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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知识社会的五种稀缺能力

这五种能力不是AI逼迫我们退守的最后阵地,它们是人之为人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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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松 耶鲁大学管理学院金融经济学和创新创业学终身教授



本文节选自《后知识社会》

1997年5月11日,纽约曼哈顿的安盛公正中心大厦里,国际象棋世界冠军加里·卡斯帕罗夫盯着棋盘。他意识到,他输了。IBM的超级计算机“深蓝”以3.5 ∶2.5的总比分击败了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棋手之一。全世界的报纸头版都在渲染同一个故事:机器赢了,人类输了。
但故事没有在这里结束。
卡斯帕罗夫在此后的10年里做了一件有趣的事,他发明了一种全新的比赛形式,叫作“先进国际象棋”(Advanced Chess)。这种比赛让人类棋手和电脑组队对弈。2005年,在一场面向所有人开放的先进国际象棋锦标赛中,最终的冠军既不是配备了强大电脑的国际象棋大师,也不是单独运行的超级计算机,而是两个普通的美国业余棋手。他们使用三台普通电脑,凭借出色的“教练”能力,指导电脑之间的协作,击败了所有对手。
这个例子告诉我们:普通人加上机器智能再加上一个好的协作流程,胜过顶尖专家加上机器智能但协作流程糟糕的组合。它意味着在人机共存的时代,我们需要寻找一种全新的能力:理解自己能做什么、机器能做什么,以及让两者协同起来。
在本书中,我们追溯了知识从篝火旁的口耳相传,到泥版上的刻写,到羊皮纸上的抄写,到活字印刷的批量复制,再到互联网的即时传播。每一次知识革命都改变了“谁能获取知识”和“知识的价值如何被定义”。
现在,AI发动了新一次的知识革命。这一次,它动摇的不只是知识的记录和分发方式,更是知识的生产和使用本身。当一台机器可以在几秒内写出一篇文章、做出一份诊断、生成一段代码时,人的价值究竟在哪里?我们如何界定自己和机器之间的知识边界,并把两者协同起来?
我相信,谁都没有确定的答案。
在一个AI无处不在的世界里,有五种能力空前稀缺。而稀缺,正是我们在新知识时代寻找价值的源头。
第一,提出好问题的能力,而非回答问题的能力。
AI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回答机器”。你问它任何问题,它都能给你一个看起来合理的答案。虽然AI也能在回答之后提出问题,但是提出真正有创造性的问题、关于人类福祉和未来的问题,可能还更多属于人类的能力范畴。
阿尔伯特·爱因斯坦说过一句被无数人引用的话:“提出一个问题往往比解决一个问题更重要。因为解决一个问题可能只需要数学或实验技巧,而提出新问题、新可能性,从新角度看旧问题,则需要创造性的想象力。”这句话在AI时代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真实。当“解决问题”的成本因为AI而急剧下降时,“发现问题”的价值就会急剧上升。
查尔斯·达尔文花了20多年观察藤壶、鸽子和热带岛屿上的雀鸟,才最终问出那个改变人类认知的问题:为什么地理上相邻但环境不同的地方,物种如此相似却又如此不同?这个问题需要一个人在漫长的困惑中,一步步把碎片拼接起来,直到那个关键的缺口显露。在知识爆炸的时代,提出好问题的人,能够在纷繁的信息中看到别人看不到的空白、能够把不同领域的线索编织成一个全新疑问的人,将成为真正有价值的人。
第二,犯错的勇气,而非追求永远正确的执念。
1928年9月的一个早晨,苏格兰细菌学家亚历山大·弗莱明回到自己的实验室,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他忘了盖好一个培养皿,结果一种蓝绿色的霉菌飘了进去,杀死了周围的一圈葡萄球菌。更“严谨”的科学家可能会把这个被污染的培养皿直接扔进垃圾桶,但弗莱明没有。他盯着那块空白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改变医学史的事,他问:“这是怎么回事?”青霉素由此诞生,此后拯救了数以亿计的生命。
AI被设计为尽可能“正确”。它的训练过程就是一个不断减少错误的过程,不断调整参数、优化损失函数、逼近标准答案。这使得它在已知问题上表现卓越,但也意味着它在本质上是保守的。它避免“犯错”,所以它也不会从错误中发现全新的东西。
人类的重大突破和发明,从青霉素到X射线,从便利贴到微波炉,几乎都始于一个意外、一次失败、一个“不应该发生”的事件。而把这些失败转化为发现,需要的不是计算能力,而是一种AI永远不会拥有的东西:在不确定中坚持探索的勇气,以及承认“我不知道,但我愿意去试”的诚实。
在一个AI可以帮人规避大部分已知错误的世界里,敢于走进未知领域、敢于犯前所未有的新错误的人,反而变成了最珍贵的创新者。
第三,在信息洪流中辨别方向的判断力,而非驾驭单一技能的熟练度。
