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国际电影节(BKKIFF),从来不是影迷和行业中最受关注的那个,和曼谷通常给人的印象一样,它似乎自带一种轻松、惬意的度假feel,但是这种轻松感并没有让BKKIFF显得不“专业”,反而创造出一种难得的重新回到电影本身的氛围。在AI席卷影视行业的当下,今年曼谷国际电影节偏偏没有“跟风”追逐AIGC的热度,这并不是说BKKIFF在抗拒AI,只是它将更多的精力留给了怎么让电影回到本来的样子:走进影院,享受光影。或许这也正是“小电影节”的可爱之处,正如热带的骤雨忽来又忽去,电影院能提供的,不仅是两个小时避雨的屋檐,还有短暂逃离现实的华丽的热带之梦。
如果有人在9月中旬问我:“曼谷国际电影节,有什么值得看的?”我大概会先反问一句:“您是问电影,还是问电影节?”这次的曼谷国际电影节有从戛纳来的新片,有泰国本土电影,有亚洲竞赛,有经典修复,有纪录片,有动画,也有那些你平时根本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只在电影节里出现一次的电影。因为2026年的曼谷国际电影节(BKKIFF),实在很像一个刚刚升入二年级、还没来得及把校服熨平的学生。非小学,起码是初中。它不是FIAPF传统意义上的“A类”电影节,也没有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已经完成的国际电影机构。甚至,它的历史本身都有点尴尬——今年这个BKKIFF,并不是十五年前那个BKKIFF的简单续集,而是一个停摆多年之后,由全新团队重新启动的电影节。官方自己说得很坦白:旧BKKIFF曾于2003年建立,2009年后停止;2025年,新团队重新把这个名字搬了回来。现在的BKKIFF由非营利组织运营,并得到泰国文化部、文化促进厅以及泰国创意文化局支持。所以严格来说,它不是一个活了二十多年的老牌电影节,更像是顶着一个旧名字,重新长出了年轻身体的初中二年级学生。而我在曼谷待的这几天,真正觉得有意思的,恰恰是这副身体还在“成长期”,它有缺点,一点点笨拙,但也有野心,有一些现在看来甚至有点“不合时宜”的坚持。更重要的是:它把电影票送给你了。⸻ 我们先把最容易说清楚的事情说清楚——BKKIFF不是A类电影节。官方不仅没有回避这一点,还向大家重新宣告了自己的目标:希望逐步把曼谷建设成东南亚电影产业的重要枢纽,并向FIAPF的A类电影节资格靠近。“靠近”这个词其实很重要,因为无论是哪里的电影节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在自己还没有成为某种东西之前,先把自己写成“某种东西”——曼谷没有这么做,至少目前没有。如果把A类电影节最看重的首映、产业影响力、国际买家规模、长期积累、行业声望等标准放进来,BKKIFF确实还有很长的路。我要申明自己的观点:这不是贬低。恰恰相反,我觉得一个刚刚重新起步的电影节,最危险的不是“够不够大”,而是太急着证明自己已经很大。电影节和电影一样,都需要时间的灌溉:一部电影可以靠一场惊艳的首映被记住,但电影节却不行。它必须一年一年地出现,导演要愿意再来,观众要愿意再来,买家要愿意再来,记者和影评人、甚至包括了观众都要愿意再写。那些曾经在这里发生过的事情,必须逐渐变成下一年的传统。所以,当我站在曼谷的商场里,看着BKKIFF的标识时,我没有特别在意它现在是不是A类。起码这次的体验还不错,明年,我应该还想再来。为什么呢?因为这次的曼谷电影节有点儿奇怪——它没有AI,这反而是今年让我最感兴趣的地方。