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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言重生」
方言，一种“折叠乡土”
今年看脱口秀节目的时候，一个陌生的口音引起了我的注意。他讲话的调调有点陌生，抓住了我的耳朵。仔细听他讲，我才知道他叫薛卓麒，来自海南儋州——苏轼的流放地。
类似的感觉不断出现。在不断刷新的社交媒体上，总有新鲜的方言出现，越来越多的地名随着个性鲜明的口音进入人们的视野。过去，人们了解到的方言都很“大”，全国流行的方言，往往来自经济文化发达的地方。现在，陌生的地名似乎不再成为传播的障碍，越是小而具体的地方和生活，越是引起人们的好奇。
银幕上，潮汕话版的《给阿嬷的情书》催下全国观众的眼泪。音乐圈，做粤语说唱的Yamy（郭颖）登上《说唱巅峰对决2026》名人堂，唱“惠普”（惠州普通话）的揽佬巡演到美国。脱口秀现场，粤语、儋州普通话、上海南汇普通话，用千姿百态的幽默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年轻人。短视频里，“四川话猫和老鼠”与“山东话霸总”让人欲罢不能。
说唱歌手Yamy（郭颖）今年凭粤语说唱突围(AXstudio 童言 摄)方言为何迷人？
全球化和现代化不可避免地抹平差异，方言却天然地与具体的地方相连，既承载着乡土生活，也成为人们彰显个性差异的渠道。当越来越多的城市拥有相似的商场、街道和连锁店，方言却保留着一套难以被完全标准化的经验。
惠州街头充满烟火气（袁克诚 摄）
美国佐治亚理工学院副教授刘津从十几年前就开始关注大众文化中的方言表达。她研究过贾樟柯的电影，关注过各式各样的方言民生新闻节目、方言小品等，最后聚焦于中国方言说唱。我问她，一首方言歌曲为什么能让人感到亲切和认同？
“因为唱的是许多只有在本地生活居住过才能获得的知识和体验。”刘津从早期的方言说唱讲起。2004年，青岛说唱歌手沙洲就发过一首歌叫《逛栈桥》，讲的是带着“小嫚儿”逛栈桥、嫌打车贵而改坐五路公交车，以及一路上发生的抢座、游玩等趣事。南京说唱组合D-Evil的《喝馄饨》《挤公交》也颇有地方特色，歌词开玩笑讲到了江苏卫视主持人孟非不用挤公交之类的事情。“这些事儿只有本地人能对上暗号，它提供的是一种辨认的愉悦感。”刘津说。
方言的一头连着乡愁，另一头连着自我认同。会讲方言，意味着你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与你有相似体验的人。
一个地方的生活，只有用当地的语言讲出来才“对味”。同事吴丽玮采访了鸡翅、江梓浩等几位新一代粤语脱口秀演员。在生活里说粤语的人越来越少了，但粤语脱口秀仍然有自己的观众。人们不只在寻找笑声，也在怀念粤语流行文化曾经的黄金年代。
脱口秀演员江梓浩在粤语专场里讲述自己在外乡漂泊的见闻和心酸，这样的话题是粤语脱口秀常见的（于楚众 摄）
同事夏杰艺去采访了三位方言知识博主，分别是立志学会100种方言的杨智程、上海话博主G僧东和开办了“苏白学堂”的予安。方言在他们那里成为一种知识资源，也可以是社交货币。关注他们的年轻人不只在学习方言，也通过方言了解一个地方的具体生活，找到同好，扩大社交圈。
在认识一个地方之前，我们可能先认识一种方言。当全球化潮流统一了街景，统一了穿着，统一了语言，也统一了生活方式后，方言成了一种少有的感觉系统，它指向真实、个性、烟火气，以独特且强烈的生活表现力，给所有厌倦扁平、厌倦统一、厌倦实用、厌倦效率的人们一个逆流工具。
粤语脱口秀演员鸡翅（中间）在自己的粤语专场里找到了能产生共鸣的本地观众（于楚众 摄）
方言的表现力
去年，我在绍兴街头听见了一句武汉话。两只猫在街边弓着身子对峙，游客纷纷举起手机，一位小哥在旁边劝起架来：“蒜鸟蒜鸟（算了算了）。”作为武汉人，我立马听出他的腔调，有点惊讶，又有点好笑。
武汉人以脾气火暴著称，“蒜鸟”这句话经常出现在街头劝架的场景里。互联网让它成了全国通用的流行语，武汉文旅甚至把它做成了会发声的毛绒玩具。只要一按玩具，听到那声“蒜鸟”，就会让人忍俊不禁，气也消了一半。
很多流行起来的方言词未必高大上，甚至有点无聊。但当年轻人把平常的表达替换成方言，就能便捷地获得一种幽默效果。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田丰在成长过程中，经历过东北话和粤语的大流行。与过去相比，他感觉现在的方言流行现象更碎片化。“如果说过去人们喜欢沪语和粤语，是完整地向往方言背后的一整套地方文化、生活方式。现在人们注意到一种方言，可能只是摘取一个方言词、一句玩笑话。”换句话说，方言变“轻”了。田丰打了个比方，“就像语言表情包”，非常适合在互联网上流行。
栋笃笑”开山鼻祖黄子华被粤语观众称为“子华神”，他通过准确地捕捉人物特点以及鞭辟入里的评论，创造出许多脱口秀经典作品（视觉中国 供图）
