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智时代我的基础教育改革观——从“创生教育”理念谈起

我和郑泉水院士的认识始于2018年《中国教育学刊》第五期上发表的文章——《“多维测评”招生：破解钱学森之问的最大挑战》。文章介绍了清华大学钱学森班办学的经验。钱学森班是一个工科基础实验班，成立以后培养了不少拔尖创新人才。但文章提道，钱学森班也遇到了两大难题：一是像“爱因斯坦”“乔布斯”这种成绩不是特别好但创新力超强的学生难以进到钱学森班；二是有些学生虽然成绩很好，但创新力和潜质明显不足。2013级采取多维测评的方式招生，“这个班学生的内生动力、开放性、坚毅力、智慧和领导力明显优于完全按照高考系统和竞赛系统录取的其他七届学生”。文章还提道：“学生们四年的成长优劣，与学生进清华时的高考或竞赛成绩关联度不大，而与他们的创新素养和潜质关联度很大。”文章中的这些观点，引起我关于基础教育改革的思考。大学生是从中学经过高考进入的，大学生的创新素养和潜质能力在中学就应该具备，这不就是基础教育需要改革的方向吗？

2025年郑泉水院士又送我《破界创生：从清华钱学森班到深圳零一学院的创生教育》一书。拜读以后，我感到郑泉水院士正在探索而且已经找到了教育改革的路径，形成了“创生教育”理念，即以创新内生动力为牵引成长的教育，我非常赞同他的理念。我常常讲，没有兴趣就没有学习等四句话，他加了一句，没有激情就没有创新。于是我们的联系就密切起来，此后又读了他几篇文章，我们似乎有共同的理想——改革基础教育，为培养新时代的创新人才服务。

一、“创生教育”的内涵

郑泉水院士在《破界创生：从清华钱学森班到深圳零一学院的创生教育》一书中用他自己学习的经历和培养学生的案例，说明打破常规，激发学生的激情，就能培养出超常的人才。随后几篇文章《破界创生：从“优秀陷阱”到“卓越聚变”》和《数智时代：重置教育思维》）都详细论述了“创生教育”理念。他认为，今天的教育是工业社会的产物，工业时代的教育是知识的学习、掌握和应用，停留在低阶思维阶段。工业社会需要的是标准化的优秀人才，而数智时代需要的是卓越人才。郑泉水院士用理工科的语言论述了数智时代需要的人才与工业时代的不同。他说：“工业革命以来的教育体系，如同一个巨大的‘A型观测器’，为了规模化效率，系统性地放大并筛选了人的‘粒子性’（A型）。而在数智时代的今天，当人工智能（AI）在一切规则明确的‘粒子性’认知任务上展现出超越人类的效能时，人类价值的独特性和未来竞争力正越来越依赖于机器难以企及的‘波动性’（X型）特质——即好奇心、想象力、批判性思维和在复杂性与不确定性中驾驭未知、创造未来的智慧。”书中同时列表详细论述了优秀与卓越的多个维度的根本差异。

郑泉水院士在总结钱学森班时提出了五项“基因”：内生动力、开放性、坚毅力、智慧、领导力，并作了解释和画出了模型。

为了激发学生对学习和科研的激情，郑泉水院士对钱学森班和深圳零一学院的本科生的要求是：一年级每周用半天时间自己找课题，二年级用一天，三年级用一天半，四年级用两天，找到自己感兴趣的课题，有激情地投入，加上热情的卓越导师指导，课题研究就会出成绩，拔尖人才就会脱颖而出。郑泉水院士创立了一个卓越聚变的三角模型：有内驱力的学生、学生找到感兴趣的课题、卓越的导师指导。

郑泉水院士的《破界创生：从清华钱学森班到深圳零一学院的创生教育》一书列举出的案例都是在超常规的情况下完成的，说明为了培养拔尖创新人才，不仅观念上要创新，教育方式方法上要创新，而且制度上也要创新，要允许破界、破格。

