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广场/商务印书馆商务印书馆公众号文章2026-10-21在死亡临近的时候,他所思所想,竟是远方的人们 | 孙郁《鲁迅与国学》人文与艺术佛学国学文学批评鲁迅研究商商务印书馆公众号 · 6 篇文章正在读取…管理订阅 →登录管理订阅查看主页 →Aa 正文字号161820221936年8月23日,重病中的鲁迅先生写下《“这也是生活”……》一文。一个多月后,1936年10月19日,鲁迅先生在上海病逝,享年55岁。 拍摄于 1936年3月23日孙郁在《在佛性与诗性之间》一书中写道:读这些作品,觉得鲁迅思考的是如何度别人于苦海,自己也在苦苦的自度之中。而在人与己之间,他不能忘记的却是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们。在死亡临近的时候,他所思所想,竟是远方的人们:“街灯的光穿窗而入,屋子里显出微明,我大略一看,熟识的墙壁,壁端的棱线,熟识的书堆,堆边的未订的画集,外面的进行着的夜,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我存在着,我在生活,我将生活下去,我开始觉得自己更切实了,我有动作的欲望——但不久我又坠入了睡眠。”类似的体验在许多作品里都有,是一以贯之的品性。文章散出迷人的气息,浩茫的心事里没有自我享受、自得的影子,词语间爱意弥漫,使文字像被圣水洗过一般,通体明亮。这是有着佛义的句子,也是释迦牟尼精神的现代式的表达。他一生的写作虽千变万化,但根底不离慈悲、自尊、施爱这些基本信条。所思所言背后,唤受难者出劫难之海,以生命之舟载人到自由的彼岸。寒冷中的温情,成了其文字里长恒的景观。 本文来自于孙郁《鲁迅与国学》一书。按照鲁迅思想发展演进的轨迹,考察他在金石学、考古学、文字学、文学、哲学、民俗学等国学领域的整理与研究,分析国学对其写作、治学、审美与思想的浸润与影响。同时,本书讲述了鲁迅与师长、同辈、后学的往来交集,展现了二十世纪前半叶国学整理研究的概貌。这是一部兼具学术性与文学性的鲁迅研究著作,也是孙郁二十年沉淀之作。在佛性与诗性之间孙郁一有一次在普陀山的寺庙里,看到一则鲁迅的语录,那时候很是惊讶,暗暗地觉出鲁老夫子与佛教的某些联系。后来看到徐梵澄文章里引用内山完造的话“鲁迅先生,是深山中苦行的一位佛神”,被深深地感动了。徐梵澄解释说“佛神”乃日本的视角,是旁观者的感受,这说明鲁迅的内蕴之深。记得王富仁生前写的那本《中国文化的守夜人——鲁迅》,意象里就有佛门之影,鲁迅身上那个幽深的背景,是许多人都注意到了的。 言及鲁迅与佛教的关系,自然想起他们那代人的修养,细心的读者会发现,周氏兄弟对于佛学、佛教都有点兴趣,但他们不是这方面的专家,故没有留下多少心得之类的文字。鲁迅与周作人对于释迦牟尼的好奇,主要在艺术与辞章领域,余者不过只言片语,不成什么体系。周作人在《佛经》一文里大为赞许佛经的文学性,认为佛经“比旧约更少宗教气味,比中国的讲得更好,更多文学趣味,我劝人可以读点佛经,就是为这个缘故”。鲁迅《中国小说史略》讲魏晋与唐代小说,常常从佛经的影响角度看作品内涵的拓展以及辞章的变化,看得出对于佛家艺术的格外敏感。从鲁迅藏书可以发现,一些有关佛学的书籍,多带有很强的文学性。像《三慧经》《旧杂譬喻经》《佛说百喻经》《阿育王经》 《广弘明集》《西夏译莲华经考释》《出三藏记集》等,其审美之趣多有 可取。他自刻《百喻经》送给亲人,能够看出对于佛经的喜爱。鲁迅 对于佛经里的寓言颇为看重,以为有深的审美价值,从佛教艺术里吸取营养,对于他的写作都是一种熏染。不过,就气质而言,鲁迅与佛门的精神多有重叠之处,不妨说是有佛性的人物。