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纪大了,很少读小说,长篇小说,更心存畏惧而远离。但是,也非绝育一般,完全拒绝。这几年,以前未读过的长篇小说,读了三部:三岛由纪夫的《金阁寺》,石黑一雄的《长日将尽》,库切的《耻》。这三部长篇小说,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人物不多,情节集中,铺排较少,篇幅都不算太长,比较好读。
关键一点,这三部长篇小说,背景都带有三个国家不同的历史,但不是复述和解读历史,历史只是作为影子存在,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淡淡的,却又无时不在地,弥漫在小说的人物和情节中。关键还在于,三部小说所关注的历史,并不是历史可以示人的辉煌一面,而是历史的痛点。因此,至于小说处理得好坏长短,在于其次,重要在于不回避本国历史所带给人们的精神创伤,仅此一点,就是如今我们的长篇小说创作中缺乏的。
文学作品,强调面对现实,是没错的。现实和历史,是密切联系在一起的,现实是历史的延长线,隔断历史的现实,是虚泛的,是脆薄的,是不真实的。
读《金阁寺》,读到最后,主人公沟口,曾经那么崇拜认为是“人世间最美的”金阁寺,他却亲手烧毁了它。真的很有些震撼。这个虔诚进庙拜师求佛的小和尚,不是汪曾祺《受戒》里的小和尚明海。他经历了对美的崇拜,到对美的失望,再到对美的迷失,一直到最后对美的毁灭,经历了这样复杂甚至错乱的四重奏,他的内心世界,比明海的单纯要复杂而丰富得多,因为小说明确无误地写出,他身处的是二战之后日本现实的生活,以及比战后艰难的现实生活更为痛苦的精神迷失与折磨。那是日本无可回避的历史的痛点。
从情节发展而言,小说只是写了沟口同命相连的友人的自杀、暗恋的恋人的背叛而亡,以及老师即金阁寺住持的堕落。这样三个层次,指向比较简单明了,是常规小说的基本写法。但是,三岛由纪夫只是让这样三点,像包粽子的三层粽叶,关键是包在其中的粽子,对沟口内心的描摹,尤其是对老师失望之后,自己精神遭受打击之后,对金阁寺之美繁复的描写,由此对自己超乎寻常的折磨,让我看到一个人,乃至一代人,精神崇拜到极点后,坠崖般无可挽回地坠落的悲哀。
《金阁寺》
战争中,沟口渴望战火能将金阁寺与自己一起毁灭。战后,金阁寺却免于战火,依然健在,如此悖论,对于沟口精神的沉重打击,超乎读者的想象。“战败的冲击,民族的悲哀”,崇尚艺术笔法的三岛由纪夫,在小说中,这样直白却尖锐地写道,出乎我的意外。不同人读《金阁寺》,有不同的读法,在我,觉得这样一点,是比口吃的身体障碍,以此对美近乎病态的痴恋,对金阁寺畸形的孤独想象和心神迷乱,更逼向那个时代一代日本青年生活的真实,即精神与现实的撕裂,道德与人性的迷失,理想的失衡和坍塌。
于是,沟口先毁灭自己:有意造成一己之恶,逢迎美国大兵,脚踩妓女的肚子导致其流产。然后,一把火,亲手毁灭了金阁寺。面对这样的弥天大火,不是人们看到《简爱》里桑斯菲尔德庄园的大火所发出的喟叹,也有别于哈姆雷特生存还是毁灭的喟叹。
三岛由纪夫将现实中金阁寺大火,精彩地移植在小说中,让现实和小说互为镜像,让小说比现实更为真实地逼近人们的心灵深处,让金阁寺不仅成为文学的一种象征,也成为日本战后现实的一种象征,这确实是难得的。二战之后,日本出现很多反思战争和描摹战后生活的小说。对于我这样所读日本小说有限的人来说,没有见过一部如《金阁寺》这般面对战后人们精神崩溃而直逼人心的小说。
我想,我们经历过的对我们精神失衡、震荡和考验的历史痛点,比日本要多得多。比如,“文革”十年把整个国家的国民经济逼迫在崩溃的边缘。但是,我们回避,好像不曾存在过一样。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在那个百废俱兴的变革年代中,曾经出现的伤痕文学、反思文学,浅尝辄止,昙花一现,也就可想而知了。
对于我,读《长日而尽》,觉得有些冗长。但我喜欢他叙述的调子。一种浓郁的咀嚼往事的回忆调子,正和我的口味。我一直觉得,小说,尤其是长篇小说,叙述的调子,尤为重要,它几乎决定小说的质地与成败。它是小说的呼吸。
《长日将尽》
