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瞭望东方周刊》记者史佳庆 编辑高雪梅
2025年10月20日，新疆和田地区和田县翡翠湖的成片胡杨（辛悦卫/摄）
近日，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十四师二二四团在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南缘种下40万株开心果。这种耐寒耐盐碱的作物，只需少量水源即可顽强生长，根系深达十余米，能牢牢锁住流动沙丘，在荒漠上筑起绿色屏障，兼具生态涵养功能和较高的经济价值。
作为“三北”工程河西走廊—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阻击战的主战区，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及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紧扣“阻击沙漠扩散、促进生态改善”核心目标，在大力实施沙漠锁边治理的同时，推动防沙治沙与沙产业发展深度融合。
2025年，新疆沙生经济作物总面积达1083.41万亩，配套加工企业364家，总产值289.75亿元，带动30余万人稳定就业增收。“十四五”期间，环塔克拉玛干沙漠五地州（含兵团）累计完成治理任务3600万亩，林果种植面积稳定在1447万亩、占全疆80%以上。
“过去，新疆治沙主要是沿沙漠边缘修建带状防护带，守住绿洲边界，是‘一条线’的防御模式。随着‘三北’工程攻坚战深入推进，新疆实现从锁边防御向扩边提质转变，由‘一条线’拓展为‘一大片’，不只是简单挡住沙漠扩张，而是要构建更稳固、更宽幅的立体生态屏障，从源头遏制沙化蔓延，守护绿洲、农田、城乡人居安全，统筹生态保护、粮食安全、民生发展多重目标。”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林业和草原局生态保护修复处副处长肖琳清告诉《瞭望东方周刊》。
从“锁边”到“扩边”
2024年11月28日，在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和田地区于田县万花园防沙治沙区，一棵棵于田沙漠玫瑰（耐旱耐盐碱，根系可深入沙层至少3米）花苗被栽入沙土，与绵延不绝的胡杨、梭梭、红柳连成一片，标志着全长3046公里的环塔克拉玛干沙漠锁边生态屏障正式合龙成型。
左图为2025年4月8日，新疆和田地区于田县阿热勒七仙女防沙治沙标杆项目区种植的玫瑰花苗；右图为2025年4月8日，新疆和田地区于田县阗东防沙治沙综合示范标杆区生长的肉苁蓉（丁磊/摄）
塔克拉玛干沙漠位于南疆，是世界第二大流动沙漠，面积超过33.7万平方公里，其边缘治理是“三北”工程的重点与难点。这里多数地方年均降水量约50毫米，蒸发量却超过2500毫米。沙进人退，农田和道路反复被风沙侵蚀，这是南疆几代人的集体记忆。
长期的治沙实践，让人们对沙的认识发生了根本转变。“过去，新疆把沙漠当成敌人、单纯被动防沙治沙，现在转变为尊重沙漠自然属性，变被动防御为主动利用，实现与沙共生。”肖琳清说。
2024年11月，《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防沙治沙法〉办法》修订通过，坚持治沙致富、增绿增收相结合。在新疆且末县老兵治沙基地，负责人田来群感慨：“过去视沙为害，如今视沙为宝。”从观念到法规，从法规到田间地头的实践，“与沙共生”从一句理念变成一套可操作的路径。
肖琳清介绍，在实际治理中，新疆坚持以水定绿、分类施策：在锁边合龙基础上拓宽林草防护带，2025年锁边宽度拓展至110至7500米，打造环沙漠绿色防护体系。这意味着治沙从“一条线”的防御模式，转向“一大片”的纵深拓展。
2025年，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在锁边合龙基础上新扩边938.22万亩。同年，塔克拉玛干沙漠锁边扩边工程被世界工程组织联合会评选为“2025全球十大工程成就”，标志着这一实践获得国际社会广泛认可。