只要读他《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肩住黑暗的闸门,放青年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的自我牺牲精神,便感到他有欲度人于苦海的爱心。这是周作人所不及的地方。中国的一些研究者,早就看到此点,所以理解鲁迅的思想,不考虑佛学与佛教的熏陶,总会遗漏些什么。 在佛学、佛教之影里讨论鲁迅的知识背景,可以发现许多被忽略的遗存。然而就一般人而言,没有相当的旧学修养与历史知识,要说清原委也是难的。我感到困难的地方是,在描述其思想的时候,总会发现相反的概念在他那里交织,以一般俗世的看法,这是矛盾的现象,不同的人对于他的思想的诠释往往迥异。比如他主张对于怨敌“一个都不宽恕”,可是也有“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的话,岂不互为反对?前者是冷酷的决然之气,而后者则与佛门的教义相吻。再比如,他主张诚与爱,但另外的时候并不反对复仇和斗争。他晚年的相信阶级论与早期的关于人的观念也多有矛盾。要解决这个困惑,需细细梳理其话语的结构,以及精神的逻辑点。而且仅仅从佛教的接受层面考虑这个问题,也难得要领。我后来发现,鲁迅对于人生的看法,以及文 学的理念,是有不同层次的。即以其与佛教的关系看,有一个直面“理 障”的语境,还有一个“事障”的语境(《圆觉经·弥勒菩萨章》)。直面“理障”,就是在纯粹精神意义与释迦牟尼的相通,比如假真并观、抵真如本性、达世知幻等。他在辞章上深得佛经要义,表达对事物的认识是超人间的。所谓“事障”语境,即贴近生活,从日常中直面黑暗,能在辩驳与反诘里散出光明之气。他对于人性明暗的理解和描绘,脱离一般出家人的洁身自好,而是在非佛性的世界建立爱意的园地,以铲除罪恶的方式,保持内心的清洁。这个时候,便与一般中土佛门弟子的一些选择不同,以苦斗精神,将正义、爱与美洒向人间。其言犀利,其行峻急,全无逃逸苦难的柔弱之气。在这两个层面看鲁迅,则发现其人其文,在许多方面带有佛性的某些光泽。而其精神的广大和温润,恰与佛 门的主张有相似之处。 鲁迅一生带着内心的苦楚面对存在,那些灰暗的存在被一一写入文中。他咀嚼那些苦味,且以自己的光热去驱除那些种种不幸。这和佛门的一些选择颇为不同,但主旨却重叠在另一重精神之地。他的关注大众、扶持青年,和形形色色的敌人战,其境界恰是佛门追求的一种。只是他采取了直面现实的方式,非遁入空门,就填补了信众在现实中的无力感而形成的空白。中国读书人那么深地写出底层百姓苦楚的不多,鲁迅的悲悯一直贯穿写作的始终。而他晚年同情马克思主义,不是从政党文化的层面介入左翼文化,而是以爱心开启自己的思想之路,这也是其精神保持了某种佛性的原因之一。我们打量鲁迅深层的世界,可以看到 他与释迦牟尼这样的大哲同样非凡的一面。 深味佛学原理的徐梵澄说鲁迅“在日本留学时,已研究佛学,揣想 其佛学造诣,我至今仍不敢望尘”。这种感触其来有自。他的描写不是就鲁迅的学术思想而言,而是从其精神深处的佛性出发的一种体味。 应当说,徐梵澄抓住了鲁迅思想重要的一隅,这也恰是我们认识鲁迅不能忽略的部分。徐梵澄又说鲁迅“能入乎佛学,亦能出乎佛学”,看到了真意,隐含在文字背后有巨大的存在。我们在其现实语境里不感到 趣味的枯燥,实在与这样的无边的精神气息的流动大有关系。 因为中国文化中佛教的因素过多,梳理历史便不免多纠缠着释迦牟尼的传统。倘不懂得佛教的传播过程,对于历朝思想者的描绘都有困难。尤其在小说、绘画中,佛教带来的变化给鲁迅不少的启示。但他又能从士大夫的思想深处辨析精神的明暗,哪些属于真的佛的精神,哪些系中国固有思想的覆盖。在这个辨析中,文化流变的图景也渐渐清晰了。 知道了过往的历史的痕迹,那些与佛教相关的意象与观念,有时不自觉地涌动在鲁迅的言论中。他不仅借助佛教艺术的一鳞一爪,铺陈自己的审美意识,而且又能通过那些微言而延伸大义,在远离佛教的地方 弘扬了释迦牟尼的某些思想。