小说一开始,便是以那位兢兢业业给英国豪门当了三十年被称为“最伟大的管家”的史蒂文斯的口吻来叙述的。他讲述他自己和他父亲以及他们的英国主人这三者之间的故事。世事跌宕、物是人非后,已经变得空荡荡的达林顿府邸,新主人给了他一辆福特牌汽车和六天假期,让他出去散心。于是,破天荒,他有了这样悠闲的六天时光,开着主人的这辆车,从牛津的达林顿府出发,一路穿过英格兰西南部,来到一座海滨小城,找到他阔别多年的年轻时的恋人肯顿小姐。他一路都希望能请回肯顿小姐,重回达林顿府,继续当管家,重温旧梦,和自己在一起开始新的生活。由此,也搭建起小说外在的骨架。
所有关于他和肯顿小姐、父亲、英国主人,几乎蔓延一生的回忆,都在这一路上,断断续续展开的。这些回忆琐碎,漫长,
连接着一战和二战几十年的时光,融有他和肯顿小姐的感情和生活,也融有英国主人及其家族在这两次世界大战中的盛衰起落。
这不是一座普通的府邸,史蒂文斯也不是一个普通的管家,府邸出入的尽是达官显贵,在府邸里发生过关乎国家乃至世界的政治事件。特别是在二战期间,英国奉行绥靖政策,主人对纳粹臣服并成为其帮凶的不光彩表现,成为国家和个人的历史痛点,交错在一起,不堪回首。做为管家,尽管地位卑微,身不由己,史蒂文斯毕竟参与其中,服务于此,不能完全脱离干系。这些历史的痛点,融有时代风云变化的尖锐回忆,将渺小的个人与宏大的历史两极,在一个豪门庄园里交错纠结,如阴影弥漫,无法散去。这一切,在史蒂文斯的脑海和心里,过电影一般,小猫吃鱼,有头有尾,一点点展开,心知肚明,反刍一番,滋味别具。他和父亲以及达林顿府邸两代主人,所尽心尽力并曾经视之高尚高贵的一切,在这长日将尽、人生将尽的时刻,到底意义何在,到底值不值得?这样长蛇缠身一般不断纠缠地发问,即使不如府邸老主人面对历史痛苦而死那样深刻惨痛,却也成为史蒂文斯心里拔不出的一枚刺,刺痛史蒂文斯,也刺痛读者,让小说有了一箭穿心的魅力。
到达目的地,和肯顿小姐会面,能不能让这次阔别重逢花好月圆,便成为小说唯一的悬念和驱动力。它只是小说的一张通俗易懂的外皮。
显然,小说最后不可能是花好月圆。“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除了我们中国传统戏剧和小说喜欢大团圆,这几乎是所有现代小说惯用的手法。长日将尽时分,在海滨小城,史蒂文斯和肯顿小姐怅然分别,“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是小说必然的收尾,也是小说惯用的意境渲染。由此引发石黑一雄一番感喟的金句,所谓事业和成功的虚无,是束缚你的绳索,它们荒废了你的一生,蹉跎了你一生等等。在这里,才适时适地,如风吹繁花,洒落一地,恰到好处,也适时散去。
这时候,像电影里的画外音出现一样,小说中写了这样一句:“长日将近,我站在你的面前,你将会看到我的伤疤。”这句话很重要,因为看到伤疤,而不是掩盖伤疤,甚至否认伤疤的存在。其实,还应该再加上一句,你将会看到我两鬓苍苍。这才叩中《长日将尽》的小说题目。伤疤里,有历史;白发里,是人生;让历史的痛点与人生的痛点纠缠一起,互为镜像,而不单摆浮搁,仅是让历史张牙舞爪,或让人生缠绵悱恻。
AI根据上文内容生成的图片
小说结尾中,有这样一段描写:史蒂文斯独自一人,失落怅然地坐在海边的长椅上,等着看当晚的活动,码头的彩灯亮了起来,码头聚集着参加活动的欢快的人们。
我想起门罗的中篇小说《忘情》,结尾也有这样一段类似的描写。小说中错过爱情的女主人公路易莎,独自坐在河边一个临时车站旁的木椅上,街灯亮了,木椅上方的彩灯亮了,晚间的活动就要开始了,小河上,过了一船又一船唱着歌欢快的人们。
小说的写法,有时候大同小异,万变不离其宗。但是,小说的感情和思想,却大不相同。如果《长日将尽》仅仅写成一个史蒂文斯和肯顿小姐悲欢离合的爱情故事,没有了仆人一生对主人绝对唯命是从的谦恭尽瘁,没有了两次世界大战对人性的冲击以及冲击后绵延不断的折磨,便没有多大意思。
读罢《耻》,我一直在问自己:小说里的耻,到底指的是什么?又到底是谁之耻?是教授卢里玩弄了自己的女学生的道德之耻?还是强暴了卢里女儿露西的黑人行为之耻?抑或是遭受强暴后露西眼中的身体与声名之耻?再或是白人之耻,黑人之耻?还是曾经造成了种族仇恨的历史之耻?