2026年的电影节,如果完全不谈人工智能,多少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今年戛纳的情况就很典型:一边对生成式AI保持着明确的边界:以生成式AI为主要创作基础的作品不能进入主竞赛的核心评价体系。另一边,AI又已经堂而皇之地坐到了戛纳的桌边。Meta成为2026年戛纳电影节官方合作伙伴,电影市场的创新项目里有AI相关峰会和展示,甚至有影片使用Meta的AI工具完成部分视觉创作,我们中国还有两部影片入围了。仔细想想,这其实一点都不矛盾,因为电影工业真正面对的问题早就不是:我们要不要接纳AI、拥抱AI?现在大家讨论更多的是:AI究竟应该坐在导演旁边,还是坐在导演的位置上?2026年第十六届北影节继续设置AIGC电影单元,而且已经进入第三年。长片要求制作过程中AI技术使用率达到50%以上,短片则要求超过70%,同时要求创作者提交工具、工作流、提示词和生成过程等技术说明。我和搭档手搓的毛毡定格动画风格的AI剧集《Lily》也入围了这次北影节AIGC剧集单元,还拿到了米兰国际艺术设计奖专业组的银奖,国内外一起开花,也足以说明AI现在的火爆程度。Runway自己的AI Film Festival,今年也已经办到了第四届。所以在这样一个时间节点上,曼谷没有AIGC单元,确实显得非常有意思。请注意,我说的是没有专门的AIGC单元,而不是说BKKIFF“反AI”。当所有电影节都开始寻找自己的“AI姿态”时,BKKIFF选择暂时不表态,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不想替它回答,因为答案还没有出现。但作为一个自己就在做AIGC影像创作的人,我反而觉得这件事值得保留。至少在曼谷,我没有因为看到一个“AI FILM”大牌子,就被提醒一次“未来已经来了”。我还是在黑暗里看演员的表演,看人的脸、建筑,看那些根本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成为“金句”的对白,看一个导演如何处理一个停顿,看一个演员在镜头里突然打破第四堵墙,对着观众眨了一下眼睛。恰恰相反,AI越快迭代,电影里那些不能被压缩成参数的东西,可能越值得被慢慢看。当然,这只是我在2026年,此时、此刻、此地的想法。第三届、第五届、第十届BKKIFF会怎么做,是另一回事。如果未来它真的建立AIGC单元,我也不会觉得它“背叛”了今天。因为电影节不是博物馆,它也要变化,但至少在它还只有两岁的时候,我宁愿它先把自己的电影院坐满。
说到观众满场观影这件事儿,这次的曼谷电影节又有一件小趣事,或者说,是它干了一件非常“笨”的事情——所有影片,免费观影。这才是我真正觉得曼谷电影节暗搓搓发狠的地方:免费。不是借着节日的由头在某一天免费,给学生这个身份免费,给开幕庆典免费,2026年BKKIFF的大量公开放映直接采用免费入场机制。SF World Cinema在CentralWorld的电影节放映明确以Free Entry推出;Doc Club & Friends甚至直接写出了“BKKIFF 2026所有场次免费”,现场领取票即可入场。这件事听起来很像一个营销活动,其实还真不是。因为对电影节来说,票价从来不仅仅是票价,它还暗含着某种不能言说的筛选机制。当一个人愿意花300泰铢去看一部电影,说明他愿意为这部电影支付300泰铢。但一个人不需要支付任何钱,就走进一部自己完全不知道的电影,意义完全不一样。因为这时候,他购买的已经不是电影了,两个小时的未知,支付的货币单位是时间——在我看来,这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影院当然还是商场里的影院,大厅正在举行漫威的相关活动。