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岭是“中国幽默城市地图”上最不可或缺的一块拼图。它被戏称为“宇宙的尽头”,而张踩铃觉得它更像“宇宙的金星”
张踩铃最近一次回故乡是四个月前。作为土生土长的铁岭孩子,她每次回去都很舒心,因为铁岭总是以它原始的节奏运转着,离网络热点很遥远,连瑞幸咖啡这种在一线城市满大街都是的连锁店,也是这几年才落地这座东北小城。
当几乎全国都以极高的速度前进、人们都忙着赚钱时,铁岭没有被这种经济浪潮席卷。铁岭人一直过着安逸自在的小日子,大家也不觉得失落。
在张踩铃看来,没有升起,就没有坍塌。“每一次回铁岭,我都会有一种感觉:其实人不用赚太多的钱,不用太拼。就是人怎么样都不会饿死,回铁岭就能好好过一生。”
这里的生活始终如是,唯一不断膨胀的,是这座小城为全中国扩充的幽默容量。铁岭历史上诞生了很多喜剧人,但其实在赵本山反复提及铁岭之前,几乎没有人知道它。
2026年1月31日,辽宁。调兵山市第十六届国际蒸汽机车旅游推广季开幕,游客参观KD6型“美国鸟”蒸汽机车与国产上游1772型蒸汽机车联袂运行。(图/CFP)
所以当铁岭后来陆续走出小沈阳、李雪琴、张踩铃等喜剧演员时,“喜剧界的黄埔军校”这个门牌才进一步被夯实。
铁岭被戏称为“宇宙的尽头”,而张踩铃觉得铁岭更像“宇宙的金星”:“它更像是宇宙的金星,远看好像很奇特,但实际上你‘登陆’了,发现它跟别的城市都差不多。”
如果有朋友来老家找张踩铃,她也不知道能带他们上哪溜达:“我觉得铁岭算是个网红,但应该不是网红城市,因为没有人去打卡。”
在国外生活时,张踩铃偶尔会想念老家,想念跟同学们一起吃烧烤聊天,随便蹦出一个梗或冒出刘老根、马大帅的经典台词,身边所有人都会懂的东北语境。哪怕她英语再好,在国外也永远不可能找到这种表达和共情的氛围。
铁岭的幽默基因,只有原住民才能咀嚼出最细致的意味。
以下是张踩铃的自述。
我是愿意逗人笑的“讨好型人格”
在铁岭的文化里,能把人逗笑是一项非常重要的社交能力,而这项社交能力可能在很多地方并不是那么重要。
其实整个东北从来没有“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时候。以前它比较富庶,是因为地广人稀;后来GDP比较好,也是因为它有矿,有像鞍钢这种厂子,每家每户有一个人有稳定的收入。
所以说它早年特别好的时候,也不是遍地是黄金。大家去创业、做买卖,或者离开铁岭,去别的地方赚钱再拿回铁岭,这种历史我们都没有,一直以来铁岭的节奏是相对慢的,商业化程度没有那么高。
再加上东北以前农闲时候,每年十月到第二年三四月都没活干。所以可能在这种环境下,大家一起坐在炕上聊天,你这个人说话有意思,能把一件事讲得很好笑,就显得尤为重要。
换句话说,在东北漫长的冬天里,人们都拿一把瓜子出来聊天时,你这个人如果啥也不说,就会很难受。聊着聊着大家都变成 “讨好型人格”,都希望自己能聊得好一点,都希望日子能在原有基础上有意思一点。大家都比较专注于面对面的那种聊天。
对我而言,我小时候可能也想让大家喜欢我,所以我会更加注意,比如我复述一件事,会把它讲得好笑一些。
张踩铃童年时期。(图/由被访者提供)
要是心理学家去总结我,我肯定是严重的讨好型人格,但是我讨好得挺开心的,不是说我讨好别人,我自己会不舒服。我小时候长得又矮又瘦的,也不是那种很好看的小孩,但在院里跟一群人聊天,大家都笑得不行。我觉得我是非常开心的,不是说我为别人奉献、牺牲自己,我肯定是在其中找到了巨大的成就感。
但我在家里从来不跟我爸妈搞笑,我妈是个非常严肃的企业家,我爸就是一个学究,他俩接不住我的梗。而且我小时候跟我爸妈不是特别熟,就很少去逗他们。但是我会去逗我喜欢的人,比如我的高中老师,我发现她特别害羞。比如我在课间模仿一个谁,她表面会说“你不要这样,快学习”,实际上她自己笑得满脸通红,把脸埋在讲台底下笑,这时尤其会激发我想逗她的情绪。
张踩铃童年时期与家人合照。(图/由被访者提供)
我去上脱口秀节目时,发现大多数东北的脱口秀演员都有一个问题,就是我们刚开始说脱口秀的时候,有点get不到很多南方的梗,因为它们是先用两三句话铺垫,然后挂出一个梗,比如谐音梗、文字梗,而东北人的幽默,往往在于形容。
