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星期一是我学会不跟系统做交易的日子。—— Anne Carson, Wrong Norma (2024). 02 Q: 水是什么?
A: 水是你攥不住的某物。像男人。我试过了。 父亲,兄弟,爱人,真正的朋友,饿鬼和上帝,一个接一个全都滑脱了我的手掌。——Anne Carson, "The Anthropology of Water," 1995. 03 Q: 老师是什么?
A: 把各种奇奇怪怪的事物介绍给别人,真是令人着迷。我想,如果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我就不会选择当老师了。——Will Aitken, "The Art of Poetry No. 88," The Paris Review, no. 171, Fall 2004. 04
Q: 什么是人类?
A: 在火地岛的原住民当中,有雅玛纳人,Yamana作为名词指“人而非动物”,作为动词指“生存、呼吸、快乐、从病厄中康复以及变得明智”。加上后缀hand意为“友情”。——Anne Carson, Autobiography of Red (1998). 05 Q: 人是如何思考的?
A: 当从世界进来的数据穿过大脑再出去时,与进来时不同,我们就称之为思考。—— Anne Carson, Wrong Norma (2024). 06
Q: 什么是「转瞬即逝」?
A: 当你念出「transient」(转瞬即逝) 这个词时,第一个音节未灭,第二个音节便不会在场。——Anne Carson, Eros the Bittersweet (1986). 07
Q: 如何面对帕金森?
A: 我对帕金森病了解越多,就越觉得它就像是在逆着一股永不停歇的拉扯力苦苦支撑。书上说,如果我想抑制或延缓大脑神经元的衰退,就必须有意识地、持续地关注走路、写作、刷牙等日常活动。在这种持续不断的努力中生活是艰难的。而“退行性”这个词本身就意味着,无论我多么努力,都无法战胜它,这更让人难以承受。 当然,每个人一生都在奋斗。我们谁也无法战胜死亡。但是,努力学习古希腊语或做家务,与努力对每一个身体动作的瞬间都保持极其细致的关注,这两者之间是有区别的。佩珀研究了自己的走路方式,将每一步的动作分解成九个部分,并设定了六个需要关注的目标。这个人非常专注。 帕金森病永远是“当下”。或者我们可以说,这种疾病提醒我们,生命就在当下。——Anne Carson, "Beware the Man Whose Handwriting Sways Like a Reed in the Wind,"London Review of Books, vol. 47, no. 4, 6 Mar. 2025. 08
Q: 活着是怎么一回事?
A: 潮汐做着潮汐该做的事,活着就是这样涌进涌出。—— Anne Carson, Wrong Norma (2024).
09 Q: 爱欲是什么?
A: 爱欲是一个边界问题。它存在,是因为某些边界存在。在伸手与抓握之间,在注视与回视之间,在“我爱你”与“我也爱你”之间,欲望以缺席的在场活了过来。但时间、注视与“我爱你”的边界,不过是那道创造爱欲的、主要的、不可避免的边界的余震:那道横亘于你与我之间的肉身与自我的边界。而唯有在那一刻——忽然之间——当我想要消解那道边界时,我才明白:我永远不能。——Anne Carson, Eros the Bittersweet (1986). 10
Q: 匮乏是什么?
A: 欲望只能指向匮乏之物: 不在手边,不在场,不为己有,也不在自身之内——爱欲必然蕴含匮乏(endeia)。——Anne Carson, Eros the Bittersweet (1986). 11
Q: 嫉妒是什么?
A: “嫉妒”(jealousy)一词来自希腊语 zēlos,意为“热忱”或“炽烈的追求”。它是一种炽热而腐蚀性的心灵运动,生于恐惧,以怨怼为食。嫉妒的恋人唯恐被爱者更中意别人,并对被爱者与别人之间的任何关系心怀怨怼。 嫉妒是一场人人都在移动的舞蹈,因为折磨着嫉妒恋人心灵的,正是这种情绪处境的不稳定。——Anne Carson, Eros the Bittersweet (1986). 12 Q: 爱一个人为什么有时会感到痛苦?