治沙手段也在同步迭代。塔里木油田依托在运的5座大中型光伏电站，探索“光伏+治沙”模式。光伏板下铺设草方格锁住流沙，清洗光伏板滴落的水为植被提供水源。在伽师60万千瓦光伏电站建设中，塔里木油田主动避让沙漠中零散分布的胡杨，在光伏阵列之间留出一片片绿地，让总面积达4441亩的胡杨嵌于光伏阵列之间。
“光伏治沙实现‘板上发电、板下固沙、板间覆绿’，2021—2025年建成超1900万千瓦光伏项目；沙区特色种植林果、肉苁蓉、罗布麻等，真正把‘黄沙’变成了‘黄金’。”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林业和草原局荒漠化防治处三级调研员沈飞告诉《瞭望东方周刊》。
从锁边到扩边，从防御到经营，从“一条线”到“一大片”，新疆治沙的战略转身，让沙漠边缘的绿色不再只是防线，而是开始承载产出。
植物筛选有“三好”
和田县，地处昆仑山北麓、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属于南疆极端干旱区，年均降水量不足50毫米、蒸发量超2500毫米，土壤贫瘠盐碱化严重、风沙灾害频发。这里既是国家“十四五”规划明确支持的荒漠化防治重点区域，也是南疆生态安全屏障的关键节点。
2024年12月，和田县防沙治沙试验站（以下简称“防沙治沙站”）挂牌运行，由和田县昆源农业集团发展有限公司承建与日常管理。作为全县荒漠化综合治理、沙化土地修复、治沙技术推广的核心平台，防沙治沙站依托“政府主导、企业引导、科研支撑、群众参与”四位一体协同机制，在保持原有地貌基本不变的情况下，打造防护林区、经果林区、中草药种植区、试验区、示范基地、研学体验区等示范区板块，构建“防风林+经济林+林下作物”的立体种植结构，实现“固沙＋增收”双重目标。
和田县防沙治沙试验站负责人李彦忠告诉《瞭望东方周刊》：“一开始，我们筛选了64种植物，经过实践检验，其中11种植物不适应当地气候，被淘汰。”
“适配当地干旱风沙的极端条件，我们坚持治沙因地制宜，优先选用耐旱耐寒的抗逆树种，最大限度保障树种成活率。”和田县林草局党组副书记、局长阿卜力克木·萨吾尔告诉《瞭望东方周刊》。
李彦忠解释，植物筛选没有捷径，一个完整生长季就是一道自然淘汰线。前期试种涵盖多类经济树种，乔木类包括西梅、杏树、桃树、李子等，灌木类涵盖枸杞、金银花、四翅滨藜等品种。不耐低温的巨菌草，往往熬不过冬季，被低温冻死；不耐风沙酷暑的白芍、赤芍，也难以在夏季极端沙化环境中存活，一季之后便被自然筛除。
2025年4月12日，新疆阿克苏地区拜城县万亩吊干杏种植基地内杏花绽放（丁磊/摄）
“完成锁边只是治沙的1.0状态，想要长效治沙、持续调动企业与群众积极性，仅靠生态价值远远不够，必须让治沙土地产生稳定经济回报。”李彦忠说。
防沙治沙站开始研究立体种植——高处以防沙为主，低处以经济价值为主，套种中草药等植物。李彦忠表示：“这样就能给治沙的企业和群众提供较高的经济回报，才能持续性地有动力去治沙。”
李彦忠介绍，防沙治沙站筛选植物的标准有“三好”：一是“好活”——皮实、耐冻耐高温、耐风沙，适应和田环境；二是“好管理”——养护投入人工少、抗病性强；三是“好卖”——有市场、容易推广。“三关都达标的品种，才向群众和企业推广”。
艾草与板蓝根是当地适配性、经济性较优的代表品种。其中，艾草为多年生作物，每亩首年投入约2500元，当年即可实现1000元左右产值，从第二年开始，亩均年收入稳定在3000元以上；板蓝根为一年生作物，种植成本更低，每亩投入约1000元，亩产可达300至400公斤，按照常年7至8元/公斤的市场价格计算，亩均收益可达2000余元。目前，板蓝根农户推广种植面积约4万亩，艾草种植面积约1万亩。
“每个品种先种植10至20亩地，经过防沙治沙站试验后，才具备大面积推广的价值。当地农户看到我们能种成功，心里就没有负担了，根据自己的经济情况进行种植。”李彦忠说。
种植过程中，防沙治沙站的技术人员每隔一周会到农户地头指导。“密度大了浪费、密度小了减产，农户有时拿一小块地对照别人的经验，最终还是试验站的数据更可靠。有时候，有经验的老农户也会向我们推荐种植品种，比如金银花，就是经农户推荐后，进入试验站观察名单的。”李彦忠说。
