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贝小戎
父母总觉得，对孩子多叮嘱两句、提醒一下，总不是坏事。其实不然，父母反复的提醒和叮嘱，不一定会起到积极的作用，反而会激发起孩子的逆反心理，甚至怨恨。一位韩裔女子写道：“我所有关于唠叨的知识都来自我的母亲，她是一位语言高手。在过去的三十多年里，我的生活一直被她不请自来的建议、没完没了的提醒和恐慌的警告所主导，从坚持让我在32度的天气出门时穿外套（以防万一突然下暴雪？）到强迫我列出冰箱里的东西（以确保我吃得健康）。我明白她所有的担忧都源于想要帮助我或保护我的愿望。然而，每当她告诉我该做什么时，我内心深处还是会感到恼火。”
唠叨被认为是一种被动的攻击性行为，隐蔽地、间接地伤害他人。大多数唠叨的人并不觉得自己是在唠叨，他们认为自己的唠叨是有帮助的。“当被提醒的人感到被冒犯时，提醒就变成了唠叨，一种行为算不算唠叨，取决于被提醒的人如何理解，而不是说话者的感受。”
当我们到了一定年龄之后，就都不愿意被别人随意调遣，告诉你少吃油腻的、多锻炼、早睡等等。听到这种规劝或者善意的提醒时，我们会不高兴，是因为我们感到自己的选择受到限制，自由受到威胁，继而产生强烈的逆反心理，通过反抗建议或规定的行为来恢复自由。例如，如果被告知要系安全带，你可能会故意不系。这种反应被称为“直接恢复”。所以，即使是科学的规劝，例如使用牙线或涂抹防晒霜，也要告诉消费者“他们可以自由决定什么对他们有益”。
《家有儿女》剧照
没有技术含量的提醒让人感觉自己被低估了，隐含的意思是他们自己做不到，即使是建议听起来也像是一种批评。心理学家哈里斯·斯特拉特纳说，唠叨之所以无效，与我们的心理机制有关。“当你唠叨别人时，你实际上是在强调一些已经让他们感到难过的事情。唠叨只会让他们觉得自己更加失控。比如说，孩子总是忍不住吃掉一整包饼干。原因可能是生化因素、情绪因素、激素因素或强迫症——总之是他无法控制的。如果因为他吃了而唠叨他，只会让他感觉更糟。”
父母反复提醒孩子，部分是为了满足他们自己的心理需求，“提醒者往往无法容忍不确定性，他们通过督促他人来降低自身的焦虑感。人们可以通过关心他人来获得价值感，有些人甚至享受被需要的感觉。”提醒的内容可能更多地源于非理性的恐惧，而非现实。看到孩子们吃薯片，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肥胖和糖尿病；不做作业，想到是今后他们失业。
《积极社会心理研究》一书中说，父母的唠叨会让孩子十分厌烦，这在心理学上是可以解释的。“在心理学上这是一种典型的心理超限效应：由于过多、过强或过久的刺激作用，而引起人心理极不耐烦或逆反的心理现象。有这样一个著名的小故事：美国小说家马克·吐温有一次在教堂听牧师演讲。起初，他觉得牧师讲得很好，很让人感动，决定等牧师讲完之后捐款，并掏出身上所有的钱。过了十几分钟，牧师还没有讲完，马克·吐温有些不耐烦了，决定结束之后只捐些零钱。又过了十分钟，牧师还没有讲完，于是他决定一分钱也不捐了。到最后牧师终于结束了他冗长的演讲，开始募捐时，由于气愤，马克·吐温不仅分文未捐，还从盘子里偷了两元钱。”
《82年的金智英》剧照
父母总是想提醒孩子、指导孩子，没意识到孩子真正需要什么。美国作家谢丽·格雷戈里说：“哈佛法学院教授希拉·希恩指出，我们人类有两种主要需求，它们又始终处于相互冲突的状态：我们需要学习和成长，也需要被爱，被接纳，无论我们现在是什么样子。我们要依靠谁来满足第二个需求？依靠我们身边最亲近的人：家人和朋友。而这些人往往最热衷于指导我们，告诉我们该做什么以及如何做。如果我们能做到，就不需要任何指导。只有当我们遇到困难或失败时，指导才变得必要。当我寻求满足第一个需求——学习和成长——时，我们乐于接受指导。但是当我们寻求满足第二个需求——被爱和被接纳，我们需要的是联结和认可，而不是指导。我们讨厌被最亲近的人指手画脚，因为不请自来的建议感觉太像批评了。”
如果父母一直提醒孩子要做什么，他们可能会形成依赖。“提醒就像戳一下，目的是让静止不动的人动起来。问题在于，当一个人习惯性地依赖他人督促时，他们就无法养成主动思考或采取行动的习惯。父母应该做的是，首先对孩子进行全面的训练。基本上，任何家务或任务都可以通过五个步骤教会孩子。第一步：我做，你看着。第二步：我做，你帮我。第三步：你做，我帮你。第四步：你做，我看着。第五步：你做，我检查。父母最终会唠叨、催促的原因之一是，在第四步——你做，我看着——上花的时间不够。过早地离开、期望他们能在无人监督的情况下完成任务，可能就会让自己陷入被动唠叨催促的境地。”
《小欢喜》剧照
心理学说，父母反复提醒孩子去做什么，这本质上是一种控制行为，希望孩子按照他们期望的方式、在他们期望的时间做他们认为该做的事情。但孩子往往不认同父母的优先事项、观点或紧迫感。例如，父母认为讲卫生非常重要，但在他们的任务清单上，却几乎排在最末位。当孩子可能遇到困难时，父母往往忍不住开始给建议甚至动手帮忙，但此时最好的关爱是倾听和共情，以及施展的空间。
提醒多多益善的想法有其合理性：我们或多或少都需要他人的提醒，“旁观者清”。但反复的提醒有时是一种干扰而不是警示，它会损耗我们的注意力：当我们在专注做一件事时，脑海中已经有自己的规划，外界反复的提醒会打断我们自己的节奏、强行占据我们的注意力，导致自己忍不住想说一句“你行你上”。
《小舍得》剧照
提醒他人者总透着一股优越感，就等着说“勿谓言之不预”。如果经过他们的提醒后你做成了，说明他料事如神；如果你搞砸了，说明他的提醒很有必要，只是没能深入你的内心。他们根本不是想帮忙，只是想让把你当成证明他们很高明的工具。所谓“善意的提醒”背后往往隐藏着控制欲、对不确定性的恐惧和过度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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