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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为技术繁荣买单?——美国中期选举中的资本、民怨与政治裂痕

技术许诺一个更高效、摩擦更少的世界,政治却始终由利益冲突与资源分配塑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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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竞争的思想,有底蕴的政治

文|李琛峣

两年前,加密货币行业曾斥资约4000万美元,助共和党人将民主党参议员谢罗德·布朗(Sherrod Brown)赶出国会。如今,布朗卷土重来,试图夺回俄亥俄州的参议员席位,而当年的造王者仍在发力。加密货币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Fairshake已宣布至少再投入3000万美元,支持共和党候选人乔恩·胡斯特德(Jon Husted)。但这一次,布朗的竞选广告瞄准的不只是加密货币监管,而是另一场正在俄亥俄州发酵的争议:数据中心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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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3月15日,美国华盛顿,国会大厦,参议院银行委员会主席、俄亥俄州民主党参议员谢罗德·布朗(Sherrod Brown)接受采访。
布朗反复称胡斯特德为“数据中心代言人”。胡斯特德做副州长时一直是俄亥俄科技招商的门面人物。布朗借此暗示,对手替科技公司铺路,他若胜选,居民生活成本还会提高。共和党全国参议员委员会在一份内部备忘录里承认,数据中心这张牌确实管用。CNN在10月初公布的民调里,布朗以49%比43%领先。类似地,数据中心争议在得克萨斯州等地也已进入政治交锋,但它究竟会成为多大范围的选举议题,目前还不能轻下结论。
距离11月3日中期选举已不到一个月,生活成本高企、伊朗战事推升能源价格,以及特朗普政府的关税和移民政策争议,持续冲击共和党选情。皮尤研究中心10月初调查显示,特朗普支持率降至30%,创第二任期新低。用稳定币结算交易的预测市场则显示,民主党夺回参议院和众议院的概率分别超过六成和接近九成。与此同时,加密货币监管立法受阻,科技与金融资本仍通过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投入巨额竞选资金。
技术发展与生活成本压力交织,推动数据中心争议进入选举政治前线。左翼批评科技寡头加剧不平等,右翼则反对企业特权侵蚀地方自治与财产权,形成“马蹄铁”式的跨党派反对声浪。北弗吉尼亚、佐治亚、北卡罗来纳和得克萨斯等数据中心密集地区,相关议题正被候选人纳入竞选攻防。但公众不满主要指向电价、用水和选址程序,并不反对人工智能发展本身。如今,数据中心争议已进入俄亥俄、密歇根部分选区的竞选讨论,但地方问责能否成为更广泛的选举动员力量仍有待观察。
一、楼上:电表上的怒气
迈克尔·法拉第在1831年发明了人类历史上第一台发电机,首次实现了机械能向电能的转化,为电气时代奠定了基础。当时,英国财政大臣格莱斯顿(William Ewart Gladstone)参观法拉第的实验室时,对这台当时只能产生微弱电流的“圆盘装置”感到困惑,便问法拉第:“电有什么实际用途?”法拉第笑着回答:“先生,总有一天,您会向它征税的。”
在美国政治史上,电力曾是一份来自华盛顿的礼物。1935年,罗斯福政府设立农村电气化管理局,以低息贷款支持农村电力合作社。当时,全美只有约一成农场通电;二十年后,这一比例已接近九成。对几代农民而言,电力意味着现代生活的到来,也体现了联邦政府改善民生的承诺。