到处都是年轻人和复联爱好者:有人穿着蜘蛛侠,正义女侠,有人刚从商场的活动区出来,有人手里拿着饮料,有人根本不知道自己下一场要看什么。然后,其中一部分人拿了票,进了电影节的影厅。八成左右的上座率,并不意味着每个人都是电影节的资深观众。至少从我现场看到的人群来看,观众并不只有传统意义上的“影迷”。年轻人、中年人、老年人、情侣、朋友、独自前来的观众,都能看到。这件事让我突然想起一个很简单的问题:我们为什么越来越需要电影节?全世界各地的电影院已经足够多了,尤其是曼谷的商业影院有很多。我想真正稀缺的是:有人替你把你不会主动搜索的电影,重新放到你面前,等你品鉴。所以,我去看了《蔷薇修剪术》。在这里,我必须承认,看《蔷薇修剪术》的时候,脑子里一度闪过一个非常不专业的念头:导演是不是嗑了云南的菌子还没醒?当然,这句话不能拿来当影评。但它非常准确地描述了我当时的身体感受:这是一部平静发大疯的电影。它可没有告诉你:“看啊,我很艺术。”这位拍出过《看不见的女人》《妖姬莎塔》的导演,只是举重若轻的把某些东西摆在那里——人物、空间、色彩、声音。然后,等你自己突然掉进他提前铺设好的陷阱里,这里我就不剧透了,感兴趣的读者可以自行翻找去观看,我不推荐哈,因为这部影片的豆瓣评分只有5.3分,但我对其中的黑色幽默部分,叹为观止。尤其在我看来尤为有意思的是,影厅大约坐了八成观众。认真说,我原本以为这种片子会把观众吓跑。大家很安静——没有手机亮起来,没有中途离场的人群,甚至电影结束之后,观众也没有立刻炸开。这时候,我才突然意识到:免费永远不会让观众变得廉价。电影票可以免费,人类的注意力仍然是昂贵且稀缺的奢侈品。这让我不得不称赞曼谷电影节最聪明的地方,也许不是“它为观众选了什么影片或者是请了哪些人来”,他们是真的把电影放在哪里这件事儿,做的实实在在,笨拙又可爱。曼谷电影节像城市本身一样,分散、拥挤、商业、潮湿、嘈杂。你可能上午在论坛里听导演谈电影,下午穿过商场,晚上去看一部欧洲电影。然后下楼,隔壁正在举行一个超级英雄活动,再走几百米,街边是完全不同的曼谷。
9月13日,BKKIFF在ICONSIAM的River Park开幕。红毯上有国际嘉宾,有来自泰国电影产业的导演、演员、制片人和从业者。还有,乌汶叻公主出席并主持开幕式。Connecting Stories,Creating Opportunities 这个主题听起来很官方,但如果把它放进曼谷的地理环境里,突然就变得具体起来。因为开幕式就在湄南河边,河水在灯光下面缓缓流淌,天色慢慢暗下来,电影人们从不同国家来到这里。一座城市最重要的东西,还真的不是它有什么鳞次栉比的建筑,有能力让陌生的人坐到一起在河边开幕,就比豪华开幕更有意思。一座被水塑造的城市,电影节在河边开始,进入商场,步进街区,坐在一家或大或小的影院里,感受一座城市或者一个人的不同缝隙,这可比单纯在一个豪华会场里宣布“国际化”,更符合曼谷。聊BKKIFF,就绕不开泰国电影里那些有关神神鬼鬼的部分。不管是泰国的电影还是广告片,都有一种很特别的能力:可以把恐怖片拍得很恐怖,又可以在最恐怖的地方突然让你笑出来。这不是简单的类型技巧,背后其实是一种非常泰国的现实感。鬼并不一定只是鬼,它可能是家庭、是宗教、是欲望、是死去的亲人、是没有解决的问题、是活着的人不愿意面对的东西。所以,泰国电影里的鬼魂或者幽灵经常并不遥远,它就在客厅里,餐桌旁,在家庭关系里,甚至就在你最熟悉的人身上,这也是为什么泰国恐怖片可以成为一种国际化的电影类型。它不需要向全世界解释泰国为什么擅长拍恐怖片,当你能把一个恐惧拍得足够具体时,那种让你毛骨悚然的感受会在你的心里停驻很久。