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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似水去无定 | 海玲: 擦掉吧,伤心的泪 (选读)

原文刊于《上海文学》2026年10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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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父母在香港的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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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刊于《上海文学》2026年10月号



擦掉吧,伤心的泪(选读)


海    玲



一九八五年那个四月晴好的下午,是我记忆中一家人在香港最快乐的时光。父母和我,三人坐在卧室床沿,对着床前柜上的录音机说话。用一盘卡式录音带,录了又擦,重录,你一句我一句,抢着对旧友说话。

父母肩挨肩,都在笑,我一转身在床上打滚,仰卧着,双手抓住双脚摇啊摇,像婴儿常做的那样。他俩录音间隙,我一骨碌爬起来,挤到他们中间,头伸向前,对录音机说:“你们好吗,我很好。”

录磁带,为了带回去给四川厂里的人。我们到香港一年了。按香港规定,从大陆持单程通行证去的人,满一年后才可以离境回乡。

我已经很适应工程部的工作和夜校生活,知道自己的未来将从这里展开。大人学广东话慢,如在孤岛,满了一年,父母立即过罗湖,去深圳,还约了四川来出差的同事,托付录好的磁带。

回来后,父亲沉浸在初次回大陆的兴奋中,说:“过了罗湖桥,看到五星红旗飘扬,心情还蛮激动。”


父亲本是过“小乐惠”生活的上海男人,身体不好,也许并不适合激烈竞争揾食的香港。他在大陆做一份会计工作,英俊幽默,被周围人尤其是女同事们喜爱。从前厂里有位风韵犹存的大姐,时髦爱美,上下甩动双手像扑翼,眉飞色舞地说:“哎呀我最喜欢小杜了!”这个动作成为同事们效仿的热点,每当有人学,周围都涌出一大串欢乐的笑声。

我记得那是一九八二年,母亲独自去香港探亲,父女留守。我和同学在家做功课,有女同事来看父亲,他们说话,还虚掩了大房间门。同学一家子与我家关系极好,平素如亲戚。她要进大房间取文具,也没敲门——彼时邻里关系近,一推门就进去了,出来后神情古怪,欲言又止。过了会儿,忍不住告诉我:“你爸坐在沙发上,阿姨坐在扶手上,在摸你爸耳朵。”

我心里一惊,又佯作平静。大人对小孩的情感教育是零,但隐隐知道哪里不对。

我也还记得那个暑假,家里好友张医生常来,母亲煮了绿豆汤,请他到厨房喝。我写作业的位置看不到张医生的脸,他站在我家碗柜前,被厨房的墙挡住了。但我能看见母亲仰起脸,微歪着头,笑得甜美,浑然未觉我的视线。

我低头继续写作业。


母亲老了以后经常对我说:“你父亲长得好漂亮哦,好聪明哦,没读多少书可是写一手好字,又那么幽默,对我那么好。我这一生最幸福的日子就是跟你父亲一起。”

老年的母亲,心中的男人只余下父亲一个人,她忘记了所有若有似无的韵事,唯一怀念的是我父亲,这让我心里有种安慰——我是在相爱的男女间诞生的生命;同时也让我若有所失——在我少女时代,非常反感母亲在外面展示妩媚,我天然地同情父亲,和闺蜜愤愤地控诉母亲。那一切竟都如云烟散去。

母亲喜欢表现她的活泼,同时一直很依恋父亲。只是她的心情时常风云变幻,一天里就有春夏秋冬四季。她不在家时,我和父亲都感到轻松。

十四五岁的时候,我站在阳台的水池边洗拖布,父亲站在阳台上看风景,突然对我说:“侬长大了,要想办法出去,离开侬姆妈,和伊一道生活太痛苦了。”

话语突如其来,但一直生活在母亲压力下的我,瞬间就理解了。我很认真地说:“爸爸侬放心,我晓得,我十八岁就走。”

为什么定了十八岁?大概那是高中毕业考上大学的年纪,是很多人离家的时刻。母亲有次出差回来,说在火车上遇到两个去外地念大学的孩子,哭得稀里哗啦,她就循循劝解,告诉她们人生和青春的道理——“莫迟疑,勇敢向远方去”。

我暗想,若是自己去外地念大学,才不会哭呢,开心都来不及。我的心愿是考到上海的大学,就可以离开母亲,回到有我童年和亲人的地方,可以经常去看望祖父母——人生会有这样的幸福吗?幸福到我不敢想。


还没有到我考大学,一家人就移民香港了。

父亲有慢性肝病,却鼓励母亲申请一家人去香港,不知道是不是有搏一记的念头。也许他觉得自己在厂里几十块钱的工资太少,想到母亲曾寄来很多漂亮照片的花花世界去,凭着他的聪明——比如打四十分的时候,他是最会算牌的那个——也许他会发财,也许会有所作为,得到母亲的尊敬。

到香港后的艰难打碎了他的梦想,不会粤语,不会英语,在香港只能做体力劳动,而他的身体吃不消。在香港的后期,因为圣母医院嬷嬷们的善意,才终于有了一份临时工。

父亲在圣母医院住院后,母亲对嬷嬷倾诉生活的艰难,得以豁免住院费用。而且,父亲还获得在教会工作的机会。月薪不高,一千八百港币,工作不累,在教会分发小册子,做些轻松的打扫。父亲那时并不信教,但教会的姐妹们每日带他一起做祷告,称他为“杜兄弟”。