九十年后,电力回到政治中心,方向却掉了个头。皮尤研究中心的分析显示,美国规划和在建的数据中心项目中,约67%位于乡村,四分之三集中在南部和中西部。科技企业带着巨额投资进入共和党传统票仓,居民面对的却是电价、用水、土地占用和持续噪声等现实问题。高盛估计,2026年美国人工智能基础设施投资将达到5800亿美元。与此同时,卡内基梅隆大学一项研究估计,到2030年,数据中心与加密货币挖矿可能使全美平均电费上涨8%。
民意的反弹迅速扩大。盖洛普5月的调查里,71%的受访者反对在自己的社区建设数据中心,不少人宁愿在家门口建一座核电站。NBC新闻9月的民调发现,64%的选民不太愿意支持主张在本地建数据中心的候选人,更愿意支持的只有11%。皮尤10月的数据更说明问题:61%的选民不喜欢支持在本地建数据中心的官员。民主党选民里,这一比例是75%;共和党选民里,不喜欢的有44%,喜欢的只有14%。在政治极化加剧的美国,这样的分布相当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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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洛普与皮尤的联合调查显示,无论是红州乡村还是蓝州郊区,居民对于电网过载、水资源消耗及噪音污染的担忧都超越了传统的党派分歧。公开支持快速扩张数据中心的候选人在选战中平均遭遇12%的选票流失。 图表为笔者自制
反对浪潮已经从社区会议走向街头。反数据中心组织“以人为先”(Humans First)称,仅今年7月就在42个州组织了142场抗议。根据追踪地方抵制行动的研究机构Data Center Watch,今年第一季度,至少75个项目遭到阻挠或延期,涉及投资约1300亿美元。数据中心建设原本被视为人工智能竞赛的基础,如今却逐渐成为地方政治中的争议焦点。
政客们闻风而动。美国全国公共广播电台援引广告监测数据报道,今年1月至8月,州长和国会选举中提及数据中心的广告花费超过4500万美元,两党投入不相上下。得州州长选举中,民主党人吉娜·伊诺霍萨(Gina Hinojosa)指责现任州长格雷格·阿博特(Greg Abbott)偏袒数据中心。阿博特曾经全力招揽AI产业,面对乡村居民的反对,他转而主张加强审查、取消税收优惠。宾夕法尼亚州州长乔希·夏皮罗(Josh Shapiro)也收回了对数据中心的拥抱。
今年春天,密歇根的共和党候选人迈克·罗杰斯(Mike Rogers)还主张密歇根争取AI投资,甚至把萨林镇数据中心的税收当作降低房产税的办法。而到了8月,媒体披露他从AI和数据中心投资人那里筹到近15万美元。几天后,他转而支持全州暂停新建数据中心一年。8月31日,特朗普发文为数据中心辩护,说反对这些项目的社区“想要落后和贫穷”。一位有特朗普背书的候选人就这样在这个问题上和特朗普本人站到了对面。10月8日的辩论里,罗杰斯指责进步派的民主党对手阿卜杜勒·埃尔-赛义德(Abdul El-Sayed)的共同基金投资受益于建设数据中心的公司(如苹果、英伟达、Alphabet),埃尔-赛义德反唇相讥,说罗杰斯持有的信托基金参与了萨林镇大型数据中心项目。
美国人对这种怒火并不陌生。1870年代,中西部农民发起格兰其运动(Grange),矛头指向铁路公司和粮仓老板。铁路和粮仓是农民离不开的设施,收费却由远方的资本决定。1877年,联邦最高法院在“芒恩诉伊利诺伊州案”(Munn v. Illinois, 94 U.S. 113)中裁定,粮仓的经营涉及公共利益,州政府有权管制它的收费。这起案件产生了不小的影响,可谓美国的公用事业监管的雏形。彼时,农民离不开铁路与粮仓,却难以影响收费规则;今天,社会离不开数据中心支撑的数字服务,却同样难以接受基础设施成本被不透明地转嫁给本地居民。两者的历史背景确不相同,但都指向同一个问题:当关键设施影响广泛的公共利益时,私人投资的边界应当如何界定?