比如我当时在《脱口秀大会》上讲的:我老公在水里教我二姨夫学蛙泳,他特别努力在那教,我说那脚蹬得能踹飞好几条鱼,对面的人离远看,“以为哪只蛤蟆疯了”。我说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东北人笑疯了,但其实它并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脱口秀梗,就是一个形容。
而且我们所谓跟南方人解释不了的方言,其实都是形容词。要形容一件事,我们有100种方法。
王濛说过一句话,说这人“隔“路”,然后当时有很多人问东北人啥叫“隔路”。隔路就是“隔塞”,就是“嘎咕”,就是“隔楞”,就是“别楞”,反正你用100个词去形容,都是指一个人不主流、不讨好,比较坚持自己的原则,有一些个性。
我觉得东北人的幽默可能也跟他们以前(开拓)大森林有关,我发现自己就特别喜欢用野生动物出梗,把人形容成一些更大自然化的东西,比如“这人像傻狍子似的”。
反正整体来讲,家乡现代化速度相对慢了一些,更质朴的东西留得多了一些。
在铁岭,“mean”是一种语境
东北人特别擅长的幽默,其实就是用比较 “mean” 的语气去形容一件事儿。同样的话,由东北人说好像更好玩一点,它不严肃。
但东北人严肃说话也好玩。有时候我跟爸妈录视频,我说今天我采访他们两个问题,他们就会认为自己切换到了普通话,和我非常严肃得体地进行沟通,但其实说的全是东北话。
在东北,尴尬的情绪也相对少一些。大家都挺放得开的,我从小到大很少觉得“此刻特别尴尬”。
初中时我们学校开运动会,我是在班级前面举牌的人,结果那时候天上有鸽子拉屎,粪便全砸我脑袋和牌子上了。我跟别人聊这件事的时候,他们就觉得:“我的天,那多尴尬,你回家不哭吗?”但我就觉得好像不太尴尬,因为别人肯定会立马开我玩笑,然后我也会找个玩笑回应。
2020年4月15日,铁岭的民间乐团老人在街头演奏。(图/CFP)
包括我小时候,眼睛突然间有了问题,斗鸡眼特别严重。后来我做完手术,一只眼睛用一块黑布蒙了三个月,特别像加勒比海盗,很多同学也是拿我今天出这个梗,明天出那个梗。但我心里觉得,我宁愿大家开玩笑,也不想大家偷偷看我、啥也不敢说,满眼全是同情。我也能想出一些新的梗,给它翻上去。
结婚后,我和加拿大丈夫之间也常常因为语言的隔阂闹笑话。我觉得我俩得“隔阂到死”,他就是经常听不懂各种话。
我们的文化隔阂更多了,最明显的就是我以前讲的丧葬文化的不一样。他不懂菊花、花圈这些东西,然后去那些店给我买了多年的黄菊花,这是最极端的。
我刚开始想提醒他,但是当时我俩不熟。后来他送了两个月的黄菊花后,我发现他不是针对我,他们学校的外教都给女朋友买花,所以我说过“受害者”不止我一个人。他们都在同一个公交车站下车,对面就是火葬场,但他们没有一个人认识火葬场的名字。
后来我跟他说了这件事,他不理解为啥不能在那里买,花便宜,又是鲜花,不就是种类少了一点。而且好像在我婆婆的婚礼上,她的手捧花就是白菊花。他们确实没有这个概念。
还有在铁岭结婚的时候,咱们会租婚车,我老公当时以为我家有10辆奥迪车,还都是连牌的。当时外国朋友都以为我家是卖石油的,所以早期我管自己叫“石油公主”。当时整个铁岭都在放鞭炮,因为那一天是好日子,大概有100场婚礼在办,他们就以为铁岭从早上5点到晚上一直在放的鞭炮,都是庆祝我出嫁。
铁岭人和外国人开玩笑的方式不一样,铁岭人比外国人 mean 多了,尺度也大多了。比如说我老公秃顶,我们每年会有各种各样的方式去形容他头发越来越少这件事;而在国外,有时他们是装没看见,谁也不说谁。
张踩铃童年时期与家人的合照。(图/由被访者提供)
我的儿女也自带铁岭的幽默基因。女儿崽奥达讲英文的时候比较多,但她会在特别想形容一件事或情绪特别强烈的时候冒出东北话。一个小姑娘长得文文静静的,平时说一口甚至有点伦敦腔的英语,但突然间她就会说:“这是干哈?”
儿子拿铁最大的特点,是他会用一个问句去表达一个陈述语意。比如有一天,我跟我妈聊天,我妈说“你能不能把手机放下,我现在跟你说话呢”,然后拿铁就会对我说:“你看你,你妈跟你说话,咋还能看手机呢?”