而今年BKKIFF又把这种类型传统和作者电影、国际竞赛放在一起。比如《有用的鬼》已经在2025年戛纳影评人周获得大奖,这说明泰国电影并不是只有“鬼片”这个出口,它可以把类型片的壳,装进社会议题、家庭关系和政治寓言,这才是泰国电影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另一部备受关注的《九庙上天堂》,则是一个只有泰国才能拍出的家庭故事。《九庙上天堂》,同时也是泰国2027年奥斯卡最佳国际影片的官方申报片(图片来自网络)故事非常简单:一家人为了改变奶奶的命运,在一天之内前往九座寺庙。如果把故事梗概拿给一个不熟悉泰国文化的人看,可能会觉得这是什么?旅游片?宗教片?家庭片?喜剧片?这也正是泰国电影好玩的地方,它还真的不会乖乖的按照类型片的方式去拍电影,把这些东西全部都放进去的大杂烩,就像泰式冬阴功汤那样,味道浓郁,辛辣咸香就是泰国电影的味道了。因为,这个国度的民众信奉小乘佛教,去寺庙本身就是一个非常现实的家庭行为。你可能不一定真的相信它,但你还是会去,因为家里有人相信,而且那个人是奶奶。于是,一个关于命运、死亡、亲情和信仰的问题,被包装成了一次家庭公路旅行。不需要向观众解释“何为亚洲家庭”,你看着一家人折腾一天,就会知道那是什么。我们每个人的家庭里,大概都有这样一个人:你知道有些事情已经救不回来了,但你还是愿意陪他走一趟。哪怕只是为了让他觉得,只要不放弃,就还有办法可以解决。这才是电影最厉害的地方——把一种很地方性的文化习惯,变成了所有人都能理解的情感。对了,这次我还在电影节现场遇到一种非常有意思的“错位感受”。我发自内心的好奇“怎么会这样”的瞬间,比如动画推介。有一部视觉并不精致、甚至可以说相当粗粝的武侠风格动画,在现场却收获了不少掌声。如果按照我们熟悉的视觉工业标准去看,它可能并不成熟,动作设计不够流畅,画面也没有达到我们习惯的商业动画完成度。但观众还是鼓掌,为什么?这件事让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做电影、动画、AIGC的时候,很容易把“完成度”误认为“感染力”。尤其在AI时代,毕竟AI太容易制造出“完美的完成度”了,光影、人物、镜头、世界观都可以漂亮。但漂亮,并不等于有人愿意留下来。现场的那一阵掌声让我重新思考:观众到底在为什么鼓掌?可能不是因为它做得多完美吧,只是因为它朴素而努力的讲了一个有关梦想和理想主义者的故事。这件事情,在如今这个浮躁的年代,反而会比“技术有多先进”更重要。
在电影节之外,曼谷还在发生着另一件事:电影院正在消失。
如果只把BKKIFF理解成一个“国际电影节”,就会错过它真正有意思的背景,因为曼谷正在经历电影院空间的变化。2020年,Scala关闭。这家1969年开幕、经营了51年的电影院,是曼谷最后的独立单厅电影院之一,也是这座城市电影文化的重要地标。它最后的告别方式也非常电影,起码直击我的内心深处。影院的最后几天放映了《放大》《天堂电影院》,以及两部关于电影院本身的泰国纪录片。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电影院关闭故事——因为Scala消失的同时,曼谷的电影空间也在发生变化。老影院越来越少,大型商业综合体里的多厅影院越来越多。电影变得更加标准化,座椅更舒服,声音更好,屏幕更大,爆米花更贵,一切都越来越现代。但那种“这家电影院本身就是城市的一部分”的感觉,却越来越难回来。所以,Doc Club才显得如此重要。Doc Club & Pub就曾因为影院经营所涉及的法律与建筑许可问题,被迫暂停放映。一个只有几十个座位的小影院,为什么需要面对这么复杂的问题?