俄亥俄州的经历又为这种担忧增添了敏感的政治记忆。2020年,第一能源公司(First Energy)向时任俄亥俄州众议院议长拉里·豪斯霍尔德(Larry Householder) 及其同伙行贿超过6000万美元。涉案法案让俄亥俄居民为核电站纾困多付电费,豪斯霍尔德在丑闻曝光后锒铛入狱。如今,民主党参议员谢罗德·布朗(Sherrod Brown)在竞选中重新提起这桩旧案,将电费争议与企业游说、政治资金和监管失灵联系起来。在俄亥俄,电费早已不只是家庭开支,也牵涉公众对政治问责的判断。
不过,社区反对并不意味着所有利益相关者都希望停止建设。萨林镇项目得到民主党密歇根州长格雷琴·惠特默(Gretchen Whitmer)的支持,开发方签下覆盖14家工会的劳动协议,承诺创造2500多个工会施工岗位。劳联—产联6月通过决议,要求数据中心使用工会劳动,并由企业承担合理的能源和用水成本。工会想要的是订单加条件,居民想要的常常只是否决。数据中心切开了镇与镇、行业与社区之间的利益,党派的界线反倒模糊了。
两党在国会的竞争更多围绕地方如何代理社区向企业谈判。众议院里,科罗拉多州共和党人盖布·埃文斯(Gabe Evans)和佛罗里达州民主党人凯茜·卡斯特(Kathy Castor)联合提出《电力用户保护法案》(Ratepayer Protection Act,H.R. 9340),要求大型数据中心承担新增供电设施的成本,能源和商务委员会以52票对0票通过,两个月后在暂停规则程序下以417比3压倒性多数过关。参议院里,胡斯特德也提出了一项保护电力用户的法案,查克·舒默(Chuck Schumer)等民主党人嫌它力度不够,法案没能过关。
数据中心由此暴露出美国技术繁荣背后的分配难题。邻避政治(NIMBY)有其局限:一味阻止建设,未必能够降低电价,也可能牺牲就业与投资;但以经济增长为由要求社区无条件接受项目,同样难以服众。两党都在争取成为社区利益的代言人,却尚未赢得稳定的信任。NBC的民调里,选民在数据中心问题上更信任民主党,比例是32%对20%,另有44%的人哪一党都不选,或者觉得两党差不多。电表上的怒气最终指向一个更具体的问题:当技术收益流向企业和投资者,而基础设施成本落在普通家庭身上,谁来确保这笔账算得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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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6年6月23日,美国宾夕法尼亚州芒特卡梅尔,54号公路旁展示着反对拟建数据中心的庭院标语牌。
二、楼下:新兴技术亦是造王者
美国保守派政治学家詹姆斯·Q.威尔逊(James Q. Wilson)在1980年主编的《管制政治》(The Politics of Regulation)里提出,承担政策成本和收益者能决定了政治的面貌。成本或收益集中在少数人身上,这些人就有动力组织起来;分散在多数人身上,多数人往往无动于衷。数据中心的成本集中落在一个镇、一条街上,所以楼下吵吵嚷嚷。宽松加密监管的收益集中在一个行业,风险则分散在全体储户和纳税人身上,所以楼上相对安静,由钞票说话。
加密货币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Fairshake是这套逻辑的典型。Fairshake的主要金主包括交易平台Coinbase、区块链企业Ripple和风险投资机构a16z。它的策略并不复杂,用发言人的话说就是“支持支持者,反对反对者”。2024年加州联邦参议员初选中,它出手击败民主党众议员凯蒂·波特(Katie Porter),广告攻击的却是波特试图出售捐款人名单,和加密货币毫无关系。它也替纽约的帕特·瑞安(Pat Ryan)投放过广告,主题是打击犯罪。加密资本很少在广告里谈加密,它只看候选人在关键投票上站在哪一边。