目前，和田县防沙治沙试验站总面积1714亩，种植有76种植物，总数量18.4万棵。
探索群众治沙模式
“三好”标准解决的是“种什么”，而治理可持续的关键，更要答好“谁来种、怎么运营、如何长效增收”。对此，和田县探索出可落地的群众治沙模式。
阿卜力克木·萨吾尔介绍，9.13万亩治沙面积，按照“划地到村、确权到户、受益到人”的原则，交由1878户群众参与治理，每户可申领30至50亩治沙地块。由政府引导，组织群众成立专业合作社，推选有经验的农户对全乡治沙区域进行管理，并按纯利润20%归农户、80%归合作社进行分红。
“我们以250至300亩为单元，支持群众开凿潜水井，利用地下苦咸水保障灌溉需求；统筹争取1.44亿元乡村振兴衔接资金，修建治沙道路150多公里，配套分布式光伏储能取水设备555套，实现治沙区域水、电、路全覆盖。”阿卜力克木·萨吾尔说。
在种植布局上，沙枣、红柳、梭梭等固沙能力强的乡土树种实现全域覆盖，农户可结合地块条件自主搭配种植品种。阿卜力克木·萨吾尔举例介绍，黄河公路西侧治沙地块，农户去年栽种野沙枣苗木，今年3月完成大果沙枣嫁接，目前苗木长势良好，整体成活率超90%。
阿卜力克木·萨吾尔说：“光考虑生态效益，不考虑经济效益，老百姓管理积极性不高。”
为破解难题，当地通过短期套种稳收入、长期药材提效益的方式，构建双向增收体系。沙枣、红柳等生态固沙树种前三年基本无产出，农户便在1.5米至5米的林间行距套种苜蓿等短期经济作物。一位参与套种的农户计算：精细化管护下，苜蓿每亩年收益可达1500元。
水资源短缺与沙土贫瘠，始终是南疆治沙造林绕不开的核心制约。板蓝根每亩灌溉用水量为200至260立方米，艾草每亩为280至300立方米，单品种用水尚处在可控区间。但李彦忠坦言，相较于阶段性缺水，沙漠土壤先天短板更难攻克：沙质土结构松散、有机质匮乏、保水保肥能力极差，常规灌溉极易造成水肥快速渗漏流失，改良成本高、见效慢。
当地尝试使用有机肥搭配生物肥改善沙土结构，同时采用“少量多湿”的精准滴灌模式，把供水范围锁定在20至40公分的作物根系层，并在作物生长高峰期动态调整补水，尽力提高水肥利用效率。
沈飞说：“治沙工程既是改善南疆生态环境的生态工程，更是惠及群众的民生工程。生态治理有效带动群众就地就近就业、稳定增收，2024至2025年，当地依托治沙以工代赈项目提供就业岗位超16.7万人次，助力群众人均年增收超1600元。”
沙产业试验多点铺开
在整个环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一场以“生态产业化、产业生态化”为逻辑的沙产业试验正在多点铺开。“全区荒漠化、沙化土地面积稳步实现‘双缩减’，绿洲防护体系更加完善，农田、村镇生态安全屏障更加牢固。”肖琳清说。
于田县的沙漠玫瑰走出另一条治沙产业路径。8万亩玫瑰在沙区落地绽放，年产量1.14万吨，产值2.37亿元，直接带动5441户、15764人增收致富。当地采用“乔木+灌木+玫瑰”立体种植模式，构建起531.29万亩生态防护体系。2024年气象监测显示，和田地区沙尘日数同比减少15%，绿洲森林覆盖率提升至32%。
沙雅县的“梭梭+肉苁蓉”模式，则展现出沙产业链条延伸的巨大潜力。沙雅县沙化土地占比高达84.69%，当地在梭梭林下嫁接肉苁蓉25万亩，鲜品年产量超2万吨。依托建成的大芸生物科技实验室，引进新疆医科大学博士团队，研发出肉苁蓉切片、粉剂、酒饮等系列深加工产品，并对接多家电商平台拓宽销售渠道。
2026年，新疆计划完成“三北”工程治理任务1000万亩，完成造林100万亩、沙化土地治理350万亩，同时编制《新疆荒漠化防治与风电光伏一体化工程建设方案（2025—2030年）》。
沈飞表示：“我们将持续推动沙棘、肉苁蓉、枸杞等特色沙产业提质增效，培育‘一县一品’的差异化发展格局，力争沙产业产值持续增长。”
“未来，我们将全面推行全过程项目闭环管理，打造一批标志性工程，真正做到治一片、成一片，持续提升防护质量与综合效益。”肖琳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