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 宾:刘恒义 润石集团董事长
访 谈:孙允广 正和岛内容总监
编 辑:丘秋
来 源:正和岛(ID:zhenghedao)
在石家庄乃至全国的珠宝饰品流通与外贸供应链领域,润石集团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
成立于1995年,润石集团已经在商业浪潮中顽强屹立了31年。从早期做小饰品的出口贸易,后来做供应链、做文化投资,成长为一个大型综合性企业,润石的发展轨迹,几乎是中国第一代依靠制造与供应链崛起的民营企业的缩影。
创始人刘恒义今年54岁。90年代初,他从国企辞职下海创业,大半辈子都在商海中摸爬滚打。漫长的淬炼,让他对企业生存的法则以及创始人的自我定位,形成了极其个人特色的通透理解。
在正和岛新质企业家遴选计划首期班的课后访谈中,谈及当下AI技术与市场的颠覆,他极为坦诚地剖析道:“我们其实没有核心竞争力了。”
当过去的规模与供应链优势不再是必然的壁垒,这位创一代究竟看到了什么?从单纯卖商品到注入文化“意义”,他和润石踩出了一条怎样的破局之路?创始人的利他精神与经营哲学,又能给当下的传统企业带来哪些可复制的借鉴?
从卖产品到卖文化意义
“不跟着改变,就像小蚂蚱一样被拍没了”
谈及润石的起点,刘恒义的记忆回到了1995年。
那是一个只要敢干就能吃到红利的年代。商品极度匮乏,加上出口贸易的爆发,让做外贸生产与供应链流通的企业迎来了黄金期。没有如今铺天盖地的竞争与价格战,只要能把货生产出来、找准渠道,订单就会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凭着一股冲劲,刘恒义当年在石家庄扎下根来,做起了珠子、饰品等商品的生产和外贸流通。顺着时代的风口,润石集团规模越做越大,业务一步步延伸到了全国乃至海外。
过去四十年,中国企业的成功大多是“单一产品成功”。一个爆款产品,或者一条成熟的产业链,能养活一家公司二十年。
但今天,这种模式正在瓦解。
现代管理学之父彼得·德鲁克曾说:“企业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创造顾客。”随着时代发展,纯粹靠制造和商品流通赚取差价的模式,空间越来越窄。
今天的客户变了,不是因为产品变差了,而是因为市场从“有无”问题转向了“意义”问题。当一个社会的大多数人已经拥有了基本产品,他们的购买决策就不再仅仅基于功能,而是基于身份、价值观与精神寄托。
而这种“意义”,是传统的单一商品无法承载的。
刘恒义很早就感受到了这种水温的变化。“好的产品已经走到头了,怎样给这个产品找到它的价值?我觉得这条路是我们要去探索的。”
正定有一座临济寺,是临济宗的祖庭,属禅宗一脉。刘恒义经常去这里。
他总是讲到义玄禅师的一个故事。义玄禅师最初学法时,去问老师黄檗;“什么是佛法?”老师一言不答,举棒就打,问了三次,被打了三次。凡是临济宗入门之前必遭当头一棒,能对棒击领悟者,方纳为弟子,所以后人称“当头棒喝”。
刘恒义从中领悟到了自己的“当头一棒”。在探索企业发展路径的过程中,他也曾十分迷茫,后来意识到,产品只有与文化做深度的链接,才能获得长久的生命力。
“我们这个行业,其实很容易被颠覆。虽然我们自己有生产、有设计,但本质上都是传统制造。从卖商品,转到卖文化,或者卖一个精神层面的东西,这是我们在发展新质生产力的过程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一条道路。”
经济学家熊彼特认为,创新的本质是“建立一种新的生产函数”,即对生产要素进行全新的组合。从卖物理产品转向卖文化、精神层面的东西,本质就是在重构生产函数。
对传统行业来说,好的制造只是基础,给产品赋予文化属性和精神寄托,让用户产生文化认同,企业才能彻底摆脱低价价格战的泥潭。
传统产业不是没有未来,而是未来需要被重新定义。
有了这个前提,失去竞争力,某种程度上也是重新定义竞争力。
正如刘恒义所说:“如果不跟着改变,时代像海浪拍过来,我们就像个小蚂蚱一样,一下就被拍没了。”
理解高手的“度”
“要有勇气挑战不确定的环境”
刘恒义把2025年定义为润石“聚焦文化产业”的一年。
在眼下这个环境里逆势做“加法”,他坦言确实需要有勇气。因为这不仅要挑战企业家的内心,更要挑战不确定的环境。
支撑他走下去的,首先来自于润石坚守多年的“利他”文化。
创业31年来,刘恒义骨子里极度排斥“靠喝大酒就能谈生意”的那套江湖规矩。他坚信生意应当回归本质,靠产品质量、履约能力和契约精神说话。
在润石的价值观里,“利他”从来不是一句虚无缥缈的口号,而是实实在在地落实在供应链共赢、对客户让利以及对产品品质的极致追求上。正是这种长期积累的口碑与信任资产,让润石在寒冬中依然拥有扎实的客户基本盘。
而另一个重要支撑,则来自于他在正和岛课堂上找到的战略解法。
在听完著名企业家宁高宁对战略对标、经营“度”的剖析后,刘恒义感叹道:“听课前我坦率讲也有顾虑,觉得500强国企的方法论适不适合民营企业?但这两天听完,真的是一点就透。”
“正所谓大道至简,高手的差异,全在对‘度’的拿捏上。”