今年10月6日,Fairshake宣布在中期选举中支持32名众议院候选人,其中共和党19人,民主党13人。这些人的共同点是都在2025年投票支持《数字资产市场清晰度法案》(CLARITY ACT)。它预计全年投入超过1亿美元。在民主共和两党之间,它左右逢源。9月15日的程序性投票中,参议院民主党人挡下了CLARITY法案。Fairshake随即把火力对准俄亥俄的布朗。
反酒吧联盟(Anti-Saloon League)是这套打法的前辈。19世纪末,这个禁酒组织在韦恩·惠勒(Wayne Wheeler)主持下摸索出一种新战术。它不组建政党,也不绑定政党,只看候选人在禁酒问题上怎么投票,谁投赞成票就支持谁。政治学家彼得·奥德加德(Peter H. Odegard)1928年为这段历史写了一本书,书名就叫《压力政治》(Pressure Politics: The Story of the Anti-Saloon League.)。反酒吧联盟在两党内部同时培植盟友,最终推动了宪法第十八修正案。Fairshake的逻辑与之如出一辙:单一议题,两党下注,以奖惩代替说服。两者的历史也提示了这种策略的边界。禁酒令最终被第二十一修正案废除。政治组织能够推动一项法律通过,却未必能劝说社会接纳。对加密货币行业而言,赢得关键投票与赢得公众认同,同样是两回事。
特朗普家族与加密产业之间的利益联系又让这场博弈更加复杂。特朗普家族关联的世界自由金融公司(World Liberty Financial,WLFI)推出了自己的稳定币,特朗普个人也发行过模因币。总统的商业关联引发利益冲突方面的质疑,使加密监管不再只是行业发展与政府规制之间的争论,也成为政治伦理和权力边界问题。CLARITY法案在参议院受阻后,行业资金如何分配、哪些议员会因投票立场受到支持或惩罚,都将影响下一轮立法谈判。
1896年,威廉·詹宁斯·布赖恩(William Jennings Bryan)在民主党全国大会上发表“金十字架”演说,要求自由铸造银币。那场货币之争撕裂了两党,西部产银州的一批共和党人愤而出走。当年的货币民粹主义者多是负债的农民,他们需要宽松的货币。比特币的设计恰好相反。它把总量锁定在2100万枚,遵循硬通货的逻辑,更接近东部银行家死守的金本位。今天的加密运动借用了反银行、反美联储的民粹腔调,它的经济哲学却站在持币者和债权人一边。
AI行业也出现了类似加密行业的做法。OpenAI联合创始人格雷格·布罗克曼(Greg Brockman)夫妇向AI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引领未来”和特朗普的MAGA Inc.捐资5000万美元。另一侧的“公共优先”网络则主张透明度和安全保障。按照公共公民组织(Public Citizen)的统计,加密、科技和网络博彩这三个本世纪初不成气候的行业,今年第一季度的企业政治支出接近3亿美元。普通选民很少把加密货币列为投票的首要考量。Fairshake的影响力主要来自初选里的广告轰炸,也来自候选人对它的忌惮。这个选举周期,它仅在国会初选上就花了6800多万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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硅谷加密与AI巨头在2026年选举周期投入超过15亿美元用于游说与超级PAC。然而,这些高耗能基建的沉重财政补贴与环境成本,绝大部分转嫁给了地方乡村社区与都市普通消费者。 图表为笔者自制
三、民主党的两难
反数据中心民意浪潮正助推美国中西部民主党进步派强势崛起,也引发党内分歧。今年3月,佛蒙特州联邦参议员伯尼·桑德斯(Bernie Sanders)和纽约州民主党联邦众议员亚历山大·奥卡西奥-科尔特斯(Alexandria Ocasio-Cortez,AOC)提议联邦层面暂停新建数据中心;7月,务实派的纽约州州长凯西·霍楚尔(Kathy Hochul)在纽约州颁布了全美首个全州范围的禁令。威斯康星州州长初选的民主党社会主义者领跑者弗朗西斯卡·洪(Francesca Hong)提出暂停审批新的数据中心一年,她在竞选尾声的广告中宣称:“是时候终结这场人工智能与数据中心危机了。”洪在党内其他四位竞选对手都不赞同“一刀切”叫停数据中心,倾向于用细致监管来保障社区权益。尽管洪最终未能赢得提名,但她将数据中心推上竞选议程的做法已说明该议题已成为进步派争取基层支持的重要抓手。
