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到一位网友的帖子，主题是《很多东亚家长社交投诚的第一步，就是贬低自家孩子》：“从小到大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每次我妈总爱在外人面前贬低我，甚至会给我编造一些莫须有的缺点。我实在想不明白，没有话题可聊，你聊聊八卦新闻也好，为什么一定要把社交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比如逢年过节家庭聚餐、日常邻里闲聊，你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爸妈转头就跟别人说：“这孩子内向得很，嘴笨，读书也不上心。”甚至长辈们会随口编一件没发生过的事，用来佐证你“不懂事、不成器”。在社交场合里中，父母主动拿孩子的缺点、糗事等当谈资，以此快速和旁人达成共鸣、拉近距离。结果往往是，大人们聊得火热，孩子却在一边被人打趣、评价、取笑。当然，并非所有东亚家庭的都如此。我们要讨论的，是孩子已经觉得难堪、表达了抗议，父母却仍反复揭短的社交方式。今天我们就来聊聊这个话题：东亚家庭最伤孩子的行为——社交投诚。每个人都会在意别人怎么看待自己，因此会主动调整言行，去影响他人对自己的印象，社会心理学把这个过程叫作“印象管理”。Leary与Kowalski（1990）提出的印象管理双成分模型包含两个部分：想要控制他人看法的动机，以及选择用什么方式塑造形象。[1]放到社交投诚的场景里，有的父母或许是想着：“我先说我家孩子不争气，大家就不会觉得我在炫耀，也不会觉得我和你有距离。”主动暴露孩子的缺点，或许能让别人觉得自己显得谦虚，也更容易和对方拉近距离：“你看，我也有烦恼，我家也有不如意。”如果父母平时很少有自己的兴趣和生活，聊天时就可能回到最熟悉的话题——孩子。尤其当吐槽孩子能换来旁人的笑声和附和的时候，TA们可能就顺着往下说。比如，家长说完“我女儿从小就不爱说话，太内向了，都不知道她长大了可怎么办”，旁人接一句“唉，我家那个也一样，愁死了”，两个人很快就聊了起来。但TA们常常忽略了一件事：孩子不想在这群人面前说话，是TA的选择，不是一个可以拿出来供大家调侃的毛病。用羞耻、内疚、撤回关爱等方式施压，干预孩子的想法和感受，是父母心理控制的典型表现；当众贬低孩子，就是很典型的一种。[2]当父母在外人面前说“她就是没用”“他从小到大都不听话”，有时也在传递另一层信息：我有权定义你，你最好不要当场反驳我。如果孩子一反驳，父母反而还会恼羞成怒“开个玩笑你都开不起”，权力关系就被隐藏在这样的玩笑里。孩子不仅没有解释自己的机会，还会被要求为大人的尴尬收场。先主动挑自家孩子的毛病，别人就不容易说出更难听的话，可能是一些父母从小学来的自保方式。在一些重视面子、讲究谦逊和长幼秩序的家庭里，夸奖孩子可能被认为是在炫耀，替孩子解释可能被认为是在护短。习惯社交投诚的父母也许从小就学会了：先说自己家人的不好，别人就不容易挑出更难听的话。但谦虚，本来是不吹嘘、不张扬，根本不需要靠踩低孩子来实现。有意思的是，这种社交投诚不只是亲子场景独有的，伴侣之间也很常见：不少人会在饭局上拿另一半的缺点开玩笑、当众吐槽，靠着调侃身边最亲近的人，快速融入圈子。核心都是用亲近之人的难堪，来换取自己社交上的顺畅。比如家长刚开始聊天，有人问起“最近怎么样”，自己就已经警铃大作来：“TA又要说我什么？”一项汇总16个国家、35项研究、涉及13406名儿童的元分析发现：孩子感受到的父母敌意与攻击，与更多心理适应困难、较低自尊等表现有关。[3]2、把“我做错了一件事”，等于“我这个人很差”的价值评判批评一件具体行为，孩子还有修正的空间；把懒、笨、没出息当成稳定的身份标签，孩子就很难知道自己到底能改什么。当这些评价反复出现，有的人可能会把它们当成对自己的完整定义。做错一件事时，TA想到的不是“这次我还能怎么补救”，而是“果然，我就是不行”。原本只是需要处理的一个问题，变成了对整个人的否定。如果父母偶尔夸大事实，孩子可能会想：“我真的那么差吗？”如果父母直接编造孩子没有做过的事或者没有的缺点，孩子面对的就不只是难过，还有对自身判断的怀疑：明明不是这样的，为什么最亲近的人能当众说得那么确定？沉默未必代表认同，也可能是觉得解释没有用，只好先闭嘴、顺从，或在每次开口前反复审视自己，生怕“说错话”。有的孩子体谅父母的压力，却也容易把责任倒回自己身上：“我妈只是不会表达”“ 我爸也是为了我好”“是不是我太小气了？”理解父母的处境，可以帮助我们看清这套互动模式；但理解不等于替伤害免责。父母就算有社交焦虑、有不堪的童年，也依然要为自己对待孩子的方式负责。- 这句话是在描述一件具体行为，还是在给孩子贴人格标签？