答案很现实。因为影院不是只有屏幕,还有建筑、消防、许可证、商业模式、租约、邻里、法律、成本。当你坐在一个几十个座位的小厅里看一部伊朗、法国、日本或者泰国电影的时候,你很容易忘记:这块屏幕能够存在,本身就是一项运转通畅的工程。今天的Doc Club & Friends已经进入Cloud 11,拥有一个34座的小影厅,并继续放映纪录片、独立电影和其他非主流作品。BKKIFF今年把活动带到这样的空间里,我觉得比再增加一个豪华影院更有意义。因为电影节真正需要保护的,不只是电影,还有——电影被观看的空间。这也是为什么我越来越不喜欢把“城市电影”和“电影节”分开讨论——因为电影节本身也是城市的一种记忆机制,它把一些原本可能消失的东西,再放到银幕上。然后,曼谷真的开始下雨了,这句神转折颇有一些《蔷薇修剪术》的切割感,我还是不推荐大家去看这部电影,哈哈。9月下旬,曼谷的雨越来越大,大到最后已经不是“热带城市下场雨”这么浪漫,曼谷的雨开始变得不太讲道理。一开始,大家还是按照热带城市的习惯来处理它:下雨嘛,等一会儿就好了。曼谷人对于下雨有一种近乎哲学的耐心,雨伞一撑,拖鞋一换,小摩托一叫,生活继续。泰国人有句俗语,音译过来读作“加奄奄”,意思就是别着急慢慢来,越下雨就越会说加奄奄,别着急,雨很快就会过去的。但是这次“暴雨君真的上了暴脾气,就跟喊三次狼来了,第三次狼一定会来一样”,曼谷的暴雨君发现大家对它太客气了,于是决定认真一点儿。9月25日前后,曼谷全市50个区被纳入灾害影响区域。此前约48小时的累计降雨接近300毫米,一些道路积水严重,交通受到影响,部分居民需要从家中撤离。300毫米什么概念呢?就是你可以直接在城市里看海了。在电影《寄生虫》里,一场暴雨让住在半地下室的人家一夜之间失去了一切。所以,当我后来听说,有些导演因为家被淹了,没能赶到电影节闭幕式时,我反而觉得这比任何“电影节在暴雨中坚持举办”的英雄叙事都更准确。但当雨水已经进了家门,电影人首先得回家。这时候,“电影节照常举办”就突然变成了一件不那么浪漫的事情。因为在电影节的另一边,有些被淹的城市正在忙着处理雨水。有人在搬被雨淹没的家具、有人在雨中想办法回家、有人在看自己被淹没到车窗的车还能不能开、有人在计算今天还能不能上班。而电影节这边也有自己的问题:导演能不能来?航班有没有取消?工作人员能不能赶到?观众还能不能到影院?一部电影已经完成了,它不会因为下雨而改变剧本,但看电影的人会。所以我觉得,这时候再说什么“暴雨淹不灭电影人的理想主义”,多少有点儿不厚道。对于没有被淹的人们来说,洪水只是一场天气,一次新闻报道,是来自远方的哭声。可对于被淹的人们来说,这次由暴雨带来的洪水是冰箱,沙发和睡觉的床泡在了水里,是同样泡在水里的汽车和突然不能去的工作,是一天一天算出来的损失。诗意通常站在岸上,洪水里可没有什么诗意的表达。所以,我更愿意把电影节继续举办这件事情,理解得朴素一点——洪水不会因为电影节开幕式上有几个漂亮的灯,就突然觉得自己应该退场,但电影节也没有因为洪水而消失。有人在清理家里的积水;有人在影厅里看一群陌生人的故事。有人担心明天还能不能上班;有人担心下一场电影会不会迟到。这很像生活本身。生活,从来不会按照“先把坏事处理完,再开始好事”的顺序发生。通常是坏事来了,好事还得继续——房贷不会因为你失恋就暂停;论文不会因为你发烧就自己写完;机场不会因为你赶着参加电影节就保证航班准点;洪水,也不会因为今天晚上还有一场电影,就绕开影院。这也是我后来觉得电影节继续存在这件事真正有意义的地方,它会很安静地告诉这座城市里的人说:今天晚上,还有一场电影。如果你来不了,也没有关系。先把家里的水处理掉,先把老人接出来,先把能移动的车挪走,先把明天的工作安排好。