鲁迅进入佛教的世界,其实不是简单回到释迦牟尼的语境,而是重新探索新文化的路径。以凝固的方式面对历史遗产,是五四新文化唾弃的选择。鲁迅自己知道,真的懂得古代思想者的现代人,是在多维时空里继承旧有的精华的。这一点他与马一浮、熊十力那些同代人是颇为不同的。 二如果仅仅依靠许寿裳、周作人的回忆文字考察鲁迅与佛学、佛教的关系,可能流于简单。青年鲁迅在阅读佛经时颇为投入,曾感叹释迦牟尼精神的穿透性。我们看鲁迅的文章,几乎没有记录自己的阅读感受,故只能从枝枝叶叶里寻找其间的痕迹。鲁迅佩服佛经的原因 并非同代人能够理解,他是处于特殊的角度接受释迦牟尼思想的。有 的从尼采的角度思考佛理,有的从现代主义的层面考量佛教艺术的美质。有三点给人的印象很深:一是对于存在的实有和虚妄的认识,即 《维摩诘经》所云“观于空无,而不舍大悲”的境界,这是极有启发的。他一生就一直与各种虚妄的精神斗,戳穿假象的本质,而根底却是爱意的流淌。二是精神的繁复性,颠覆了俗界之思,在超逻辑的层面用多维的视角表述世界。佛经中的这种智慧,乃悟道者的真言,这是被鲁迅在自己的文字里吸收过 的。三是佛教谱系下的绘画、文学的超拔性,鲁迅从佛教艺术中感受 到异于日常性的慧能,写实中的象征、象征中的写实,拓展了审美的 空间。这是他最为看重的部分。而走进佛教世界,艺术是一个重要的入口。 有个时期,鲁迅抄写过许多古书,内中包括明代版本的梁朝僧祐著 《出三藏记集》、东晋法显的《法显传》。抄写的过程,他对于佛家文化 的深厚意蕴,多有心得。他辑录的《古小说钩沉》中佛教文学的片段甚 多,其中《幽明录》《神异录》《冥祥记》《宣验记》关于阴阳两界的表 现,折射着精神的越界之思。这些对于他后来的创作都有潜移默化的影 响。这两部作品有很强的感性画面,叙述中带着出离旧儒习俗的意蕴,文学意味是深切的。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是,鲁迅在精神最为压抑、困顿 的时候,喜欢以佛经里的词汇和意象表达自己的心情。但这时候不都是 消极的引用,而是于苦海里挣脱地寻觅,辞章的缠绕与繁复,与汉译佛 经的片段庶几近之。《野草》的题辞写道:过去的生命已经死亡。我对于这死亡有大欢喜,因为我借此知 道它曾经存活。死亡的生命已经朽腐。我对于这朽腐有大欢喜,因 为我借此知道它还非空虚。有学者研究认为,鲁迅在《野草》里使用了大量佛经的词汇,且在句法上有连带关系。不过鲁迅不是从信仰的层面使用佛经语言,而是从艺术的审美方面借力,表述自己茫然无助的时候的心态以及挣脱苦 海的坚毅之情。他不仅在佛经语境里表述思想,也借用了《圣经》和尼采、屠格涅夫的诗学因子,可以说是各种超俗语义的衔接,在融会贯通 中形成自己的文体,而气象上直至释迦牟尼、尼采的境界,这实在为汉 语写作中的罕有的现象。 熟悉鲁迅文本的人可以感到,其论战之文与描述之文,在背后总 有一种宏阔的气脉卷向悠远之地,即《般若无知论》所云“以无知之般 若,照彼无相之真相”。传统认知的概念在那里失效,在无意义中凸显 出意义来。所以,他的写作与士大夫的纠结不同,和新文化人也不在一个层面上。这种超逻辑的语境让人想起尼采与释迦牟尼的思想。而他阅读佛经时的感受之强烈,也是一般人所没有的自我省视。1927 年在《怎么写(夜记之一)》中,就有寂寞里的佛音,我们对比鲁迅的文章和汉 译佛经,就可以感到内蕴的相近性。这里所说的无量悲哀,其实从佛经语境那里来,而词语的无力感的描述,恰是《华严经》所云佛法“超过一切语言境界”的现代版。鲁迅受到了佛经语言的暗示,而内心的体味则属于自己的独创。现代人的无聊、可哀、无奈都在此流露出。但不是沉沦到黑暗里,内心的 刚劲之气也流溢其间,那种坚毅之思在文本的背后滚滚而来,提升着悲哀里的期冀。鲁迅的文本外在于流行的语言,又在现实的深处。超俗性的韵致是鲁迅吸引读者的原因之一,他哀叹民生之苦,攻击魑魅魍魉,与己身的疾苦搏斗,都有常人罕见的精神的闪动。