《耻》没有作成性的诱奸和强暴的流行小说,也没有作成直白叩问历史之痛、转而歌颂种族隔离结束新时代到来的政治小说。
小说将动荡的历史,交错在变革的时代之中。刚刚建立的新生活中,融有抹不去的历史阴影,尤其是历史的痛点,并未立刻结疤而消失,而是依然深深刺痛着人们。
曾经高高在上,利用手中的教育权力,诱奸女学生,并为旷课的女学生网开一面而作弊的教授卢里,作为白人,在职责和道德的双重层面上,并不比黑人高尚多少。女儿露西,种族隔离刚结束,便闯入黑人地区,包下一片土地,自己开设农场,希望开创新时代的新生活,却遭受意外的强暴。她时代先锋般企图做种族交流融合的试验,面临的却是迎头的沉重打击。可见黑人也没有因时代的更新,而一下子更新自己。历史惯性的冲击波,依然震荡在这块痛苦的土地上和白人黑人的心中。
小说以卢里和露西父女的各自故事,呈双线平行进行,并无情节上的交织,却因将历史拉进来,使得小说中这一对父女都缠绕其中,撕扯不尽,躲避不开。面对自己曾经的行为,卢里选择的是向女学生的父母下跪谢罪。但这不是托尔斯泰《复活》里聂赫留朵夫对玛斯洛娃道德意义上的忏悔,而是融入历史的元素,是为了和女儿那条线发生与黑人的冲突有意的对比和照应。父亲这样的选择,符合一般读者的心理要求,更是作者对那一段特殊历史时期的认知与期望。
有意思的是,遭受黑人强暴而怀孕的女儿,选择的不是和黑人针锋相对的反抗,而是私了,并生下了这个孩子,最后还给黑人做了小老婆,以求在这块黑人区生存下来。女儿这样的选择,和一般读者的心理要求距离甚远。作为离其空间和时间都有些遥远的我们,甚至可能有些意外。但我们不是卢里,更不是露西,我们很难理解在时代震荡之后的这片土地上,曾经的黑人白人之间的种族冲突,不可能恩怨立刻泯灭,一夜之间,花放千树,民族大团结,让历史的死结,瞬间变成漂亮美好的蝴蝶结。它需要一代人乃是几代人慢慢消化,甚至牺牲。历史之痛,繁衍在下一代人的心里,为历史买单,直至结痂。可以说,露西便是在这样的时代里,为历史、为时代做牺牲的人。这是作者创作这部小说的深刻之处。
在小说中,露西决定私了后,有这样一段和卢里的对话:
露西对卢里说:“这是在眼下,在这里。”
卢里问:“眼下是什么时候?这里是什么地方?”
露西回答:“眼下就是现在。这里是南非。”
这段对话,直白如水,言简意赅,却直逼人心。面对现实,露西远比她的父亲更为清醒理智而自觉。因为她已经生活在这片黑人区,并要继续生活并生存下去,她无法脱离开这片伤痕斑斑的土地。她必须面对曾经发生和将要发生的一切。卢里大概不会在这里长久生活下去。他只是一个候鸟一般的过客。不过因女儿在这里的经历,让他比在大学里更为深刻地体会到种族的隔阂和弥合的阵痛——那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历史的影子,居然那样浓重并沉重地压迫在他的面前和心里,并将长久压迫在他和女儿的生活和生命里。小说中关于“耻”的诘问,便显得那么意味深长。
谁也跑不出历史浓重的影子。历史的痛点,打在身上,不仅有耻,更有痛。
《耻》
2026年8月7日立秋于北京
(《文学自由谈》2026年第5期。图片来自网络。识别下图“码上订”二维码,订阅2027年《文学自由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