如果答案是，这些话题不适合对外人说，就换一个话题聊。你可以说：“最近工作有点忙，周末终于睡了个好觉。”社交根本不缺话题，缺的是尊重孩子的边界、不把孩子当成谈资的习惯。第二步：把对孩子的当众批评，改成具体、私下、可协商的沟通。家长如果想要和孩子讨论作息、家务或学习，可以在私下说清楚事实、影响和下一步：“这周你每天晚上看电视看到10点钟，导致11点还没做完作业，你今晚9点前能把作业做完吗？”这和“你就是懒”“你不听话”“你在外面也只会丢人”的贬低、否定完全不同。前者是在和孩子沟通一个具体、可改变的行为，后者只是在给孩子贴标签。可以直接这样跟孩子说：“刚刚当着大家说你不好，让你很难堪，是我不对。以后我不会拿你的事情当谈资，要聊你的事，先问过你。”如果当着一群人编造、夸大事实，有机会也可以跟在场的人澄清一句，别让孩子独自去纠正别人对他的坏印象。修复关系，不是一句道歉就能翻篇。如果孩子暂时不肯释怀，别催TA快点原谅，而是用之后一次次的行动来兑现承诺。“如果你想谈具体问题，我们回家再说；现在请换个话题。”如果父母继续取笑你，可以暂时离开社交场合，找其他信任的亲友倾诉。- TA们说你：“什么事都做不好，扫个地还打碎了花瓶，懒成猪了。”
- 事实是：这次事情搞砸了；但之前你也有顺利完成、帮到别人的时候。
- 我认可的事实：“我有做不好的时候，但不等于我这个人一无是处。”
这个练习不是逼自己立刻自信，只是帮你分清：什么是他人的评价，什么是真实发生的事。体会一次说出自己不一样的想法，也不会被当众羞辱的感觉。已经成年的你，可以根据自己的情况调整，比如少分享容易被拿去到处说的私事，减少消耗你的聚会，慢慢把生活主动权拿回来。修复自己不必以父母认错为前提，也不需要逼自己马上原谅。如果依然害怕社交，持续自我否定，已经影响到日常的生活，可以寻求专业心理帮助，慢慢梳理那些内化的评价。孩子从来不是父母用来换取别人好感的投名状，也不是饭桌上用来活络气氛的笑料。精神分析家温尼科特关于“足够好的养育”的思想，提醒我们：一个孩子，仅仅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值得被善待，不必用来成全任何人。有事私下沟通，人前守住边界，造成伤害之后愿意认真修复。[1] LEARY M R, KOWALSKI R M. Impression management: A literature review and two-component model[J]. Psychological Bulletin, 1990, 107(1): 34-47. DOI: 10.1037/0033-2909.107.1.34.
[2] SOENENS B, VANSTEENKISTE M. A theoretical upgrade of the concept of parental psychological control: Proposing new insights on the basis of self-determination theory[J]. Developmental Review, 2010, 30(1): 74-99. DOI: 10.1016/j.dr.2009.11.001.
[3] KHALEQUE A. Perceived parental hostility and aggression, and children’s psychological maladjustment, and negative personality dispositions: A meta-analysis[J]. Journal of Child and Family Studies, 2017, 26(4): 977-988. DOI: 10.1007/s10826-016-0637-9.
很多痛苦，源头不在当下，而在小时候听过的那些否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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