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锐锋：寂静的菜地 | 《花城》202605 · 散文随笔

看起来一片寂静的菜地，实际上充满无穷的喧闹，它提供了一个繁荣的集市，空中布满了看不见的街道，充满了小贩的叫卖声，以及无数生意人讨价还价的秘密交易。

《寂静的菜地》 插图 / 郑梓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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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穿透了村庄，它内部的每一个细节都显露无遗，它的肌肉和骨头，它的内脏和呼吸，它的心跳和阴影，都一一显形。它几乎没有隐私，没有需要遮掩的部分。即使是阴影中的石头，也在墙角默默被苔藓包裹。苔藓鲜亮而湿润，它那么细小，却呈现一片暗黑的绿。这样的卑微事物，也有肉眼难以看清楚的惊艳之美。有一位欧洲版画家曾经用放大镜观察苔藓的细腻的精微之妙，它并不是我们用眼可以看见的事物，也不是可以忽视的扁平的存在，而是拥有非常复杂的结构和宏大的构思，其中有着喇叭一样张开的柱体样的高耸之物，也有着树木一样伸开枝条的模样，还有着匍匐在地上的野草一样的繁荣，甚至它仿造了地上的多样化的生态，彼此互相纠葛，形成了一幅壮美的景观。画家认为，这些微不足道的、在直径不足两厘米的碎石上的东西，事实上具有巨大的规模——当你用眼睛靠近观察的时候，你会看到它们如此美丽又如此单纯，当你尝试画的时候，你才意识到它们是何等的复杂，而美丽又是那样的没有定型。

如果村庄也像苔藓那样被放大尺度，它们将由巨大的宫殿构成，弯曲的街道乃是在毫无定型的优雅之中，即使是撒在街道上的每一个影子，都是奇特的，它们的一切几乎不可预知，而且它们并不是完全静态的，而是随着时光的流动不断发生微妙的变化。它们的基本轮廓似乎是不变的，但在这不变之中一直孕育着细微的变化，甚至在这变化的积累之中酝酿着某种巨变——旧的东西在缓慢地崩塌，而新的东西在产生，它们将时光拉近到自己身边，或者吸入自己的体内，让自己变得一点点苍老而又充满青春的气息，这是多么矛盾的生命，它们无时无刻不在这样的矛盾之中，好像一场永无休止的、持续的自我辩驳，一个永恒的似乎停滞的动作，却保持了向前的、永不停歇的姿态。

就在每一个农家小院里，都有着每天不被看见的奇迹。即使是墙根下的蕨类植物，都来自遥远的泥盆纪，它们的婴儿在人类还远远没有出现的时候就已经出生了。只是它们从来不想长大，这样就可以永远用从未沾染世俗的纯净目光看待四周发生的一切。它们好像遵从着一代代先祖的嘱咐，始终保持谦逊的姿态，也尽可能不让别人意识到它们的存在。它们尽量让自己变得扁平，避免高度给自己带来烦恼。这是一些十分微小的植物，甚至连院子里的鸡与猪都懒得看一眼，所以它们是完全的自在之物，内心对世界毫无期待，也不抱任何幻想，它们只是活在自己之中，活在自在的愉悦之中。

几乎每一个小院都会开垦一片菜地，用于农家自己的生活。一般这样的菜地是规整的，因为无论是农家院落还是菜地都遵守几何规则，要么是正方形，要么是长方形，即使是墙角，也会因为不可逾越的限制而成为三角形，因为每一个人的内心都有着秩序感，这只是内心秩序的一种自然而然的显现。最常见栽种的蔬菜是豆角、茄子、西红柿和南瓜，它们分布在菜地的不同区域，各自展现自己的风姿。豆角和西红柿需要用高粱秆捆绑搭建一个个三脚架，让这些草本植物沿着三脚架攀爬，它们的触须有着辨认道路的智力，从幼苗开始就在试探着寻找将来。人们已经修通了它们上升的路，它们指向高处的神——这些菜苗会用尽所有的力气接近最高的存在。西红柿来自另一个大陆，它从茫茫大海上漂浮而来，从安第斯山脉上的白云中飘浮而来，带着异域的气息和黏质腺毛，在这里触及高粱秆搭建的三脚架，好像它们前生就熟悉这样的秸秆，或者说这秸秆升起的大帐唤醒了藏在种子里的秘密，于是它们张开怀抱对这些在庄稼地里的废弃物予以拥抱，因为它们对不断上升情有独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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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嘉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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