A: glukupikron,苦甜,是萨福的复合词,字面为“甜(gluku-)苦(pikron)”——甜在前,苦在后。在萨福看来,爱欲同时是一种快乐与痛苦的体验,爱欲能把心劈成两半。 “甜苦的爱欲”击中的是恋人心中那张生胶片。在诗这张感光版上显影成形的,是悖论——一张负片,正片可以从它洗出。无论把爱欲领会为感觉、行动,还是价值的困境,它印出来的都是同一个矛盾的事实:爱与恨在爱欲之中汇聚。——Anne Carson, Eros the Bittersweet (1986). 13
Q: 求婚意味着什么?
A: mnaomai 同一动词兼“留意、提及”与“求婚”两义,词根与“记忆”相关——“求婚”即“把某人记在心上”。——Anne Carson, Eros the Bittersweet (1986). 14
Q: 婚姻是什么?
A: 这里的熔岩穹丘含有多于百分之九十的玻璃,流纹岩黑曜石,他们这么叫它。我觉得它非常美,有某种脉动当你细看。她开始在黑色的巨浪上叮当作响地往前走。他们说,所有这些顶部的石块和碎砾的成因,在于玻璃快速冷却时产生的张力。她发出轻微声响。让我想起我的婚姻。——Anne Carson, Autobiography of Red (1998). 15
Q: 人真的能主动中止爱的发生吗?
A: dēute,又一次。是萨福及抒情诗人常用的时间标记词,标示“爱又一次降临”的此刻。爱开始的那一刻总已经过去,故坠入爱河时“总是已经太晚”——你无法在爱开始之前拦下它。——Anne Carson, Eros the Bittersweet (1986). 16 Q: 悲伤是什么?
A: 悲伤很大,悲伤很小,悲伤脾气坏,来得不是时候,通常伪装成别的东西。从化学上说,是前脑中激素、阿片类物质和多巴胺的一场共谋。我有一种感觉,大多数悲伤也深深而可怕地好笑,但我们不该这么说。旅行者的阿司匹林,悲伤。—— Anne Carson, Wrong Norma (2024). 17
Q: 想念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A: “我非常想念她,就像想念一只旧袜子一样。”一只袜子,你永远都需要另一只。——Will Aitken, "The Art of Poetry No. 88," The Paris Review, no. 171, Fall 2004. 18
Q: 如何面对死亡带来的分离?
A: 我本想用各种各样的光芒来装点我的挽歌。但死亡让我们变得吝啬。我们觉得,没有什么可以再花在这件事上了。他死了。爱无法改变这一切。言语也无法增添任何意义。无论我如何努力去唤起他生前那颗闪耀的星,最终呈现的仍然是一段平淡而怪异的历史。——Eleanor Wachtel, "An Interview with Anne Carson," Brick, no. 89, Summer 2012. 19
Q: 怎么接受失去?
A: 就像埃涅阿斯在冥界遇到他死去的母亲,想要拥抱她一样,你知道吗?他三次伸出双臂想要拥抱她,她却三次都从他的怀抱中消失。所以我想要把这种消失感融入到照片里,如果你把照片里的人去掉,你会发现照片里有很多消失的元素。而且奇怪的是,有些照片本身就是空的——当你翻看老照片时,你会发现很多照片里什么都没有。这些空无一物的照片却意味深长。——Eleanor Wachtel, "An Interview with Anne Carson," Brick, no. 89, Summer 2012. 20
Q: 人是不是终其一生无法完全理解另一个人?
A: 我感觉他就像一个房间,我在里面摸索,在黑暗中寻找,这里一把椅子,那里一本书,那里一个开关,始终无法了解房间的布局,但我每天都待在那个房间里,和它打交道。这首诗也是如此,解构这首诗,也是一个黑暗的过程。——Eleanor Wachtel, "An Interview with Anne Carson," Brick, no. 89, Summer 2012. 21
Q: 出名之后,生活就会变好吗?
A: 获得麦克阿瑟奖之后,我想我买了些袜子和一个新枕套。而且,现在银行随时都让我进去。即使门锁上了,他们也会赶紧跑过来把我领到后面的房间。我觉得这很贴心。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太大区别。 有人在机场接机感觉真不错,我得承认。写作方面也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感觉自己更自由了,可以随心所欲地创作,这既是好事也是坏事。说它是好事,是因为它提供了一个探索的空间;说它是坏事,是因为我不确定还有没有人会像以前那样评判我。——Will Aitken, "The Art of Poetry No. 88," The Paris Review, no. 171, Fall 2004. 22
Q: 人一定要追求完美吗?
