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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程队在冈比亚修建坦巴昆达公路,“我”的搭档小陈的工作主要是筹备红土。时值雨季,天气牵动着住在工程队隔壁的中国水稻专家组吴组长的注意。标题中的福尼奥是附近村中的一个流浪儿,我们认识他起于他在我们基地附近偷汽油。日子久了,吴组长开始找福尼奥做事,找地里的短芒稗。福尼奥在基地里吃饭,在吴组长的教育下学习法语。水稻专家组在冈比亚的目标是培育亩产600公斤的水稻,他们与村中的孩子一起寻找短芒稗,一种适应非洲土壤气候的水稻,吴组长称之为“福尼奥米”。坦巴昆达公路的终点是尼奥科罗·科巴国家公园,我对国家公园里的濒危动物西非狮念念不忘。一天,小陈开车撞上了一台侧翻的货车,去碰巧见到了货车运送的西非狮,小陈救助了受伤的货车司机,原来是国家公园里唯一的西非狮雄狮走失,从别国借了种狮,不料遇上翻车。后来我们听说了公园为新的狮崽征集名字的新闻,大家说:“就叫福尼奥。”
就叫福尼奥
贾志红
《花城》2026年第5期
一
逃跑的乌云牵扯着一个人的目光。不是我的,我不关心乌云,但我也抬头看天,我迷恋暴雨过后的彩虹。
在冈比亚河谷这个地方,暴雨过后必有彩虹。按说现在是雨季,怀揣雨水的乌云才应该是天空的主角,可是本该在天空横行霸道的乌云,却只在太阳打盹儿的间隙,才敢慌慌张张地把憋在肚子里的水胡乱倒出来,哗哗啦啦的暴雨总是在太阳睁开眼睛的瞬间戛然而止。天空君王——太阳,随即挂出一道彩虹,昭示雨水偷袭大地的证据,也彰显君王不可侵犯的威严。乌云的逃窜也不牵扯我的工作搭档小陈的目光,小陈像我一样不在乎乌云的来路与去处,他只关心在这个雨季是否能找到足够多的红土来满足道路底基层的摊铺。修路的人,心里眼里只有红土,大多数时候只盯着地上的东西看,无暇关注天上的乌云。其实我们不关注乌云,归根到底还是因为雨水与我们的施工关系不是太大,水多土湿的话就多晾晒晾晒,冈比亚河谷的阳光有的是晒干湿土的力气,它目光灼灼地盯着每一粒泥土,能把土壤骨头缝里的水都吸出来。而若是水少土干的话,那就去冈比亚河拉水喷洒好了,浩浩荡荡的冈比亚河是西非的大河,水量丰沛得很,也汹涌得很,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能一口气奔流到大西洋,一千多公里的路,跑得不气喘、不腿软,不愧是西非通航能力最佳的河流,守着这么宽阔的一条大河,我们就是用十万台水罐车昼夜拉水,也拉不干冈比亚河。这么说来,是冈比亚河谷永远热力四射的阳光以及冈比亚河永不干涸的水让我和小陈从来就不关注天上的乌云,或者用句大白话说就是我和小陈干的活儿不是靠天吃饭的行当,所以我们的目光才不会被乌云牵扯,管它往哪里跑,只要我们找到了足够多的红土,只要我们的施工机械不出故障,我们就能按期完成这条路的维修,就能足额领到绩效工资和奖金,天空逃窜的乌云爱上哪儿就上哪儿吧,着实与我们没有太大的关系。
那么,那个被乌云牵着目光满天跑的人一定是个种地的人吧?古往今来、国内国外,只要是土里刨食的人总要抬头看天,没有哪个行当比种地与天的联系更为紧密,不论多么先进的农业技术都要在上天的配合下才能奏效。对,我的推理没错,逃跑的乌云牵扯着的那个人就是个种地的人,是住在我们工程队隔壁院子里的吴组长。种地人吴组长对刚刚下过的这场雨非常满意,他挺感谢上天,每天下一场短时暴雨随后又有更强光照的节奏,是他喜欢的节奏,他说他代表冈比亚河谷的水稻喜欢这样的天气。呵,吴组长说话的口气有点大,动不动就说代表冈比亚河谷的水稻怎样怎样,倒像他是这里的大地主似的,不过细想想,吴组长还真有资格说这样的大话,谁叫他是中国水稻专家组的组长呢,谁叫冈比亚河谷的稻田种的都是他培育的秧苗呢,还有手把手教农户种植的那些事儿就更多了。在冈比亚河谷种了五年的水稻,他的故事根本说不完,比育秧田里的苗还稠密,“代表冈比亚河谷的水稻”,如此的大话还真是只有吴组长才敢说。