晚年被疾病缠绕的时候,又牵挂着左翼文化的进程。考察其一生行迹,精神气质是不染红尘的纯然存在,以世俗的价值观来衡量其生命选择,总还是不得要领的。 《呐喊》《彷徨》感人的地方,除了揭示了现实灰暗与人生真相外,背后有大的爱意的辐射。其精神的温度之炽热,可与佛经的寓意媲美。阿Q、闰土、祥林嫂、孔乙己、单四嫂子,都是要被救助的可怜之人,鲁迅以无限慈悲之心照出存在的本真,希望笔下的人物恢复到正常人的状态,进入人的世界。作品对于人的内部世界和外部世界的描述,多见奇思,感人的恰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部分。就精神的广远性而言,与中土佛教所云的菩萨之心有诸多呼应的地方。 阅读鲁迅作品,不能忘记的是对于人间的主奴意识的批判,以及消除世间隔膜的努力。像释迦牟尼一样,他无法忍受人的悲苦之境,对于百姓的灾难和文人的沉沦,有大的哀凉。对于写作,他承认有一种拯救 世间不幸者的用意:“所以我的取材,多采自病态社会的不幸的人们中,意思是在揭出病苦,引起疗救的注意。”鲁迅笔下不觉悟的人,恰如佛经所云的未明者,需开启方能醒悟。而无路可行的读书人,则是幻灭的悲哀。读这些作品,觉得鲁迅思考的是如何度别人于苦海,自己也在苦苦的自度之中。而在人与己之间,他不能忘记的却是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们。在死亡临近的时候,他所思所想,竟是远方的人们:街灯的光穿窗而入,屋子里显出微明,我大略一看,熟识的墙壁,壁端的棱线,熟识的书堆,堆边的未订的画集,外面的进行着的夜,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我存在着,我在生活,我将生活下去,我开始觉得自己更切实了,我有动作的欲 望—但不久我又坠入了睡眠。类似的体验在许多作品里都有,是一以贯之的品性。文章散出迷人的气息,浩茫的心事里没有自我享受、自得的影子,词语间爱意弥漫,使文字像被圣水洗过一般,通体明亮。这是有着佛义的句子,也是释迦牟尼精神的现代式的表达。他一生的写作虽千变万化,但根底不离慈悲、自尊、施爱这些基本信条。所思所言背后,唤受难者出劫难之海,以生命之舟载人到自由的彼岸。寒冷中的温情,成了其文字里长恒的景观。 鲁迅的佛性不是寄寓于佛门的静观,而是自我放逐的苦行。他的内力来自于生命之躯,而救赎世界,靠的是自己的力量,这样就有了一种独立的气象。佛经里讲的度苦,成佛都是在精神层面的超越。鲁迅则回到地狱般的现实,在苦海里摆渡那些不幸的人到希望的彼岸。因为他知道,佛的伟大精神的实施,不都在庙宇里,也在尘世中。所以在一生的选择里,保持了精神的高贵性,又不乏现实的清醒性。在没有路的地方走路,恰是章太炎所云“依自不依他”意识的体现。而晚清以来依靠佛教救国的学人,其影响力超过鲁迅的,也甚为寥落。往期推荐2025第二十届文津提名图书‖孙郁《鲁迅与国学》以往知来,写下《鲁迅与国学》|孙郁重磅新书 | 孙郁《鲁迅与国学》:“鲁迅的智慧多半来自中国古文明的熏陶”鲁迅的“暗功夫”:在“反传统”的旗帜下,深挖国学的精髓 | 活动回顾每日一书:《科学与假设》每日一词:宏邈前往微信阅读全文内容来自公众号,可前往微信查看原文。查看作者的更多文章 →订阅更新、RSS 与阅读指南 →相关文章北京大学党委原常委、纪委书记、中文系原副主任、党总支书记闵开德教授逝世双一流教讯 · 2026-10-22一文读懂:中国现代文学研究的新动向中国社会科学网 · 2026-10-21被低估的曹丕,不止是帝王——袖珍琅嬛巾箱本《魏文帝集》上线!上海古籍出版社 · 2026-10-21文坛上正得发邪,生活上烂得离谱二楼象女士 · 2026-1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