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2026年暑期,“县轨寻声”调研团队,以《同县不同路:教育分流下县域青少年的意义建构研究》为题,走进群山腹地的小县城。两所普通高中和一所职业学校相距不到一公里,少年们共享同一条街、同一路公交车,却在校服与分数中被划入不同轨道。
当分流不只分配了学籍,县城的目光也在分配脸面与位置。成功只剩下“唯学历、唯出走、唯高薪”的单一样板,普高一侧的“赢家”被单行道耗尽,中职一侧的“输家”被标签捆绑。同一座小城,同一代少年,却面临着两种失去。
以下是他们的调研手记呈现——
作者 | 伍锡波、陈梓涵
编辑 | 张来
8月,放学后的公交车上,阿涵和朋友正往家赶。她突然注意到车厢里有人指着她喃喃到:“看,他是职中的!”阿涵穿着校服,被一个陌生人当众指认。回忆起那一幕,她带着怒意说出了那句话:“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了。”
这是2026年夏天,我们在西南山区一座县城听到的第一个故事。群山腹地的这座县城很小,两所普通高中和一所职业学校相距不到一公里,少年们共享同一条街、同一路公交车、同一套评价标准。
每年夏天,完成初中教育的学生,通过中考,被分流为普高生与中职生,走向各有侧重的差异化教育。我们在这里停留三周,与分流线两侧的少年交谈,听他们讲中考、学校、家庭与未来,初中的他们被分开之后,各自过着怎样的生活,想要怎样的未来。
县城太小,没有人能隐藏失败;出路太少,没有人能轻易挣脱命运。
标签的再生产
在小县城,高中生的身份是一条公开的信息,身上的校服就是标识。
在校服的体系里,普高生与中职生一眼可辨,不同的校服对应着不同的评价。对普高生阿文来说,校服“是一种束缚”:“我不能随便去做些什么事儿,因为我穿上校服了,别人就知道我是这个学校的学子。如果你做了他们认为不恰当的事情,他们就会说你。”
对中职生,校服的标记意味更重。在职高冲刺班读高三的阿晨,放假时不愿穿校服出门:“放了假穿校服吧,就感觉跟那些人格格不入……而且还是职中的校服。”
对校服的排斥,一是出于自己不愿让别人知道“我是谁”,而是源于他人眼中的凝视。
夜幕降临,准高三学子放学归途
凝视也可能是夸赞。普高生佳怡中考考得好,亲戚聚餐时常是被夸的中心,邻居称她为所谓的“高级人才”,“因为我们这边读出书的人很少”。但夸赞也是预支——被寄予厚望的少年,被迫进入“只能赢不能输”的煎熬。
阿文说:“整个家庭里面只有我一个人现在还在读书,所以他们就把所有的注意和关心放在我一个人身上。其实我的压力是很大的。”
对职高生,凝视则是标签。在笑笑父母的口中,读职高的人“就是不务正业的,读普通高中才是正常人该走的道路”。阿俊转述县城里大家的看法:“职中是一个不学无术的地方,就是‘到处抽烟那些的’”。
阿宇记住的刻板印象更直接:“在职高就天生坏娃子成绩撇(差)……普高的就是成绩好,干啥子都比职高优秀。” 阿明引述的则是那句县城老话:“如果去了职高的话,你后半辈子就只能进厂去打螺丝了。”
走廊中师生谈心,帮助学生调整心态备战高三
从“混混”到“打螺丝”,这些职高生印象被一遍遍复述、传播,把对不同发展方向的理解,扩大成对品行道德与人生命运的评判。
当约定俗成的刻板印象太强烈,它便悄悄渗进少年的自我评价。中职生变得收缩:“听到他们说哪个屋头的娃儿考上普高,就非常反感这个话题……别人问到我考了啥学校或者多少分,我反正非常敏感。”
这条尴尬的界线,也划在仍在维系的普职同学情谊之间。阿晨说:“我们见面的时候,都不得聊学习这些哦。” 不聊学习,成了跨路径友谊得以存续的条件——仿佛一旦触及分流划出的差异,关系本身就要被重新审判。
在县城,身份不由自我先行定义,而是被分数与校服这些外界符号赋值。
“熬”,一条无处遁形的单行道
公共叙事里,普高生是“幸运上岸”的人。但在访谈中,他们更像一群被单一出路锁定的年轻人。
进入普高,就进入了以高考为唯一目标的阶段,有一部分人选择全身心投入。阿龙的目标逐级递进:“初中的目标是考上高中,而高中的目标变成考上好大学。” 阿明把家庭投入换算成自律:“父母非常舍得把钱投在我的学习上……毕竟钱都花了,不能让他亏了。”
投入必然伴随压力与疲惫,“我们要晚睡早起,很累,压力也很大,在学校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阿文说,但还是要咬牙坚持。阿斌默默计算倒计时:“一想到马上就升高三了……如果我还不努力的话,确实可能就没啥子希望了。”
暑假倒计时7天,写满高三学子无声的压力与期盼
一部分同学把高考的意义悬置,选择先“混”。阿东自评状态是“将就着过”,他把读书在成功中的权重估到只有一成。阿华在普高的本科冲刺班,这样描述在校日常:“先把自习混了……一般都不听,一般都耍……混到中午午休,直接睡。”
