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大葱、白萝卜、姜、茄子、红薯……这些蔬菜在学校的食堂里很常见,但这一次,它们没有出现在餐盘里,而是被带进了书法课堂。
这是西浦附校“书法自然”项目中的一堂课。苏轼曾写下“我书意造本无法”,强调书法不必囿于既定成法,而是可以从心出发、自在表达——那么,为什么书法一定要端坐在教室里练?只能一笔一画地临摹字帖?当学校里就有一个农场,孩子们是否也可以从一棵菜、一个瓜、一段真实的生活经验出发,重新认识文字与书法?
于是,一堂“蔬菜+书法”的课程,就这样诞生了。
“保质期五天”的书法课
面对着眼前的蔬菜,孩子们感到有点陌生:他们面对的不再是熟悉的字帖和宣纸,而是形状各异、表面并不平整的蔬菜。怎么写?该写什么?但很快,这些问题就被抛到一边,灵感开始浮现。
南瓜、萝卜面积大,就写得豪放些,葱和姜身形小,就写得玲珑些。孩子们在萝卜上写《曹全碑》的开篇,也在葱上写下“吃了会葱明”。同样是一块姜,有人写“养真衡茅下,庶以善自名”,也有人写“姜就着用吧”。
菜有菜的形状,字有字的性情,写到最后,仿佛每一件作品都有自己的脾气。写完文字偶尔又会突发奇想,给南瓜点上两个眼睛。这样“画瓜点睛”的瞬间,正是好奇心和创造力最自然的流露,书法是材料、形状、想象力的共舞。
这门课程的主导教师,是西浦附校的书法老师秦程斌。他有一个特别的习惯:走进苏州本地的菜市场,找找让自己有灵感的蔬菜,当即买下来,并在上面写书法。多年来,他的字迹遍布老街菜市。
他将这种发生在街巷、市井和日常生活里的书法体验带进校园,菜叶可书,瓜皮可写,书法与土地之间, 亦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宣纸就是用树皮或是稻草做的,书法本身就是从地里‘长’出来的”,秦老师笑道。
课程结束后,这些写满书法的蔬菜在校园里开启了一次小型展览。八年级的孩子们还用“苔藓书法”的形式打造了一块木质立牌,以泥土和苔藓填充文字“书法自然”,让这个小小的展览更完整、醒目。路过的师生都会停下看看,仔细读蔬菜上的文字。校园的一角,也因此多了些菜市场一样的热闹与烟火气。
当然,这些作品有“保质期”。南瓜、玉米等蔬菜相对耐放,但是大葱、茄子这些新鲜蔬菜,实在很难长期保存。时间推移,孩子们的作品也在淡去。于是, 学校为孩子们的蔬菜拍摄了“形象照”,一部分作品继续保存展示,另一部分作品则由孩子们带回家。
也许有人会叹惜于这次展览持续的时间太短,但这种“昙花一现”,也恰恰是课程最迷人的地方。书法可以被郑重装裱,也可以有墨香,有泥土气,在几天之后回归生活本身。
书法,走出课堂
西浦附校内有一间不小的书法教室,能同时容纳几十位学生一起练习。但这里的书法不一定都发生在教室里,它可以发生在农场、花海、操场,在校园生活的不同角落。
西浦附校的自然农场里,也有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油菜花田。年年春天,这里满眼金黄,野蜂飞舞,秦老师就会将书法课堂搬进农场的花田里。
只是在花田里写书法,或许还没有完全利用好这片风景。秦老师创新性地想到用“风筝+书法”的形式,让孩子们在风筝面上创作书法作品,写好后还能体验放风筝的乐趣,书法课真正在油菜花海里“活”了起来。
在那短暂的半个多月花季里,西浦附校的花海里来了一批又一批提着毛笔的孩子。他们从零开始组装老式风筝的骨架,刷白乳胶固定,在风筝上完成书法创作,最后拿到花田里放飞。
老式风筝并没有那么容易飞起来,整体骨架重量较重,需要有好风借力,也需要掌握时机和技巧。即便如此,孩子们依旧玩得不亦乐乎。这是一堂书法课, 也不止一堂书法课。孩子们既练习了书法,也体验了传统风筝的制作,且真正走进了自然。
除了场景上的创新,我们还能看到一些新的书法艺术形式在西浦附校内不断涌现。例如将“蓝晒”工艺与书法结合,将传统显影技术引入书法课堂。
蓝晒是一种源于19世纪的铁盐显影印相技术,通过紫外线曝光,将光影与轮廓定格在纸上,最终呈现出独特漂亮的“普鲁士蓝”色调。学生们在白纸上涂抹蓝晒液,再覆上写有书法字的透明亚克力板作遮罩,经日光曝晒,再用水冲洗,就能获得一幅蓝晒书法作品。
当书法遇见蓝晒,文字不再只是墨迹,它也成为了光影的一部分。等待显影的过程,常常能引来一阵阵惊呼,孩子们发现,原来书法还能这样写、这样“玩”。
