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重新注意那些你不再看的东西
1974 年 10 月，佩雷克来到巴黎的圣叙尔皮斯广场，连续三天观察广场上发生的一切。
他记录驶过的 96 路公车，拿着法棍的女人，一个走过来又走回去的小孩。广场上空的鸽群散开又聚拢。一位神父进了教堂，一位神父出了教堂。两点三十五分，下起了雨。
时间、天气、车辆和行人的动静，一一进入这本名叫《尝试穷尽巴黎一处地方》的小册子。
这些事情单独看，都不值得特别记住。它们每天发生在城市里，也很快就会被下一件事覆盖。但佩雷克写下的，恰恰是这些。
他的核心论点是，报纸谈论一切，唯独不谈论日常。火车只有脱轨时才算存在，街道只有被禁止通行时才被看见。我们关注的永远是“非凡”——灾难、丑闻、奇观。但真正的生活在哪里？
我们应该追问的是砖块、混凝土、玻璃、我们的餐桌礼仪、我们的器具、我们的工具、我们消磨时间的方式、我们的节奏。追问那些似乎已经永远不再让我们惊奇的东西。
02
允许自己喜欢一些没用的东西
汪曾祺在《我的老师沈从文》里写过这样一段：
他八十岁生日，我曾写过一首诗送给他，中有一联：“玩物从来非丧志，著书老去为抒情”，是记实。他有一阵在昆明收集了很多耿马漆盒。这种黑红两色刮花的圆形缅漆盒，昆明多的是，而且很便宜。沈先生一进城就到处逛地摊，选买这种漆盒。他屋里装甜食点心、装文具邮票……的，都是这种盒子。有一次买得一个直径一尺五寸的大漆盒，一再抚摩，说：“这可以作一期《红黑》杂志的封面！”他买到的缅漆盒，除了自用，大多数都送人了。有一回，他不知从哪里弄到很多土家族的挑花布，摆得一屋子，这间宿舍成了一个展览室。来看的人很多，沈先生于是很快乐。这些挑花图案天真稚气而秀雅生动，确实很美。
我们那些花点钱的小爱好，也不算丧志。
03
用“无用的礼物”表达对一个人的喜欢
Nora Ephron是90年代纽约最会写秋天的美国作家和导演，《电子情书》《西雅图夜未眠》都是她为人熟知的电影。
她笔下的纽约有一种具体的生活质感：秋日街头的落叶、独立书店、热咖啡，还有那些看起来微不足道、却让人忍不住想与另一个人分享的小事。
《电子情书》里 Kathleen Kelly 给她素未谋面的笔友写了一封信——
“你喜欢秋天的纽约吗？它让我想去买学校用品。如果我知道你的名字和地址，我会给你送一束新削好的铅笔。”
我们送礼物，总会先想它有没有用，对方会不会喜欢。Kelly 不这样想。她想的是“我喜欢新削好的铅笔，然后我想到了你”。送礼物不是交换，而是一种表态。
04
为了买一支铅笔，从下午茶走到晚餐
同样是一支铅笔，伍尔夫有另一个用法。她写过一个自己的出门理由：
人未必会热爱一支普通的铅笔，但某个时刻，它会突然变得非买不可。
于是她借着这个理由，从下午茶到晚餐之间，在伦敦的冬日街道穿行。
伍尔夫说，“The hour should be the evening and the season winter”——时刻应该是傍晚，季节应该是冬天。
秋天的傍晚已经有点像那个季节了。天黑得早一些，风凉下来，路灯亮起，走在街上，没人认得你，你也不必是任何人眼中的那个你。
05
令人心动的事，竟然包括一面蒙尘的镜子
《枕草子》里有一节叫 “令人心动的事”。清少纳言列了一张清单：
麻雀喂养幼鸟。
路过正在玩耍的婴儿。
发现自己那面精致的中国镜子竟然有些蒙尘。
洗完头，换上带香气的衣服。
夜里等待访客，突然听见风把雨点吹打在窗板上。
全是这些“即使没有人看见”的细节。最妙的是那面蒙尘的镜子，不是崭新物品才值得喜欢，使用过的东西也会在某个瞬间让人心动。
06
翻出穿了好几个秋天的那件外套，“每次穿上它，我觉得像我自己。”
一篇文章说，衣服是一种“超级日记”：不管洗多少次、水多热、洗涤剂多强，记忆是洗不掉的。
Patti Smith 写过她的一件黑外套，那是一个诗人从自己身上脱下来给她的生日礼物。
“I had a black coat. Every time I put it on I felt like myself... The pockets had come unstitched at the seam and I lost everything I absentmindedly slipped into their holy caves... I loved my coat and the café and my morning routine.”
（我有一件黑外套。每次穿上它，我觉得像我自己……口袋的接缝都开线了，我不经意间塞进那些神圣洞穴里的东西全丢了……我爱我的外套、那家咖啡馆、我早晨的日常。）
后来它丢了。
“Do our lost possessions mourn us?”“Will my coat, riddled with holes, remember the rich hours of our companionship?
（我们丢掉的东西会哀悼我们吗？）（我这件布满破洞的外套，会记得我们共度的那些丰盛时光吗？）
她到处找它：
“Have you seen my coat? It is black and absent of detail, with frayed sleeves and a tattered hem.”
