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行星、飞鸟和植物？是塑料！

提及“汤”，我们最直观的联想是汤羹美食，而在海洋科学与生态研究中，SOUP则意味着“悬浮于海水中的塑料碎片”，尤其是太平洋“垃圾带”（Garbage Patch）区域里大量聚集的废弃物。这些废物如同浓汤中的食材，一旦被水鸟或鱼类误食，就可能成为它们最后的晚餐。

英国摄影师Mandy Barker最初以纪实摄影的方式拍摄海洋塑料污染，但她很快发现人们并没有真的投入关注。“他们已经习惯了在街道上看到垃圾。我意识到自己必须采取不同的方式，让观众愿意靠近这些作品。”

于是她开始前往各地的海岸，和志愿者一同搜集海洋垃圾，再回到工作室对大量的垃圾进行分类、清洗、记录，然后对它们进行精致的排列和拍摄。

在Mandy的镜头下，塑料汤变成了宇宙星图般绚丽的图像，变成了浮游生物、行星、飞鸟和藻类标本。当观众的好奇心被调动，无法从优雅的图像上移开眼时，Mandy再将自己的“底料清单”和盘托出：人类用过即弃的废物，已经让海洋永远无法回归自然的完美。

*更多图片和Mandy的作品详情，可前往：https://www.mandy-barker.com/work

Mandy的创作始于收集。生长于约克郡的她，童年起就热衷收集海滩上的贝壳和浮木。随着时间推移，她逐渐注意到它们被人造废弃物尤其是塑料所取代。当她在一处自然保护区的海滩上发现了冰箱、电脑、电视机等家用电器时，她意识到，海洋赠予她的收藏品，已与童年时截然不同。她开始思考它们是如何到达那里的、思考自己是不是要做点什么，好让那些远离海岸的人，也能看见海洋正在经历的劫难。

她阅读学术研究期刊、参加国际会议，或者直接与正在一线研究污染问题的科学家合作以获取信息，无论是某个受影响的物种或地区，还是某种对生物多样性产生有害影响的东西。她通过素描本发展自己的思考，让想法逐渐成形，然后前往海滩。

SOUP系列的诞生，源于摄影师Chris Jordan拍摄过的一组信天翁幼鸟尸体照片，幼鸟误将塑料当成食物吞下，被打火机和塑料瓶盖填满胃囊，最终在痛苦中死去。 “我感到非常震惊。”Mandy回顾道，“在进一步研究塑料如何影响海洋生物，并最终进入人类食物链之后，我觉得这是一个我无法视而不见的问题。”

她从英国东西海岸、欧洲、美国乃至阿拉斯加等各地搜集大量的废弃物，再根据颜色与视觉美感特征对它们进行分类，最终所呈现的，是漂流在不同地域海洋中的“全球废弃物图谱”。收集完成后，Mandy将尺寸相近的塑料废物聚拢在一起，置于黑色背景下拍摄，再按照尺寸，将不同照片由微小至庞大层层叠加，让原本平面的废弃物在黑色背景中获得一种幽深的空间感，如同漂浮在没有尽头的海水之中。

每一道“例汤”，都包含了她的收集与分类法则；废物不止于废物，它们还承载了无声的叙事功能和事实信息：不同地点会呈现出不同类型的塑料污染，可能来自集装箱泄漏，也可能是沿海岸线发生的塑料溢散，而从塑料本身出发，便能够追溯问题发生的地点。

SOUP: Turtle中的主角，是一批1992年从集装箱船上掉落的蓝色海龟浴室玩具，在被拍摄之前，它们已经在北太平洋的洋流里漂泊了16年。SOUP: Nurdles中的塑料微粒，则是来自六处不同地区海岸线的工业塑料原料颗粒，它们被赋予了神话般的名字“人鱼之泪”；到了富有鲜明地域特征的Hong Kong Soup:1826，她以莲花、熊猫等与中国文化强相关的符号，呼应中国香港本土的传统、节庆、自然文化，最终想要映射的，则是每天涌入填埋场的1826吨城市塑料垃圾。

Mandy为整个系列架设了一套有趣而残酷的双关叙事线索：被视觉错觉吸引，然后误食导致死亡，这是海洋生物被海洋废物所左右的命运；而观看者先是被美丽的“汤”吸引，随后才辨认出构成画面的“食材”，是塑料、玩具、工业颗粒等废弃物，当意识到自己究竟看见了什么，观看者也完成了一次悄无声息的误食——如同海洋生物误食了人类制造的废物，人类也终将吞下自己制造的一切。