《中庸》讲“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管理也是一种拿捏“度”的艺术。宁高宁讲到的“好亏损vs坏盈利”,正好切中了刘恒义过往管理中的困惑:
所谓“坏盈利”,指靠消耗老资源、杀鸡取卵带来的账面短期利润,它掩盖了组织的僵化。而“好亏损”,则是为了探索战略新曲线、培育团队新能力而产生的阶段性试错成本。
“以前我们心里也想试错,但在制度和考核上,给创新的‘度’不够,员工的能力和精神就长不出来。”
听懂了高手的“度”,刘恒义开始有了拿捏创新的分寸。宁可接受新业务前期有边界的“好亏损”,也绝不去贪图传统落后模式带来的“坏盈利”。
从局外人视角观察,润石的实践为传统企业提供了一套可参照的升级路径:
首先把制造和供应链做扎实,这是保命的物理价值;
其次去传统文化里寻根,赋予产品精神寄托,这是创取溢价的文化与情绪价;
最后靠长期“利他”建立深度的信任,形成不可替代的信任资产。
明确了容错边界,润石才敢把资源往文化新业务上倾斜,在不确定的环境里凿开了一道光。
保持组织焕新
“人到了这个岁数,最怕那股气松了”
即便步入五十知天命的年纪,刘恒义依然拒绝进入停滞状态。
他的手机永远是最新款,开的车是智能新能源车。时至今日,他仍喜欢踩着球鞋在绿荫场上踢足球,甚至喊话“一定要踢到80岁。”
当听到年轻人口中流行的“老登”一词时,他会报以一丝不服输的微笑:“有时候我看一些岁数比我小很多的人,我还比他们思想前卫一点。”
比起肉体上的自然衰老,刘恒义更警惕精神上的提前退场。“人到了这个岁数,最怕那股气松了。”接受课后采访时,他说:“气一松,精气神没了,人很快也就垮了。”
《孟子》有云:夫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这股“不能松”的精气神,不仅是他个人的生活态度,更被他转化为了驱动企业组织变革的能量。
战略再清晰,最终还要靠人去落实。
像润石这样有31年历史的企业,转型期必然面临新旧团队交替的撕裂:老员工有功劳但思想跟不上,年轻人有冲劲但缺乏话语权。
管理学家吉姆·柯林斯在《从优秀到卓越》中强调:“首先找对人上车,然后再决定车往哪里开。”在课堂上,宁高宁的一句话也深刻影响了刘恒义:“好的经理人是选出来的,不是培养出来的。人对了,空气就变了。”
这与润石选拔高管的标准高度契合。谈到如何挑选年轻骨干,刘恒义分享了他极其看重的一条原则:“高管不仅要能点燃自己,还要有点燃别人的能力。用梦想和使命去烧,还要有闭环的方法论去持续地烧。”
面对90后、00后的年轻人才,刘恒义选择大胆放权,让他们走到一线核心岗位挑大梁;但对于那些相伴多年的老员工,他并没有采取冷酷的一刀切。
这位54岁的创业者,展现出了一套带有东方温度的管理智慧:
“对于老员工,下一阶段我可能会带着他们去做身心灵的修炼,比如冥想,探讨人生的意义,引导他们做文化传帮带或顾问;而对于年轻人,让他们尽快走上核心岗位。”
局外人看这套管理机制,其价值在于平衡了现代管理的制度理性与东方文化的人情慈悲:
对年轻战队,用“点燃法则”与闭环机制拼狼性、抢未来;
对功臣老兵,用内部转岗、文化传帮带与精神安顿留尊严、稳军心。
宁高宁曾提出“不要大面积换人,而是要改造人、洗出共识”。润石的这种双轨机制正是这句话的实践,有效避免了转型期组织剧烈震荡带来的内耗。
哲学自洽
“做企业是一个极度历练人的场域”
创业31年,经历过风光,也数次濒临破产、资不抵债。谈及这一路走来的感受,刘恒义的原话饱含沧桑却又极其透亮:
“如果不如履薄冰,你就体会不到乐在其中。闯过了关,才有成就感。”
这种透亮,也延伸到了他对未来与传承的看法上。当被问及如果未来女儿接班,最想留给她什么时,刘恒义没有谈财富与股权,而是给出了一个非常动人的回答:
“如果光是继承家产,那不如直接给她钱。做企业是一个极度历练人的场域,有成功,有失败,有背叛,有求而不得。三十多年下来,它帮我形成了自己的价值观。如果她能在做企业里找到人生的价值和乐趣,这个传承才真正有意义。”
在刘恒义的微信名里,写着“自在”二字;他的座右铭,则是“自游自载”。他解释说,“载”是旧式马车上的刹车轴,想走的时候能走,想停的时候能停。
看似随意的心态,其实并不是鼓励人消极躺平,而是在面对不可控的外部剧变与技术冲击时,让人保持极高心理韧性的一种方式。这恰似老庄哲学中的“逍遥”与“齐物”:不被物欲牵引,不被境遇束缚。
《金刚经》说“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也是在讲“活在当下”。31年的商业沉浮,让刘恒义领悟了做企业的真谛,不去焦虑不可控的未来,而是把当下的事情做精做透。这种定力,反而让润石在存量时代拥有了更可持续的生命力。
一个感想是,企业家能走多远,取决于他能不能把外在的变化,转化成内在的修行。
外在变化是压力,内在修行是动力。
时代的浪潮奔涌向前,产品要迭代,组织要更新,甚至创始人自己终有一天也要退场,但只要这种“自我清零”与“心性修炼”的能力在,企业家就永远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下一个“道场”。
访谈最后,回顾润石能走到今天的原因,刘恒义只用了一个词形容:比较幸运。
幸运在于:“就是我们还存在,还活着。也找到了自己的生存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