今年8月4日,有望成为美国历史上首位穆斯林参议员的埃尔-赛义德在密歇根民主党参议员初选中以约1%险胜。对手海莉·史蒂文斯(Haley Stevens)得到州长惠特默和参议院民主党领袖舒默的背书,这场初选的外部支出超过5000万美元。埃尔-赛义德主张全民医保、向亿万富翁增税、废除移民与海关执法局,得到桑德斯和AOC的支持。但他本人却明确抵触被贴上“社会主义者”的标签,自称相信受到严格监管的资本主义。埃尔-赛义德反对数据中心建设,他曾在初选中表示:“人们对数据中心恨之入骨。”而党内建制派则不希望政策被民怨裹挟,认为全面叫停会剥夺部分社区自主引资发展经济的选择权。
进步派左翼的经济议程正在民主党基层赢得掌声。福克斯新闻2026年民调显示,52%的民主党受访者对社会主义持正面看法,高于对资本主义持正面看法的41%。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组织(DSA)则以约9.5万名成员自居,其纲领主张扩大公共所有、加强对关键产业的公共控制,并改革美国政治制度。但当左翼面对人工智能及其基础设施时,内部矛盾随即显现:它既希望借助国家力量改善社会福利,又担心技术扩张加剧不平等、侵蚀个人自主。
第一个结关乎建设。埃兹拉·克莱因(Ezra Klein)和德里克·汤普森(Derek Thompson)2025年出版的《丰饶》(Abundance)在全美左翼内引发热议。两位作者认为,繁琐的审批程序、利益阻挠和制度性障碍妨碍了住房、电网及清洁能源等公共需求的满足。纽约市长佐赫兰·曼达尼(Zohran Mamdani)也承认,进步派需要正视公共服务效率和资源浪费的问题。然而,当数据中心成为争议焦点时,一部分进步派又倾向于暂停建设。Demand Progress在2025年5月的一项调查发现,56%的民主党受访者在“丰饶议程”与“经济民粹议程”之间选择了后者。
这种拉扯在美国左翼历史中并不陌生。新政时期,田纳西河谷管理局和农村电气化工程体现了政府主动建设基础设施的传统;20世纪60年代以来的环保运动,则推动了环境审查和公众参与机制的发展,为社区质疑、延缓乃至阻止项目提供了制度渠道。今天,扩建电网、发展清洁能源和建设人工智能基础设施也需要政府提高建设能力;要求数据中心承担环境和公共资源成本又离不开严格审查。民主党既要提高建设速度,也要维护社区参与和环境保护,两者并不总能轻易兼得。
第二个结关乎数据。全民医保需要一个覆盖三亿多人的全国健康数据库,公共福利需要身份核验。数字公共基础设施听上去很美,可左翼眼下最熟悉的国家数据系统恰恰握在移民执法机构手里。今年早些时候,联邦特工在明尼阿波利斯枪杀两名美国公民,民主党随即杯葛国土安全部预算。9月下旬,联邦最高法院放行了国土安全部扩展后的身份核验系统SAVE。这套系统纳入了社会保障局的数据,供各州核查选民的公民身份。社会保障卡最初并非为一般身份识别而设计,但随着行政管理和金融活动对身份核验的需求增加,社会保障号码逐渐成为美国人日常生活中的事实上的身份证。如今,它又被用于选民资格核查。原本服务于福利制度的基础设施可能同时成为行政监管和执法体系的工具。
美国左翼的戒惧有深厚的根源。1962年的《休伦港宣言》(Port Huron Statement)批评官僚体制让个人丧失自主。1964年冬天,马里奥·萨维奥(Mario Savio)在伯克利号召学生把身体压在齿轮上。1970年代,研究政府情报活动滥权的丘奇委员会(Church Committee)揭开了联邦调查局监视民权运动的内幕。今天的进步派既继承了新政的公共规划传统,也承袭了新左派对官僚体系和监控国家的警惕。他们希望政府有能力提供普惠服务,却担心同一套系统被用于追踪、排斥和控制公民。皮尤的一组数字照出了这种摇摆:2024年至2026年,对政府有效监管AI缺乏信心的共和党人由70%降至61%,民主党人由54%升至74%。两党对国家的信任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谁在掌管国家。