Mandy作品带给观看者的第一视觉印象，是一种近乎完美主义的有序。她说，在构思与研究的过程中，自己很清晰地知道想要表达的内容，但在创作时，偶尔也会出现比最初计划更具张力的随机灵感。SOUP系列中，不同规格的塑料与杂物被随机散射在黑色背景上，这暗喻着塑料在海洋中悬浮的混沌状态。而她通常会顺其自然，在需要增加画面纵深时，补上一两件必要的物品。

不过她并没有让完美主义成为左右创作的执念，在Beyond Drifting: Imperfectly Known Animals（不止浮游：不完美动物）系列中，她使用过期胶片、故障相机进行拍摄，凸显拍摄技法与创作题材双重层面的“不完美”。该系列假装重构微观生命形态，人们看到的显微镜下的浮游生物“标本”，收集自先驱学者John Vaughn Thompson早期发现浮游生物的地点，实际却是大型海洋塑料废弃物，是塑料瓶、鞋底、衣架，甚至婴儿车的车轮。

我们的世界正因塑料的无孔不入而变得“不再完美”。这个概念在新系列Photographs of British Algae: Cyanotype Imperfections（《英国藻类摄影：蓝晒瑕疵》）中被再次强调。它致敬了学者Anna Atkins早年开展的科研活动，和浮游生物系列一样，都在回望19世纪——那是一个近乎完好的自然时代，科研工作者能够从容地采集到未被塑料侵蚀的生物标本。

新系列中的“藻类标本”，其实是从英国海岸线收集的快时尚合成面料碎屑。Mandy用这些衣料制作了200多幅蓝晒作品。蓝晒缓慢的、仪式般的创作过程，与快时尚产业的效率形成鲜明的对比——这个产业每天生产数以十亿计的服装，推动了一种“用完即弃”的消费文化，并造成了约10%的全球碳排放，甚至超过国际航空与航运的碳排总和。对Mandy而言，这种缓慢也为思考带来时间。在等待影像显影的过程中，她有机会回望自己的想法，并将这些思考记录在素描本里。

在LUNASEA中，Mandy把视线推向更远的维度，探索人与宇宙的联结。亨德森岛（Henderson Island）是一座距离最近大陆超过5000公里的偏远无人岛，据称拥有地球上最高密度的塑料污染。这个珊瑚环礁的地貌与月球表面非常相似，数百个散落在海岸上的塑料渔业浮标，扰乱了它原本的表面，如同海洋太阳系中的一颗颗行星。

她将大量浮标呈现为行星，利用那些沉积在岛上的塑料制品与其他物件制造月食效果。投影呈现的画面，刻意模仿了1969年人类首次登月时，公共大屏与电视机转播中带有粗糙颗粒感的模糊效果。这也将“登月”这一宏大叙事，巧妙嫁接到对海洋生态的关注，如果今天的人们仍然不“向前一小步”，人类文明或许有一天会陷入痴人说梦——LUNASEA与LUNACY（疯狂）也是Mandy有意为之的双关。“我们都是浩瀚宇宙的一部分，每个人都存在于属于自己的那颗小小星球之上。作为人类，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尊重并珍惜我们所拥有的一切，归根结底，这将决定我们这个世界，以及我们自身的命运。”

在Mandy与我们的对话中，可以感受到她所关切的议题不止于海洋塑料污染，更多是对人类未来的隐忧。在她的镜头下，废弃物不断累积，与之俱增的，是环境问题持续恶化却仍得不到足够重视所带来的愤怒、挫败，以及无力。她选择将这些情绪，以克制、严谨的方式收入影像。“如果希望作品被相信，就必须准确。”

NOWNESS：你的创作过程通常都非常严谨，从文献研究到收集再到细致的整理，你如何应对如此巨大的工作量？为什么这种程度的精细对你来说特别重要？

NOWNESS：在STILL（FFS）系列中，你已经通过FFS（For Fuck’s Sake）表达出你的愤怒。你曾将塑料对淡足鹱造成的伤害称为一种“罪行”，你认为艺术作品能够在多大程度上追问与追究这样的“罪行”？创作过程中，你是否需要努力与自己的挫败和愤怒保持距离？

NOWNESS：你的作品很少直接表现愤怒，带给观众的是非常安静甚至优雅的感觉，为什么为作品赋予这样的气质呢？

NOWNESS：你有没有担心过，作品太美好，有可能会削弱了它的警示？

NOWNESS：你的创作长期处于艺术、科学研究以及环保行动的交汇处。你有没有遇到过一些不同于艺术领域的观点，反过来影响了你的创作？在这些年的展览和交流中，有没有收到过一些出乎你意料的反馈？

NOWNESS：最近有什么事情持续吸引着你？未来有什么创作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