然后,如果事情允许,晚上八点,影厅里还有一个座位。我甚至觉得,这比任何一句“电影万岁”都更接近电影存在的理由。因为电影从来不是用来替代生活的,恰恰相反,电影之所以需要存在,是因为我们得先活在生活里,城市需要救灾,人需要工作,我们的家庭需要被照顾。而活在这些事情里面的人,也仍然需要想象,需要偶尔坐下来,看两个小时别人的人生,需要暂时不知道自己的房子有没有漏水,需要在黑暗里笑一次,哭一次,或者什么都不做。所以,电影节只是平静的和洪水一起存在,这听起来不够英雄主义吧?但我觉得,真正的生活本来就没有那么多英雄主义。大多数时候,我们只是把该做的事情做完,然后继续往前走。雨还在下,水还没有完全退。但晚上,某一间影院的灯还是暗了下来,银幕亮了,有人坐在那里。然后,一个故事开始了。这可能就是电影最朴素的意义:在生活还没有被拯救的时候,让生活里的人,暂时拥有一点儿想象生活的能力。
最后,我想回到那个原点的那个问题:曼谷电影节到底有什么?肯定没有A类,至少现在没有,没有一个专门的AIGC电影单元,没有几十年的稳定传统,没有戛纳那种全世界媒体共同注视的中心位置,甚至在最后几天,曼谷还遇到了严重洪水。听起来,好像缺了很多东西。可是我在这里待了几天之后,发自内心的感受是:这个电影节最奇怪的地方就在这里。一个电影节真正拥有的东西,往往不是写在官网上的新闻通稿,它存在于观众坐满的影厅里;存在于导演结束Q&A之后仍然有人留下来提问的十分钟里;存在于一个陌生人看完一部完全不认识的电影之后,走出去说刚才那是什么?导演是不是吃了什么菌子中毒了;存在于一个粗糙的动画获得掌声的瞬间;存在于有人为了看一部电影,在暴雨里换乘交通工具;存在于一个几十座的小影院还在坚持放电影,也存在于一座已经失去Scala的城市里,又出现了新的银幕。这些东西没有A类证书和漂亮的排名,当然更不会有一个可以被放进PPT里的KPI,但它们确实构成了电影文化。Scala最后一场电影是《天堂电影院》,这个选择后来想起来,实在有点残酷。他们长大、恋爱、离开、回来、成为导演、成为演员、成为观众。
或者像我一样,很多年以后,在另一座城市里写一篇关于电影节的文章。然后突然想起:原来电影院真正留下来的,是有人曾经坐在那里,一起看过两个小时的黑暗。所以,当我再看BKKIFF把电影放进不同的地方,反而觉得电影院消失了这件事情也许没有那么悲观。电影没有消失,也不会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存在。从Scala搬到了商场,从单厅到多厅,从一张昂贵的电影票,变成了一张免费领取的座位号。而在曼谷这座永远潮湿、永远拥挤、永远正在被重新建设的城市里,电影节正在做一件非常古老的事情:替一些即将消失的东西,留一个位置。
我没有办法给你一个电影节排行榜式的答案,因为我觉得这根本不是一个适合排名的问题。我只想告诉你:如果有一天,你来到曼谷,天气很好,或者正在下雨,你走进一家商场,看到一个电影节的牌子,然后发现里面正在放一部你从来没听说过的电影。而且——票不要钱。别急着问它是不是A类,也别急着问导演有没有拿过什么奖,更不用急着判断它是不是“值得”。把灯关掉,把手机静音,让电影自己告诉你答案。这大概就是这个“二年级生”目前最值得骄傲的一件事。A类,是电影节未来可能获得的身份,但一个影厅里坐着的人,是电影节今天已经拥有的东西。
文中剧照来自豆瓣,其他图片来自电影节官方及作者拍摄内容为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看电影》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