第三个结在左翼基本盘里。布鲁金斯学会的分析显示,AI自动化暴露程度最高的100个县里,有62个在2024年支持民主党。律师助理、程序员、文案和客服站在AI冲击的前排。年轻人的情绪更激烈。盖洛普与沃尔顿家族基金会、GSV Ventures联合开展的调查显示,2026年对人工智能感到兴奋的Z世代受访者比例降至22%,较上一年下降14个百分点;感到愤怒的比例则从22%升至31%。前谷歌首席执行官埃里克·施密特(Eric Schmidt)在毕业典礼上畅谈AI前景,换来台下年轻人的一片嘘声。
民主党难以用单一口号回应人工智能基建的扩张。要求科技企业承担更多成本、限制资本影响力,能够凝聚对企业权力不满的选民;但若进一步讨论是否应暂停建设、公共部门应掌握多少个人数据,以及社会应如何分担技术转型的代价,党内分歧便会浮出水面。
四、共和党的两难
特朗普在其第二任期把AI领先当作大国竞争的头号工程。9月12日,特朗普发帖称:“人工智能统治世界、毁灭人类以及所有其他邪恶行径都是骗局。”他还补充说,人工智能唯一需要的保障措施“是一位强大而睿智的总统”。9月14日,特朗普又表示,数据中心是未来二十多年的石油。9月29日,他还签署行政令,要求所有行政机构不得使用“AI”一词,而必须称之为“超级智能”(Super Intelligence),即“SI”。
今年3月,白宫公布的全国AI框架主张减少州级规则差异、加快基础设施审批,同时承诺保护儿童、防止电费转嫁给居民。据《金融时报》报道,特朗普坚持认为外界对AI的担忧是一场骗局,只会帮助中国赶超美国。这套说法在共和党选民中仍有市场。皮尤7月的调查里,54%的共和党人认为保持AI全球领先极其重要或非常重要,民主党人只有34%。
然而,MAGA运动的另一面扎根于小镇、社区与地方生活。9月15日,特朗普第一任期顾问史蒂夫·班农(Steve Bannon)与民主社会主义者伯尼·桑德斯先后在华盛顿举行的“亲人类大会”上登台,呼吁约束人工智能的发展。两人的政策主张并不相同:桑德斯主张与中国签订条约,并暂停先进人工智能研发;班农则要求将中国执政党排除在人工智能技术生态之外。但在对硅谷的警惕上,两人形成了某种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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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17年1月22日,美国首都华盛顿地区,美国前总统特朗普在宣誓就职仪式上与白宫前首席战略师史蒂芬·班农。
这种情绪也出现在共和党内部。宾夕法尼亚的共和党众议员罗布·布雷斯纳汉(Rob Bresnahan)提出《地方控制保护法案》,限制企业起诉地方政府拒绝数据中心选址的决定。蒙大拿州共和党参议员蒂姆·希伊(Tim Sheehy)则在社交平台X上抱怨:“起初他们扼杀了我们的木材厂,接着是矿山,然后是制造业,现在又轮到了数据中心。”在他看来,那些曾经提供大量高薪中产阶级岗位的产业,正受到“美国国内全球主义者和共产主义者游说势力”的系统打压。
共和党的党内分歧关乎美国右翼对联邦制的理解。白宫要统一规则、提速审批,党内民粹派要的是地方否决权。地方控制原本是保守派抵御联邦干预的老口号,如今本党议员拿它来对付本党政府的产业政策。这种分裂在共和党内部由来已久。1862年,林肯签署《太平洋铁路法》,通过土地授予等方式支持横贯大陆铁路建设。此后,共和党逐渐与铁路扩张、工业发展及大型企业形成紧密联系。但党内始终存在植根于小镇、教会和家庭农场,对远方资本的扩张及其对地方生活的影响保持警惕的另一种传统。1896年,共和党政治操盘手马克·汉纳(Mark Hanna)为威廉·麦金莱(William McKinley)筹集大量竞选资金,铁路公司与大型企业是重要的资金来源;麦金莱最终击败了主张货币改革的威廉·詹宁斯·布赖恩(William Jennings Bryan)。十余年后,西奥多·罗斯福(Theodore Roosevelt)以打击托拉斯为政治旗帜,并于1912年带领党内进步派另组政党参选,共和党由此分裂,民主党人伍德罗·威尔逊(Woodrow Wilson)最终渔翁得利。