二、基础教育的改革

郑泉水院士讲的是大学的改革，基础教育的改革有所不同，但道理是一样的，而且基础教育是为大学教育打基础的。不同的时代应有不同的教育，现在的教育是工业时代的教育体系。工业革命以后，大工业机器生产需要有一定知识、一定技能的工人。捷克教育家夸美纽斯创设了班级授课制，集中一批相同年龄和相同知识程度的学生编成班级，用同一个课表在固定时间进行教学。这种教学组织形式至今没有改变。但是时代已经变了，今天是数智时代，人工智能正在改变着人们的生产方式、生活方式、思维方式，也正在改变着教育的生态、教育的目标、教育的方式。教育的目标已经不是只有低阶思维、标准化的人才，而是要有创新思维、创新能力的人才。现在获得知识的渠道已经不限于学校，学生可以从各种媒体获取知识，他们已经不满足课堂上的知识，对课本中的知识也有自己的判断能力，课堂教学必须改变。我设想，未来的课堂除学习国家课程外，应该像超市那样，没有统一的课表，不问进度，学生可以自主选择，根据自己的学习程度选择喜爱的课程、喜爱的书籍，感兴趣的项目自主学习、使用AI学习，自己找资料、提出问题、解决问题，也可以与同伴、教师共同讨论。学生自己提出问题，找AI回答，或者回答大模型中提出的问题。AI也可以设计阶梯式问题，学生解决后进入高一级的问题。教师则在旁边观察、引导，或者和学生共同学习。

瞻望未来教育，必须对教育的现状进行改造。基础教育改革也必须使学生具有学习的内驱力、开放性、毅力、智慧和领导力。那么如何改革？

（一）改变教育观念，树立正确的教育观、学生观、人才观

教育的本质从个体来讲是提高生命的质量和生命的价值。提高生命的质量是通过教育提高人的生存能力，使之能够过上尊严而幸福的生活；提高生命的价值是通过教育提高人的思想品德、知识技能，使之能够为社会、为人类作出一定的贡献。立德树人是教育的根本任务，正如陶行知先生所说：“千教万教教人求真，千学万学学做真人。”教育不是争分，而是育人。郑泉水院士讲，许多大学生进入大学以后感到迷茫，不知道为什么进清华，为什么学这个专业，因为当时报志愿不是凭自己的志向，而是凭高考的分数。因此要培养人，培养人才，首先要改变当前追求分数、“应试教育”的现状，重视人的素养的提升，促进人的全面发展。不要过早地企求出天才。天才是有的，但不是生下来就是天才，而是在学习过程中逐渐显示出天赋，经过精心培养和自己的努力脱颖而出的。教育是慢功夫，有时要等待。爱因斯坦也不是一夜就成为天才的。郑泉水院士在中学时代就是靠自学、靠勤奋从而在自由中养成了专注、想象力和自学能力，正是这些品质与后来“精深学习”方法相结合，才真正支撑了他的学术突破。

（二）从学生的学习兴趣出发开展教学

没有兴趣就没有学习。内驱力从哪里来，就是从兴趣中来。心理学上讲，一个人学习或做事总有一种动机。动机有内部动机、外部动机。教师和家长的压力和奖励是外部动机。外部动机是容易消失的，压力会产生反抗力，奖励过了动力就会消退。只有对知识的渴求、学习兴趣或志向这种出自内心的动机才是持久的。儿童是天生的探索者，生下来就对外部世界充满了好奇，等到会说话了，就会问这问那。因此，要呵护幼儿的好奇性，到小学培养他们对学习的兴趣和习惯，到中学逐渐培养他们的专业兴趣，树立远大的志向，到大学才能找到适合自己的发展方向，产生迷恋于专业的激情。

（三）把教师的“教”转变为学生的“学”

启发学生参与教学过程，促进学生的思维。教学过程的本质就是发展学生的思维。在教学过程中学生不仅自主学习，而且提出问题，共同讨论，共同解决问题。按照新课标的要求，开展跨学科学习、项目学习、STEM课程学习。根据郑泉水院士的做法，让本科生尽早自己寻找科研课题的思路，中学生的学习也不应限于课堂里的学习，要让他们在生活实践中、从项目学习里自己寻找课题、自己探索、自己解决。在活动中既动手又动脑，会激发学生的想象力、创造力。同时在活动中养成团队精神具有的开放性和领导力。