拿铁没有“童言童语”,因为他小时候听的全是我妈和我爸的对话。他爷爷来中国之后,吃东西吃坏了肚子,拿铁就和爷爷说:“我告诉你别喝冰水、别喝冰水,我一天说那话都白说,我就不该跟你说。”其实这话就是老头说的话,他在模仿我妈和我爸。
“如果笑是生活的解药,
那铁岭只产处方药”
铁岭人最普遍的一种气质,就是真的松弛,而不是“今天我们Citywalk一下,明天我们喝一杯咖啡、泡一壶茶”那种松弛。
比如拿铁回铁岭,我带他去菜市场,一个大妈喊了一嗓子“这外国小孩不会说英文”,然后一整个菜市场的人都来教他英文,哪怕他们自身英文也不好。他们不在乎自己说得对不对,但是很热闹。
(图/网络)
你别看这个城市里大家赚的钱也许并没有那么多,但是你晚上下班时会发现街边的烧烤店里永远有人,那几家饭店永远都在,老板永远都在。你去了(一家饭店)后,会有一个人跑到你房间里吹喇叭,那个人也永远都在。很多事你无法解释它们到底为什么会发生,但它们就是发生了。比如你在那吃饭,突然有个人拎着个音响破门而入,然后他就开始吹喇叭,一般吹三首,跟你疯狂互动,结束后他才走。
当时我老公问我:这是为什么,他要表达什么?我说没有为什么,就是热闹。
如果要选一个“铁岭最典型的幽默对话现场”,我觉得是澡堂,发生在搓澡大姐和你之间。因为那是最不讲究边界感的地方,如果你很讲究边界感,最好就不要来东北搓澡。你要放弃一切边界,然后往那一躺。我每次遇到的这位“古希腊掌管洁净的神”,她永远穿着一对锃亮鲜红的雨靴。虽然她在一个澡堂子里做着和外界隔绝的工作,但我看到这位搓澡大姐其实很会打扮,也很会聊天。比如说你胸前长了个痞子,她会说:“老妹,痞子长得好,还能驮着你——痞子背人,到老不受贫;人背痞子,到老没裤子。”
她还会疯狂评价你浑身上下:“老妹,你有点瘦,这样的话老了不行,你还得胖10斤。”她会问你各种问题:“在哪儿生活?”“工资多少?”“老公干啥的,抽烟喝酒不?”你跟她聊完后,没有任何隐私。她们有独特的魅力,你啥也不穿,往那一躺,就啥都告诉她们了。
我认识的“社恐”的东北人都不去搓澡了。我现在也有点不敢去,我每次在澡堂子里被人认出来,没有一个人会有一丁点娇羞,直接就过来说想跟我拍个照——没有一个人会想到自己现在是赤身裸体的状态。我们就啥也不穿,一起聊天。
结婚的时候,我老公带着那帮外国人去搓澡,两个美国人在进去脱衣服的环节就跑了,因为里边看着有上百号人。最后我老公是跟一个苏格兰人进去的,他俩都听不太懂中文,搓澡时醋也要,红酒也要,牛奶也要,反正啥都要。结果两人花了200多块钱,整得身上各种味——正常来说一位男宾的套票就20块钱。
我婆婆第一次来搓澡是穿泳装进去的。搓澡大姐不给搓,说“你穿泳装干什么玩意”。婆婆觉得很害羞,她说:“我不会赤身裸体地面向任何人,她们看我的时候我要怎么解释,我怎么面对我凸起的肚子?”然后我老公就和她解释:“你尝试一下,会发现根本没有人瞅你一眼。”现在我婆婆也能直接进去了。
我觉得在东北时间长了,你就会发现自己没那么重要。谁都没那么重要,哈哈一笑都过去了。
铁岭至今没有脱口秀俱乐部。但我说实话,东北生活本身的东西是最好笑的。你去东北一家烧烤店,大哥喝完二两白酒之后说的话,都比脱口秀好笑。
当然这个话说得有点绝对,因为脱口秀需要加工,得在结尾上个价值,需要有一个正能量的东西,但生活的幽默就很自然。
(图/网络)
比如这烧烤店大哥可能讲,自己前两天骑电动车翻沟里头了,或者说自己做买卖被人骗了这种事。他不用给你上价值,也不用说哪个地方缺个梗,只是把自己最狼狈、最丢人的事说出来,就可以了。
如果要给铁岭写一句城市标语代替“大城市”梗,我觉得可以是“如果笑是生活的解药,那铁岭只产处方药”。处方药,药劲大!
排版:王雨璇
本文原载于《新周刊》总第716期《幽默之城》
原标题:《张踩铃:铁岭就是个巨大的脱口秀俱乐部》
716期杂志已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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