（你见过我的外套吗？它是黑的，没有任何装饰，袖口磨破了，下摆也破了。）
07
认真对待一种短暂上市的水果
“几乎每个人都有一样自己秘密爱吃的东西。”
1937 年，美食散文家M. F. K. Fisher 在散文集《Serve It Forth》中，写自己对橘子的特殊偏爱。她在法国斯特拉斯堡生活时，发现了一种特别的吃法：早晨剥三四个橘子，小心地分开每一瓣，轻轻撕掉缠在果肉上的白色细丝，再把橘子瓣铺在纸上，放到烧热的暖气片上。
接下来，她给出的建议是：最好把它们忘掉。
等到午餐过后，再把暖热的橘子瓣放到窗台的积雪上，冷一冷变成了半干的、浓缩的、带着一点焦糖感的东西，就可以吃了。
Fisher 说，她在这件事里得到的快乐微妙、丰盈。“我只能写出它们是怎么做的。”至于它们为什么如此神奇，她始终说不清楚。她猜测，或许是外面那层薄壳在齿间轻轻碎裂，或许是紧接着涌出的冰凉果肉，也可能，只是橘子的香气。
秋天我们也有一些这样的东西。桂花的香气忽然飘来，又悄悄散去；柿子、石榴、栗子，各自在一年中的某个时节变得格外诱人。重点不在“应季食物更健康”，而是正因为不能随时得到，我们才总是记得并保有期待。
08
从给长椅打分开始
2019 年夏天，一个叫Sam Wilmot的人和朋友去树林散步。朋友在溪边玩游戏，他坐下来欣赏风景，注意到长椅上有人留下了鲜花。他好奇是谁放在这里的，坐在这里的人曾经看过什么、想过什么。
朋友们开始比较沿途的长椅，开玩笑说，应该有人给全世界的长椅打分。Wilmot 随后真的开了一个账号@ratethisbench，把玩笑做成了持续七年的项目。他已经评过 300 多张长椅，每张都配有照片、评分和一段解说。
他的标准既像专家又像私人：板子的厚度、靠背的角度、脚下的地面、椅子看出去的风景、有没有一块纪念铭牌、被谁刻过字。
有一张椅子他打了 5/10，“铁质框架做得不错，板子厚实，曾经上过清漆，现在褪了。放在一座保养得当的战争纪念花园里。”另一张椅子他打了 3/10，只写了一句：“溪谷步道的坐感不错，落在上面的落叶加了一点声响和质地。”
他找了五年多才找到那张 10/10。是他向女友求婚的那张椅子。他写：“再没有哪一张椅子、哪一个瞬间，会比得过这个。”
09
人生不就是收集 happy moment，回忆 happy moment，奔着下一个 happy moment 吗
那儿吸引你，那儿是世界的尽头，是拋锚停船的所在，是安静的避风港，是人间的中心，是世界以之为基础的三条鱼，是煎饼的精华，是刚出油的大馅饼，是傍晚的茶炊，是轻微的叹息，是暖和的短上衣，是烧热的火炕……
——陀思妥耶夫斯基《罪与罚》
秋天是一年里最适合数 happy moment 的季节。因为冷下来，所以热的东西才成立；暗下来，亮的东西才成立。
10
“说来奇怪，人不可能读一本书；人只能重读一本书。”
纳博科夫在《文学讲稿》中写道，一个好的读者，一个真正投入、富有创造力的读者，是一个重读者。
他的解释是，第一次读一本书时，我们忙着辨认文字、跟上情节，目光从左向右移动这件事本身，这种对书的身体劳动，挡在你和艺术欣赏之间。第二次、第三次读，我们才有余裕退后一步，像欣赏一幅画那样，看见整本书的结构、细节与安排。
秋天可以挑一本你读过的书，再读一次。
11
学会好好结束一件事
1983 年，玛丽·奥利弗（Mary Oliver）在诗集《美国原始》发表了《在黑水林中》（In Blackwater Woods）——
Look, the trees
are turning
their own bodies
into pillars of light,
are giving off the rich
fragrance of cinnamon
and fulfillment...
看，那些树正将自己的身体
化作一道道光柱，
散发出肉桂的浓郁香气，
与一种圆满……
接着她写——
To live in this world
you must be able
to do three things:
to love what is mortal;
to hold it
against your bones knowing
your own life depends on it;
and, when the time comes to let it go,
to let it go.
活在这个世界上，
你必须学会三件事：
去爱那终将逝去的东西；
把它抱紧，紧贴着你的骨头，
知道自己的生命也依赖着它；
然后，当放手的时刻终于到来，
就让它离开。
爱、抱紧、到时候放手。第三件最难。但秋天的每一棵树都在这样做。
12
承认自己是渺小的，但保有能够思考幸福这件事的能力
葡萄牙诗人佩索阿在《不安之书》里有一段祈愿。
愿诸神保佑我，让我直到最后都保有这些：对外部世界清澈明亮的感知，知道自己并不重要时的坦然，对自身渺小的安适，以及能够思考幸福这件事的能力。
秋天，走在有光的路上，闻到桂花香，坐上一张喜欢的长椅，看路人穿着那件似曾相识的毛衣。世界照常运转，你只是其中一个普通的人，却仍然有能力注意到这些，并从中感到一点幸福。
主编 | 魏冰心
数据大潮中，如果你还在追求个性，期待阅读真正有品味有内涵的内容，希望你能将读书君列入你的“星标”，以免我们在人海茫茫中擦身而过。
知识 | 思想 凤 凰 读 书 文学 | 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