还有一次,书法走到了操场上。学校铺开一张约900平方米的白坯布,老师们先用拖把蘸墨,写下了作品的基本框架,学生们陆续加入,有人坐着写,有人趴着写。写到最后,手上、衣服上、脸上都沾满了墨水。
待整张布面被字迹填满,师生们又一起用朱红色颜料,在作品上“盖”下了一个巨型印章。在印章部分镂空的牛皮纸上,师生一起用拖把蘸着朱红色颜料去涂抹。即便是最传统、最古老的书法艺术,也能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创意。
这幅大地书写书法作品使用掉了300斤墨水。每个人的字迹平等地出现在同一幅书法作品当中,几百位师生的参与,共同赋予了这幅作品生命力。
走出课堂,不是为了否定课堂。临摹、笔法、基本功,仍然至关重要。只是,如果书法学习只剩下“ 写得像不像”“规不规整”“能不能拿奖”,孩子和书法之间的关系,就会越来越远,越来越窄。
所以,学校将书法带到了更大的空间里。书法不是严肃古板的旧事物,它也可以是人人参与、好玩有趣的艺术创作。古老的书法艺术,也可以是现代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美育,不追求“完美的作品”
在西浦附校,有三句话常被提起:“自然而然”“把校园还给孩子”和“一块有教育意义的土地”。
它们也影响着学校的美育教育,这些理念不是告诉老师一定要做什么,更多时候是提醒老师们可以少做什么。换言之,它代表了美育的三次“放手”。
在传统的书法课程中,孩子们常被期待写出一幅规规整整、无可挑剔的作品。但回顾西浦附校的这些校园书法课程,会发现其实有不少作品并未追求“完美”的标准。
写了书法的蔬菜,不吃就会烂掉,巨型的大地书法共创作品也很难展示和悬挂,而只是由老师们细心叠起,收在书法教室的仓库之中。蓝晒书法中,阳光和化学反应的参与,让作品多了些“偶然”,或多或少都会有些瑕疵。
这些书法,不是为了去完成一个漂亮的“美育成果展演”,我们更看重其中的过程,让孩子们自由创造,从心而发地亲近书法,在真实的书写中学会用这种艺术表达自己。
很多学校拥有宽阔的操场、干净的白墙、整齐的走廊。它们当然很好,但如果空间永远一成不变,只具备实用性,却不能被孩子们真正使用、触摸,校园就很难成为他们信任的空间。
在学校的自然中心里,集装箱仓库的箱体外侧写有“自然而然”四个大字,园艺工具房上也有孩子们留下的文字和图案。那是由学生参与设计并创作的涂鸦,它们不一定整齐划一,却让校园拥有了孩子们真实参与过的痕迹。
走在校园里,你还会看到一面百米长墙,墙的一侧是村落,另一侧是孩子们的“画展”。每个班级可以认领一块墙面,一起设计、创作。原本单调的墙面, 在孩子们的笔下变成了属于他们自己的校园记忆。
这些事情未必永远整齐,但美育教育本就不该只追求“方便管理”,真正属于孩子的校园,应该允许他们探索、互动、改造,允许他们用自己的方式,把这个成长、生活的空间变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在现代城市化进程中,空间利用率成为校园建设中的重要考量。每个地块紧密贴合,每个空间都承担着清晰的功能。西浦附校在建设之初,却有意识地保留了大量自然土地,让孩子们与这些留白的土地和空间一同成长。
在自然天地间,万物皆师。去年,一次台风过境“袭击”了学校农场的西瓜大棚,孩子们在瓜田中紧急抢收,无常的天气教会他们时刻做好准备,也让他们理解了自然并不总是温和可控。
在一次蓼蓝染色课程前期,老师们在制作蓝靛泥的过程中失败了,他们并没有遮掩这次失败,而是详细记录下来,并分享给孩子们,将偶然的失败变成了一次值得追问的学习契机。
自然空间的意义,并不只是提供一个美丽的生态环境,而是让真实的世界、自然的规律也成为课程的一部分。在这样的教育中,老师是共同体验者和引导者,而不再是唯一掌握教育话语权的人。
把教育交还给真实的自然与生活,孩子们获得的就不只是某一种技能,而是一种面对世界的方式:他们会观察,会等待,会面对失败,也学会从头再来。
西浦附校的美育教育散落在校园空间里,散落在孩子的每一次动手、停留、看见之中。这要求美育教育必须是一个一以贯之的长久使命,学校需要让美育在校园生活的每一秒钟里,自然而然地发生。在这样的环境下成长的孩子,才会拥有敏锐的双眼,并自由地表达;他们会欣赏世界,也会充盈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