经济学家弗兰克·H.奈特把“风险”和“不确定性”做了区分。风险是可以计算概率的,比如掷骰子;不确定性则是连概率都无法确定的,比如一种全新技术会如何改变社会。AI极其擅长处理风险,但面对真正的不确定性,它和人类一样茫然,甚至更茫然,因为它没有直觉。
我们进入了一个信息量远远超过任何个人处理能力的时代,每天产生的数据量以EB(艾字节)计。在这个时代,“记住更多知识”或“掌握一项稳定的技能”的价值在下降。AI可以记住一切,也可以执行大部分标准化的技能。
真正稀缺的,是在海量信息面前保持清醒判断的能力:什么是信号,什么是噪声?什么值得深究,什么应该忽略?在没有标准答案的情况下,如何做出一个“还算不错”的决定,然后迅速调整?
这种判断力不是一种可以被编码的技能,它更像是一种“品位”。这是经过长期训练形成的直觉,能帮助你在混沌中找到方向。而培养这种品位的唯一方式,是让自己反复暴露在复杂的、没有标准答案的真实情境中。这恰恰是传统教育,那种追求标准答案和标准化技能的教育,最不擅长教的东西。
第四,跨界迁移的灵活性,而非“十年磨一剑”的单一深耕。
年轻的史蒂夫·乔布斯从里德学院辍学后,做了一件看似毫无意义的事:他去旁听了一门书法课。他学习了各种字体的区别,学习了字母间距和排版的美学原理。
十年后,当他设计第一台麦金塔计算机时,这些“无用”的知识被他注入了计算机界面。乔布斯后来回忆说,如果他没有去上那门书法课,个人计算机可能至今仍然只有一种丑陋的等宽字体。
AI的“深度”令人惊叹。在国际象棋、蛋白质折叠、图像识别等单一领域,它已经达到甚至超越了人类的巅峰水平。在一个AI可以在任何单一领域迅速达到专家水平的时代,“通才”的价值正在被重新发现。“通才”不是那种什么都懂一点儿但什么都不精的“万金油”,而是那种能够在两个甚至三个看似不相关的领域之间自由游走,并在交叉地带发现全新可能性的人。未来最有创造力的人可能不是最深入单一领域的人,而是最善于“串联”不同领域的人。
第五,同理心——AI时代最被低估的稀缺资源。
2023年,一项发表在医学领域的研究对比了医生和AI聊天机器人对患者提问的回复质量。结果令医疗界震惊:患者认为AI的回复比医生“更有同理心”。AI的回复更长、更耐心,语气更温柔。
这个结果乍看让人沮丧。AI连同理心都比我们强了吗?但仔细想想,它揭示的其实是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不是AI太有同理心了,而是我们的制度把医生逼成了机器。一位全科医生平均每天要看几十个病人,三分之一的时间花在填写电子病历上,全球有超过60%的医生报告自己处于职业倦怠状态。一个每天工作12小时,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挤不出来的医生,你怎么能指望他在每个病人面前都表现出深切的关怀?
同理心不是一种可以训练出来的技能,它是一种存在状态。它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一个人在那个特定的时刻真正地出现和存在。AI可能恰恰是解放人类同理心的关键工具。如果AI接管了那些消耗医生精力的行政工作、标准化诊断和文书记录,医生就有可能把省下来的时间和心力还给最需要它们的地方——病人的眼睛、病人的故事、病人的恐惧和希望。
同理心的价值从来没有消失过,它只是被一个过度追求效率的系统压榨殆尽。
所以,AI时代的真正机遇,不是用机器的同理心替代人的同理心,而是用机器的效率释放人的同理心。
几十万年前非洲高原上的夜晚,一群早期人类围坐在火堆旁,用声音和手势把白天的经历传递给彼此。那是知识最原始的形态: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我看到了什么,我学到了什么,我想让你也知道。”
从那时到现在,知识的载体变了无数次:从人体到泥版,从竹简到纸张,从印刷机到互联网,从搜索引擎到大语言模型。但有一件事始终没有变:知识的起点,永远是一个人对世界的好奇;知识的终点,永远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以及对人类群体自身的关切。
AI是我们有史以来发明的最强大的知识工具。但归根结底,知识的旅程是人的旅程。当我们走到这个和AI共存的新知识时代,人的价值不在于我们能回答多少问题,而在于我们永远会提出新的问题;不在于我们永远正确,而在于我们敢于犯错;不在于我们掌握了多少信息,而在于我们能在混沌中找到方向;不在于我们在一个领域挖得多深,而在于我们能在不同的世界之间架起桥梁;不在于我们有多聪明,而在于我们能够感受另一个人的喜悦和痛苦。
这五种能力不是AI逼迫我们退守的最后阵地,它们是人之为人的本质。只不过在AI到来之前,我们从未如此清楚地看见它们。图片
本文节选自《后知识社会》,文章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内刊立场。
出版机构:中信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6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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