田丰发现大多数流行起来的方言词都有个共性：它们表达的往往是规范的语言说不出的那些情绪。比如说“吗喽”这个词，它本来只是柳州话“猴子”的意思，因为广西人民自嘲“吗喽的命也是命”意外走红。一夜之间，那只疲惫呆滞、面色沉重的猴子一跃成为当代年轻人的自画像。
田丰平时跟学生聊天，发现他们偶尔也会夹带一些方言梗。他把方言梗的传播和年轻人喜欢的“抽象”或“发疯文学”联系起来。在充满规则的生活里，情绪充沛的方言特别适合年轻人表达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其实就是用一种反高大上、反常规的方式来表达自我，有一点像调侃”。
当方言变成情绪表达的符号，它也就脱离了地方性，不再“限于一方”了。方言有着独特的幽默感和反差魅力。同事段弄玉采访了“霸总彭城” “大腿麻了”和“大连老湿王博文”三位短视频博主。他们都在曾经被认为“土”的方言里，找到了流量密码。他们的观众从方言中寻找故乡的记忆、真实的情感和“不端着”的生活。
游客在江门长堤历史文化街区参观（视觉中国 供图）
从“地方”直达“国际”
刘津在美国佐治亚理工学院执教。今年，她开始从外国学生们口中听见“揽佬”这个名字。这位说着“惠州普通话”，讲着广东社会人情世故的说唱歌手，火遍全球互联网。“其实现在歌听不听得懂没有太大关系了，年轻人不在乎这些，主要是听感觉。”
关于揽佬，外网最火的一条评论是“0% understanding，100% vibe”。刘津感觉方言说唱带来的那种“模糊感”契合了当下全球青年文化的大趋势。“当下的社会给你一种不太可能掌控的感觉，一切都是碎片化的，每个人只能认知到事实的一小部分。这种感觉其实是无助的。每个人都在摇晃。这个还没看清，新的东西又出现了。语言也是一样，方言、普通话甚至英语相互混杂，这种感觉跟整个时代的氛围是契合的。”
揽佬在2025“在西宁”超级现场演出（IC photo供图）
我采访了今年特别火的两位说唱歌手，Yamy和揽佬。他们有一个共同点：听众并不能听懂他们全部的歌词内容，却格外喜欢他们歌曲的氛围。如果听不懂，人们到底是如何从一种陌生的方言中得到快乐的？
来自英国的嘻哈音乐制作人HARIKIRI在成都生活了十年，他2010年读大学时从英国来到北京交换学习。他在中国停留的第一个城市是北京，最后选择定居成都，因为这里让他感觉“松弛又开放”。坐在成都的茶馆里，过路的爹爹夸他“中国通”，他也跟着说“中国通”，说出来的分明是尾音下滑的成都腔调。一旁的嬢嬢听见，立马把他当自己人一样，盯着他的发型自顾自地问，“你这头发是天生的还是做的哦？怎么做到这种效果？”
在中国的这些年，HARIKIRI与许多说唱歌手合作过。从Higher Brothers（海尔兄弟）到谢帝，再到万妮达，他似乎格外喜欢富有地方特色的音乐人。他告诉我，这是因为方言有种直白生动的魅力，“一个人一说方言，我就好像看见他的‘另一面’”。
2019年，HARIKIRI和万妮达一起制作了《MoJiaDai莫加戴》这首歌，这是万妮达第一次尝试用福州话创作。“MoJiaDai”是福州话“无者事”的音译，意思就是“没这回事”“没事儿”。HARIKIRI劝万妮达要使用家乡话，因为这首歌写的是她在外打拼期间的经历。父母经常打电话关心她的工作和生活，她习惯报喜不报忧，用一句“莫加戴”告诉父母不用担心。“她这首歌想讲述的故事，恰好需要她的‘另一面’，也就是在她成长的过程中和家人之间才展现的那一面。”
在中国做嘻哈音乐多年，HARIKIRI 经常鼓励音乐人用方言表达自己（孙晓晨 摄）
HARIKIRI说过一句话，“四川话特别适合trap，福州话跟Afrobeats很搭”。我好奇，当他并不理解一种方言的时候，这种语言和音乐之间的联想是怎么发生的？
第一次听到万妮达讲福州话的时候，他立刻想到了尼日利亚人创造的Afrobeats里那种起伏强烈、流动感明显的节奏。那是一种本能的联想。很久以后他才意识到，他在伦敦见过的尼日利亚移民，和世界各地的中国东南省份的华裔有着奇妙的相似之处。“他们其实都是非常有冲劲、做事很投入的一群人。都很擅长迁徙和做生意，这些事情都需要很大的投入，都不容易。只是他们能表现得很轻松，好像一切都很简单。”
他见过很多中国创作者，一开始考虑使用方言的时候都担心接受度的问题。HARIKIRI总是扮演那个鼓励的角色：“在音乐里加入地方口音这方面，我反复强调的一件事就是不要想太多，不要总担心别人会不会接受，先做出来再说。对我来说真正重要的是：歌手最初是出于什么考虑，选择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通常，当你还没有想太多的时候，往往反而是最好的。因为不假思索的表达往往是最真实的。”这不仅仅是嘻哈音乐打动人的关键，也是方言这种从不同土地里“生长”出来的特定语言，在这个时代重生的关键。
（感谢梅之星、胡昌槿提供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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