暴雨过后,我们站在各自的院子里看天,隔着一堵不遮挡视线的矮院墙。我等待彩虹,吴组长抬头看乌云逃走的方向。乌云虽停止了喷吐雨水,却不甘心就此退场,它想趁太阳疏忽的时候再干点什么。吴组长微眯着眼睛瞅,嘴里嘟囔着:“喂,乌云,你跑得远远的吧,最好一口气跑出河谷,千万不要停下脚步。”他絮絮叨叨,说给乌云听,可是乌云在天上,听不见他的絮叨,我却听得最清楚。两个院子之间的那堵墙是一截一纵身就能跳过去的土坯院墙,不仅不阻挡视线,也不阻隔声音。我问他为何这么担心雨量,水稻水稻,难道还怕水嘛。这句外行话估计噎住了他,堂堂水稻专家竟然一时半会儿没有找到合适的回答,硬是想了十几秒钟才说话,可他不说则已,一说就停不下话头了,像是给我上农业课,一些词语被他从院墙那端扔过来,什么破口期、空秕粒、稻瘟病、磷酸二氢钾……噼里啪啦的,但也没有砸倒我,好歹我也是从农耕大国出来的人,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接住并理解这些词语对我来说并无太大的难度,不就是破口期的水稻若是遇到过多的雨水就会生长空秕粒也会得稻瘟病嘛,而眼下冈比亚河谷的水稻快到破口期了,又刚刚喷洒过磷酸二氢钾,雨水太多的话,肥就被冲走了,就白费力气啦。我一口气说完这段话,很得意地看着吴组长。他哈哈大笑,说要从我们工程队把我高薪挖走,“一个小女子,一位madam,修什么路啊,插秧种稻才最合适。”他边说边朝着我竖起大拇指。
那天的乌云遂了吴组长的愿,跑离了我们头顶的天空,虽说没有跑出冈比亚河谷,可看样子已经聚不起再下雨的力量了,但是吴组长依然对乌云持有警惕之心,他说:“冈比亚河谷的乌云呀与别处的乌云不一样,格外调皮捣蛋,以为它跑远了,可说不定就又卷土重来了,它千万不能停下步子,只要停下步子,就会瞅准机会再洒下一阵暴雨,肯定会的,它憋不住,像半生不熟的熊孩子憋不住总想干点小坏事。”我扑哧一声就笑了,把变化不定的乌云比作半生不熟的熊孩子,如此鲜活的比喻只有幽默的吴组长才能想到。我知道他明里在说乌云,实则在说福尼奥。墙头上的几只珍珠鸡拍着翅膀咯咯叫着,路过门口的一条黄狗停下步子,骨碌碌的眼睛望着吴组长,它们肯定也听懂了吴组长的话,也想到了福尼奥,看来它们都没少被福尼奥欺负。我抬头看那乌云,它已经跑到天边了,是翻着跟斗逃跑的,还做着鬼脸,真像个调皮捣蛋的半大小子,嗯,像福尼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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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嘉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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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志红,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自然资源作家协会驻会作家,中国地质大学(北京)驻校作家。作品见于《人民文学》《青年文学》《北京文学》《作品》《散文》等。曾获孙犁散文奖、中华宝石文学奖、丝路散文奖最佳作品奖、雪豹文学奖等。散文集《人在非洲》阿拉伯文版入选国家丝路书香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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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城》
2026年 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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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梁宝星
视觉设计:邢晓涵
图片:pexels
审核:杜小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