他们会说“听天命,看能不能上都无所谓”,紧接着又补一句:“其实还是想上。”在相信与怀疑之间,阿来道出了这种矛盾:“讨厌上学,但是也讨厌没得学上。”他觉得读书没有意义,“是因为没有终点,就是要一直学一直学”。
还有一部分同学,带着对家庭的亏欠在熬,“我感觉也是有点不值得的吧……在我身上花那么多钱。”
进入高中,普高生必须朝同一个方向努力。这条路是应然的、无处遁形的。面对压力、矛盾或亏欠,他们必须、也只能“熬”下去。
标签之外,另有生长
分流的另一端,职高生也在摸索着成长。脱离成绩的单一评价,技能成为他们主动抓住的成长支点。
阿凯学计算机,说得非常直白:“学的没有普高的多,但我感觉非常的开心。”他还摸索出自己的学法:“我上次学的程序,在抖音上自学用了两个月,在网站学,只要不到一个月。”阿明选择无人机专业,因为“觉得无人机以后可能好赚钱一些,也好学些”;他的规划是“当过兵出来之后,自己开一个无人机维修的店”。
学历提升是另一条路。在冲刺班,“混日子”被改写为“补救”。玉涵形容升本竞争:“像在过一条湍急的河流……职高上本科的几率不是很大,四个班只有几十个名额……要很努力才能考上。” 她曾被8分的成绩差距打击,这个教训让她记了很久。
阿涵记得班主任常挂在嘴边的话:“宁愿当鸡头,也不当凤尾。” 阿晨在职高的第一学期“考了个班上第一,我觉得很不错”。
进入职高,中职生有着多样的发展可能。但厌学、摆烂、在校园里混日子、早早放弃人生——这些社会标签仍然难以摆脱。这些方向和道路在县城仍然难以被理解和承认,他们的探索、挣扎与收获,仍然被忽视。
同一把尺子的两端
他们并存于县城的人情社会,感受着同一套县城标准,并在这套标准里深深体会到凝视的“暴力”:小地方的人情网络,完成了教育制度没有完成的分层。分流只分配了学籍,县城的目光却分配了脸面与位置。
在这里,成功只有一套模板,正确的出路只有一条。阿豪讲过一个亲戚的故事:大姐发誓要走出大山,“要到大城市去”,考到了外省的大学,如今是一家设计公司的总监,年薪五六十万,“从来没回来过”。这个故事在饭桌上被当作榜样讲述——走出去、赚大钱,就是成功的标准模板。阿宁的判断代表了许多人:“年轻人应该不会待在县城吧……除非是迫不得已。”“在小城市发展,我感觉出不了头。”
在唯学历、唯高薪的共识之下,分流直接制造了人生降级的错觉。
课间围坐交流,实践队员倾听准高三学生的内心困惑
一名汽修专业的学生对县城有更犀利的判断:在这座县城,“面子完全大于里子”。一条信息可以被迅速传播,而评价的标尺从来不是一个人过得好不好,而是他在熟人网络中呈现的身份标签。
代际的负重是第二层。几乎每一位受访者都能讲出父辈的失学故事:阿笑的父亲数学竞赛拿过奖,“因为家里经济不允许,就没有再继续读书”;佳怡的父母记得“从很远的山路去学校……后来因为家里没有钱,辍学去打工”;阿晨的母亲“只读到了小学一年级”,因为那个年代“只让男娃去读书”;阿斌的父亲成绩优异,曾被三所学校录取,但爷爷坚信“读书没用”,坚决不让读,父亲至今后悔。
这些故事不是闲谈,而是劝学的素材:“考不起高中,就跟他一起去打工”;“不想让我过得跟他们现在一样,做啥子都靠别个脸色……没得学历,一天热天在灶台前满头大汗”。父辈经历过读书的遗憾,便以前一辈的历史经验劝学。此时,读书不只是个人前途,还是家庭的希望与弥补。
暑假前的最后一个晚自习下课,定格暑假前少年们充满活力的青春时刻
真正难的,不是分流事件本身。每一场大规模的考试都是一次分流,人生的每一次抉择也是一次分流。普高一侧的“赢家”被单轨耗尽,中职一侧的“输家”被标签捆绑。站在分流轨道的两端,少年们仍然有着相似的痛感。
九月,又开学了。阿诚还坐在职高的教室里,等着学期末转去外地读卫校;永华还是每天七点十分卡点到校,把自习熬过去。
在这场分流里,没有人是纯粹的赢家,更无所谓的“没有出路的人生”。少年们能做的,只是在这套狭窄的评价框架里,一点点寻找属于自己的位置,回答自己想要怎样的人生。
他们十六七岁,人生刚刚分岔。那条路通往哪里,还很难说。
但至少在这一天,他们都还背着书包,走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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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伍锡波、陈梓涵
编辑 | 张来
排版|曹依然
审核|黄榕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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