在课堂上学生自主学习，并非不要教师的讲解和引导。教师要把学科核心概念、核心内容讲透彻，精心地布置作业。让学生在学习困惑中豁然开朗，俗话说“开窍”，悟出道理，这就是智慧。

一名中学生在《我在美国上中学》一书中介绍了一堂课：在高中一年级学习近现代史时，教师布置这样的作业：“历史文体组合：1898—1945年”，包含10个内容，即历史事件表、历史人物专访、对历史人物的讣告、对历史人物的颂文、历史电影评论、一本书的书评、史评、一幅历史图画的画评、假如历史可以假设、献辞。作业的封面设计有两个要求：一是采用对美国历史的艺术表达形式，二是镶嵌历史名人的名言。作业两个月完成。这位学生说，他选择的历史事件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东方战场，历史人物是陈纳德，颂文和讣告是宋庆龄。这样的教学和作业充分调动了学生思考和自主探讨的能力，值得我们借鉴！

（四）教师的职责要从“教”转变为“育”

要重现学生的心态和情绪，培养他们开放积极地对待学习和生活。在当今AI时代，AI可以代替教师机械性的工作，减轻教师的工作负担，使教师有更多的时间深入学生的精神世界，与学生在思想上、情感上交往和互动，做到心灵相通。从而，把学生培养成具有家国情怀、创新思维和创新能力，且勇于担当的时代新人。

学习是不能讲竞争的，学习是要在同伴之间互相讨论、互相学习、共同进步。正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反思教育：向“全球共同利益”的理念转变？》报告中所说的，学习既是个人行为，也是集体努力，学习是由环境决定的多方面的现实存在。同时，在集体中学习能够互相启发，促进思考，共同进步。而学习竞争会造成学生的扭曲心理，“我好不能你好”养成自我中心思想，经不起挫折和失败。许多心理障碍儿童都是由于学习竞争带来的压力。因此要减轻作业负担，特别是要减轻心理负担。学习有时会遇到困难甚至失败。教师要鼓励学生，帮助他们解决困难，培养他们不怕困难、经得起挫折的意志，也即毅力。

当前青少年心理健康值得大家关注。调查显示，中小学生心理或精神有问题的比例达17.5%，其中焦虑障碍占4.7%，对立违抗障碍占3.6%，抑郁障碍占3.0%。有的因抑郁症而休学，这种状况令人揪心。产生这种情况的原因当然很多，但主要原因还是学习压力太重，一些成绩优异的学生心理压力更重。因此，有些学生有厌学情绪，甚至出现抑郁，严重的因抑郁而休学。有的学生成绩很好，表现很好，是个好学生，但他内心可能并不愉快，背后可能隐藏着情绪障碍，一旦发作，就会很严重。因此要在学业上减轻学习的压力，用学生的自主活动来激发学生的动力。教师，特别是家长要以平静的心态，陪伴孩子成长，用真诚的爱滋润儿童。

（五）改革教学组织形式

中学最好实行走班制，学生根据自己的爱好和特长选择不同程度的课程，在学习过程中可以根据自己的学习进度转换课程。譬如，某名学生开始选择数学最低班C班，经过半学期，感到有较大进步，C班课程已不能满足，可以转至高一级的B班或更高级的A班。允许学生跳级或留级，这就要突破现有的制度。

AI时代需要个性化学习，也给我们提供个性化教育的可能。教师可以通过互联网、大数据了解学生的智力品质和思维品质，了解学生的个性心理特征、活动爱好，帮助学生制订个性化学习方案。个性化是一个全新的现代教育观念。其基本的含义是顺应学生的天性，用不同的内容、不同的方式方法，激发其个性发展，充分发挥个体的潜在能力。

高中阶段要进行深入的改革。“十五五”期间扩大普通高中以后，要普职融合，实行课程多样化，设置理工、技术、经济、文学、艺术等模块供学生选择，让每个学生都找到发展的出路。

我建议高考科目中增加一门自选科目，有利于发挥学生的特长，同时保护一些奇才怪才能够进入大学深造。这就要在高考制度上进行破界改革。

本文编辑：蒲丽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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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