A: 在表面,完美反而显得不那么有趣。例如,一张写着诗的纸页远不如一张写着诗但沾有茶渍的纸页吸引人。因为茶渍增添了一份历史感。这是一种历史态度。毕竟,古希腊的文献流传至今时都残破不堪,而我恰恰欣赏这一点——当你看到公元前三世纪制作的莎草纸,被抄写,包裹在木乃伊身上几百年,然后被发现,被收藏到博物馆,由九位不同的学者拼接,又被放回博物馆,之后再次被取出,拍照,最终汇集成书时,你便能感受到时间的层层叠叠。所有这些层层叠加,造就了越来越丰富的生命力。你也可以在自己的生活中找到类似的痕迹。比如衣服上的污渍。——Will Aitken, "The Art of Poetry No. 88," The Paris Review, no. 171, Fall 2004.
23 Q: 害怕犯错怎么办?
A: 当人们问我“加拿大人和美国人有什么不同?”时,我会说“加拿大人有一个特点:他们很有礼貌,但总是犯错。” 在学术界,你总感觉自己错了,或者即将犯错,你必须为此担忧,因为一切都充满了评判和等级观念。能否获得终身教职取决于你每次发言都必须证明自己“没错”。所以,我想要打破的就是这种心态。——Kate Dwyer, "Throwing Yourself Into the Dark: A Conversation with Anne Carson," The Paris Review, April 17, 2024. 24 Q: 总会担心被ai取代,人类真的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A: 过去几年我一直在教书,一部分时间教古希腊语,一部分时间写作。我上学时学古希腊语的方法是:先查阅古希腊文本,找出不认识的词,然后查字典,弄清楚它的意思并写下来。查字典是一个需要时间的过程。这个过程中包含一段类似沉思、类似思维暂停的间歇期,因为这并非完全没有思考,而是你对某个词有疑问,在翻阅字典寻找正确释义的过程中,你会逐渐找到答案,但你还没有完全理解它。 这是一种不同于一天中其他任何时刻的时空状态和心境。这段时间非常宝贵,因为在这段时间里,你的思考和对词语的感受都会发生变化。我称之为“犹豫”。——Kate Dwyer, "Throwing Yourself Into the Dark: A Conversation with Anne Carson," The Paris Review, April 17, 2024. 25 Q: 总觉得注意力无法集中怎么办?
A: 只有在全神贯注的时刻,时间才会停止。这也是我们不断追寻这些时刻的原因。我想,看 Netflix 电影时可能会这样;全身心投入创作,写出自己最好的诗时,也可能会这样。这些时刻都能让你找到一个专注的所在,让你沉浸其中,甚至忘记自己的存在。 我对时间唯一感兴趣的,就是寻找让它停止的方法。因为一旦时间不停下来,你就会陷入无聊。我想,忘记时间。脱离时间,进入那种状态,是一种纯粹的快乐。快乐到让你忘记自己原本对时间的忧虑。——Anne Carson, "The Art of Poetry No. 88," The Paris Review, no. 171, Fall 2004. 26
Q: 拖延症很严重怎么办?
A: 在我看来,虽然等待很难,尤其是等一件永远不会到来的东西,但永远不到达也很难,而且其中的等待差不多一样多。—— Anne Carson, Wrong Norma (2024). 27
Q: 如果想像你一样开始写作,我可以做什么?
A: 关于写作我唯一知道的一件事就是:从中间开始(Start in the middle)。无论你在做什么,从中间开始。从开头开始简直可笑得吓人。至于结尾,你到了那儿它自然就在。—— Nobel Prize, "First Reactions | Anne Carson, Nobel Prize in Literature 2026 | Telephone Interview," YouTube, 8 Oct. 2026. 28
Q: 生活很糟糕怎么办?
A: 无论生活多么糟糕,重要的是从中创造出一些有趣的东西。这与物质世界息息相关,与观察事物有关,比如雪、光、纱门的味道,以及构成你当下存在的一切。多么令人欣慰——这些事物一直在存在,你可以继续思考它们,并将它们转化为文字。——Anne Carson, "The Art of Poetry No. 88," The Paris Review, no. 171, Fall 2004. 撰稿:又延策划:拂晓星责编:梁珂 晚祷时刻: 这是安妮·卡森对学生说过的一句话,借用格特鲁德·斯坦的名言: “行动起来,让中心变得毫无用处。”(Act so there is no use in a cen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