今天的共和党同样拿着科技富豪的钱。《金融时报》的分析显示,全美20名最大政治捐款人中有16人投向共和党阵营,马克·安德里森(Marc Andreessen)、本·霍罗维茨(Ben Horowitz)以及上文提到的布罗克曼和马斯克都在名单上。据美国《纽约时报》等媒体报道,马斯克在中期选举周期迄今已花费约3.66亿美元,其中自今年7月以来投入了2.76亿美元。共和党的金主在硅谷,共和党的选民住在数据中心旁边的农场里。
冷战时期,特定意识形态曾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弥合共和党内部的不同诉求。今天,对华竞争原本也可能发挥类似作用:只要将数据中心建设纳入国家安全与技术竞争的框架,产业发展派与强调地方利益的民粹派便有机会找到共同语言。但这种叙事的整合能力并非没有边界。芝加哥全球事务委员会的一项调查发现,57%的美国受访者认为,美国应寻求与中国合作,而不必着力限制中国;两年前,持这一观点的比例为40%。特朗普在白宫设宴款待来访的中国领导人,本党候选人若再渲染对华强硬,就多了几分尴尬。对俄亥俄乡下的一户人家来说,电费单上看不到国家安全,只看得到数字在涨。
1961年1月,德怀特·D·艾森豪威尔(Dwight D. Eisenhower)在告别演说里警告“军工复合体”。很少有人记得,他在同一篇演说里还提醒,公共政策可能沦为科学技术精英的俘虏。六十多年前,一位共和党总统对两者同时抱有戒心。今天的共和党正试图把两者一同揽入怀中。
五、新兴技术如何改变美国中期选举
技术不仅改变选举议题,也在重塑选举的传播方式。民主党全国委员会合作的网红已超过550名,几十秒的竞选视频在社交平台反复流转,成为今年所谓“切片大选”的缩影。参议院领导基金甚至在佐治亚州的攻击广告中,使用AI生成民主党参议员乔恩·奥索夫(Jon Ossoff)接受美容的画面。推荐算法偏爱的是容易切割、迅速传播并激起情绪的内容。它既让较少依赖传统电视广告的候选人获得突破机会,也让一张合成图片在短时间内影响公众对候选人的印象。罗斯福曾借“炉边谈话”绕过敌对报纸,肯尼迪则在电视辩论中占得先机;如今,决定政治信息触达范围的力量,越来越多地掌握在平台与算法手中。
在传播方式外,技术正在逐渐成为重新组织政治忿恨的一条潜在分界线。传统民粹主义围绕“人民”与“精英”展开,19世纪末的人民党反对铁路、电报等关键网络被少数资本控制。今天,争议的对象变成了数据中心、电网、平台与算法。政治学家E.E.沙特施奈德(E. E. Schattschneider)在1960年出版的《半主权的人民》(The Semisovereign People: A Realist's View of Democracy in America)里写道,谁能定义冲突的选项,谁就握有最高的权力。数据中心争议具有将原本分散的地方矛盾整合为更广泛的政治对立的潜力:一边是社区居民对电价、用水和地方决策权的担忧,另一边是科技企业对基础设施扩张和投资回报的诉求。左翼对科技寡头和贫富差距的批评与右翼对企业特权和地方自治受损的反感,未必出于相同的政治理念,却可能在具体议题上形成交集。
