年代，斜裁礼服又顺着身体的曲线自然垂落，带出Gabrielle在巴黎艺术与社交生活中愈发丰富的审美趣味。Blazy以绣满亮片的斜裁晚装、结合针织与珠饰的礼服回应这一时期的华丽，却始终不忘穿着时的自在：看似精致繁复的衣裙，依然可以拥有一件T恤般的柔软与伸展余地。

仿佛怕你还没能看出系列背后的人生线索似的，Blazy让新秀模特Dyanira Hurbuscher在开场与闭幕时两度携带一只从CHANEL品牌传承部中借出的古董2.55手袋出场，而手袋曾经的主人正是 Gabrielle本人。这只诞生于1955年的手袋以肩背链条设计解放女性的双手，又一次点题整场大秀围绕自由的叙说，也让整段跨越年代的叙事有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回环。

循着Gabrielle的人生线索重新审视这个系列，轻盈便不再只是一个抽象的主题，而是逐渐落实到服装的每一处细节。

最先发生变化的是廓形。铅笔裙的线条更加利落，开衩与低腰设计让步伐不再受到限制。短款外套、敞开的衣襟与直接贴肤穿着的套装，也让正式着装显露出一种年轻而随性的气质。

但要让一件衣服真正变得轻盈，改变外形还远远不够。Blazy将更多精力投入到面料本身。他与工坊重新思考珠饰与亮片的制作方式，将这些原本需要缝缀于成衣表面的装饰预先融入纱线，再直接编织成织物。于是，珠饰不再只是附着于衣服之上的点缀，而成为面料自身的肌理。那些看似繁复的晚装也因此获得了近似针织衫的柔软与弹性。

另一组描绘天空变化的礼服，则将这种轻盈带向了更为感性的表达。不同克重的透明印花丝绸层层叠合，随着模特行走，如云层般舒展、聚散。色彩从清晨的浅蓝渐渐过渡至黄昏的暖金，再沉入深邃的夜空。柔软裁剪工艺在这里不再只为塑造优美的轮廓，也让时间与光线的变化仿佛有了可以触及的形状。

当然，最令人惊喜的技术突破，最终落在CHANEL最具代表性的斜纹软呢上。Blazy与团队以全新的抽褶技术处理欧根纱与真丝——它们首先开发了新的纱线，甚至又为了新的纱线研制了全新的机器——创造出具有高度弹性的褶皱斜纹软呢（smocked tweed）。这一创新保留了经典斜纹软呢的视觉肌理，却能够如运动服面料般随身体伸展，并在活动后恢复原有形态。夹克、Polo衫、连衣裙乃至最经典的黑色套装都因此变得柔软、轻巧，甚至可以折叠收纳——这让人不禁想起一个多世纪前Gabrielle对针织面料的大胆运用：彼时，她以一种原本并不属于高级女装的材料改变了女性的穿着方式，如今，Blazy则让CHANEL最具辨识度的面料获得了新的可能。

如此这样，Gabrielle逐段、逐面、逐种人生在系列几乎无加掩饰地出场，在新的廓形改良和面料创新中自然相接、巧妙相融，没有哪一段定调了所谓的品牌美学，也似乎每一段都不可或缺。在 Gabrielle如何成为CHANEL的故事里，Blazy看见的显然不只是一份可供取材的创始人传记——在时装行业和社交媒体都总在宣传“做自己”，仿佛每个人都该早早认定一种风格、一套准则，再小心翼翼地守住它的当下，Blazy在本季选用的视角甚至可以说有几分对抗焦虑、宽慰人心的意义：Gabrielle的人生为广泛的女性经验提供了映照，因为或许所谓风格和气质，从来不是一开始就要认准并牢牢守住的答案。尽管去生活，去尝试，去改变；有些东西自然会消逝，而另外一些自然会留下，去留之间，自我的形状悄然地丰盈起来，轻巧地如飞鸟随风向前。

撰文：Niki Xiaolan Tang

编辑：ro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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