经济结构的变化进一步放大了这种矛盾。人工智能推动相关企业估值和资本收益增长,但数据中心扩张带来的电力需求也使部分社区更加担忧能源成本和公共资源分配。股市中的AI可能意味着财富增长,电费单上的AI却可能意味着新的支出压力。新兴技术催化的民粹主义情绪正是在发展收益与生活成本的落差中滋生。不过,反对数据中心并不等于反对人工智能,项目争议也未必能自动转化为全国性政治运动。进步商会(Chamber of Progress)的经济分析总监塔拉·霍普斯(Tahra Hoops)警告,禁止数据中心未必能控制电价;将其视为所有能源成本上涨的替罪羊同样可能掩盖其他问题。技术议题能否成为持久的政治分界线最终仍取决于它能否持续触及选民的切身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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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6年8月26日,美国弗吉尼亚州斯特林,航拍画面展示亚马逊网络服务IAD10数据中心。美国中期选举前数月,政界围绕新建数据中心展开愈发激烈的辩论,争议焦点集中在项目带来的经济收益,能否抵消其高能耗、高水耗以及对当地社区造成的影响。
11月中期选举落幕后,这些矛盾还将进入华盛顿的政策博弈。若民主党夺回国会至少一个议院,分立政府可能再次成为美国政治的常态,AI监管、加密货币立法及对科技企业的调查都将面临新的力量组合。围绕前沿模型安全保障与限制州级AI立法的争论,以及CLARITY法案的后续命运都可能受到国会席位变化影响。但即便民主党掀起蓝色浪潮,也未必能清晰推进党内主流技术政策路线。比方说,宾夕法尼亚的民主党参议员约翰·费特曼(John Fetterman)已经以视频方式现身共和党达拉斯大会,自称愿与特朗普合作的“常识民主党人”。民主党若在参议院只拿到51席,一人倒戈就足以改变立法进程。
对华科技政策尤其如此。关税、出口管制和投资审查等关键工具主要掌握在行政部门手中,国会可以通过听证、立法和预算施压,却未必能够直接决定政策走向。两党在对华科技竞争上仍存在广泛共识,选举期间中国议题相对缺乏显著讨论,并不代表选后压力会减弱。若民主党控制众议院,特朗普政府可能更依赖共和党议员的支持;党内对华强硬派则可能借预算、立法或人事议题提出更严格的要求。由此产生的政策变化未必来自民主党对华施压,也可能源于共和党内部的博弈。国会鹰派的竞争逻辑与部分选民希望降低对抗、扩大合作的倾向之间,将形成值得持续观察的张力。
130多年前,堪萨斯是人民党的腹地。据说当时的女演说家玛丽·伊丽莎白·利斯(Mary Elizabeth Lease)号召农民“少种玉米,多闹点事”。今天,包括堪萨斯在内多个州的地方官员陆续暂停项目审批或加强监管。科技巨头及其支持者则试图从就业和经济增长的角度反击,部分建筑行业与工会组织也加入其中。对这些组织而言,数据中心不仅意味着基础设施投资,也意味着建筑、电气安装和设备维护等领域的工作机会。堪萨斯州便出现了不同寻常的政治组合:代表钣金、暖通空调及铁路运输等行业工人的工会组织,以及电工工会地方分会,支持了共和党州长候选人泰·马斯特森(Ty Masterson)。硅谷资本也在加大反击力度。与支持人工智能发展的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引领未来”(Leading the Future)有关联的倡议组织“制造美国AI”(Build American AI),计划在堪萨斯、俄亥俄和威斯康星等州投入数百万美元,开展广告宣传、基层动员和公众教育,争取让大家“多种玉米,少闹点事”。
技术许诺一个更高效、摩擦更少的世界,政治却始终由利益冲突与资源分配塑造。2026年中期选举很可能不会带来美国政治的全面重组,但技术发展、资本影响力与生活成本之间的裂痕已经进入公共场域。投票日那天,美国中西部某个选民走出投票站,他说不清什么是“通用人工智能”(AGI),但他可能记得住上个月家里的电费单。他可能还在想,为什么服务器建在隔壁县,账单却寄到了自家门口。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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