那几个月,是一家三口最安宁的香港岁月,实现了母亲对大陆朋友说的“我们三个人挣钱,一个人的钱拿来租房,一个人的钱拿来吃饭,一个人的钱拿来存”。


好景却很快结束了,母亲认识的一位嬷嬷给她打电话,请她去聊聊。原来,父亲与女子们常常开玩笑,夸人漂亮,有女子告到嬷嬷那里。我可以想象,父亲如何发挥他的幽默,就像在四川厂里,学着电视上的新疆舞,手舞又足蹈,嘴里还把“亚克西”献给女工们。然而,备受女工喜爱的表演和夸赞,在教会里格格不入。

母亲从教会回来,先到224号把我叫到外面,站在大埔仔的半山腰,向我控诉父亲。她脸上烧着怒火,眼睛迸着泪。她为什么没有直接在224号就向亲戚哭诉?又为什么没有冲回我们住的L先生家直接朝父亲发难?我至今不知。我只记得那天望着大埔仔半山白房、绿树和远处茜色的几抹斜阳,感到茫然和大人世界的莫名其妙。

父亲不好意思再去教会上班,又恢复了居家休养的生活。这期间,陪伴他的只有L先生每日拿上去的一份报纸。

母亲与我继续在电子厂打工,她还做了兼职,在旺角的教师人家做了几个月钟点工,又发现在老人院打工赚钱更多,她应征了坪石邨老人院,周末去打工。她的脸上时常布满忧愁,当她加班打工回来,我第一件事便是辨认她敲门的声音。有时候是轻轻地敲门,我就知道她情绪是稳定的。有时候她会拍门,有一次甚至直接用脚踢。我开门时的心情随着她的敲门声而上下起落。

我和父母在香港的合影

我悄悄想,其实母亲不用这样,我和她两个人打工,生活是过得去的,但她仿佛总在焦虑,说“没有远虑,必有近忧”,她所有的远虑就是尽量多存钱。


自从第一次回深圳后,父亲就很想回去,他身体感觉不好。在香港,我们是大陆来的弱势群体,父亲即使顺利住院,也很难每一次都免费,但如果回厂里住院,却有了“特权”,从院长到主治医生都是从上海支内去的医生,都是家里多年的好友。

过了初夏,母亲请假陪父亲回四川,为他办了复职。临行前,一家人还去看了外公公司新出品的电影,万梓良和梅艳芳演的《祝您好运》——父母笑说,这个片名吉利,说好等父亲调养好了身体,再来香港。

兰州的小嬢嬢听说父亲回去养身体,立即到四川照顾。我给他们写信,留下电子厂的地址,不想被母亲看见,害怕她因哪句话不合意而发作。


“爸爸,今朝姆妈给我煎荷包蛋,我看是两个蛋,不想吃那么多,结果她说那是双黄蛋,好玩吧。”

“爸爸,工厂里大家对我都很好,她们下午在四楼饭堂办休息时间party,叫我上去吃,你知道party是什么吗,大家一起吃蛋糕,喝汽水,点蜡烛,因为要好的同事过生日。有蛋糕,有可乐,还有葡萄。用的是塑料餐具,吃完拿去洗,下次有人过生日再用。我在厂里很开心。”

父亲在四川休养了一个夏天,到九月下旬,查出来肝脏数据恢复良好,打算重来香港,和我们一起过中秋。

那时我与母亲已搬出L先生的家——他的孩子要回家住,房子就不能再借给我们了。于是我们在大埔仔下村租了小屋,准备在小屋迎接父亲,却接到成都Z伯伯打到大埔仔224号家的电话,说杜殿元住院了。母亲接到电话泪眼婆娑,叫我一起去224号。

父亲病倒在来香港的路上。他口袋里装着飞广州的机票,坐火车从江油到成都。车上很挤,站立两小时,疝气发作,越来越痛,但面皮薄,不愿开口求人让座。站到成都,无法行走,找人打通Z伯伯电话,他立即坐了小车来,将父亲送到医院,疝气包块退不回去,紧急手术,又引发并发症。

母亲坐在沙发上落泪,二姨说:“你哭哭啼啼有什么用?事情来了就解决。不要怕,我找老郑。”我的二姨夫与家乡广西做生意发了财,在广州设有广西办事处,可以帮忙买机票。

第二天,母亲向电子厂请假,又去汇丰银行取了三千港币,与我去罗湖。海关拥挤,人挨着人,我排着队,后面一个男人紧紧贴上来,我不敢回头,只盼快过关卡。走上罗湖桥,两侧能看见桥下的大河,有微微的绿色,岸上有延绵的树丛和铁丝网。

一年半以前,就是从这里初抵香港,那时我还听不懂广东话。此刻,我已说得流利,但过罗湖是为探望病倒的父亲,心里仍是迷茫。

到了深圳,已值黄昏。我们一出海关,就寻找游荡的黑市换钱人,要把港币换成人民币。他们三三两两,站在海关口岸,视线急速地落在从海关出来的人脸上,又快速移开,寻找神色迟疑的人。

一九八五年的一元港币,官方汇率可兑换人民币四角,在黑市能兑八角,三千港币可以换二千四百块人民币,而当时大陆人均工资是每个月五十块。

母亲与两个男人说好“八角”,就跟着他们往人少的地方走。七拐八拐,到了一栋房子的后院,几个人蹲下来数钱,一个男人站在路口放哨,一个男人数钱。我和母亲盯着那个人的手,看着他数。十块、二十块、三十块……渐渐堆成一摞钱。周围很暗,很静,天色还剩一点微弱的光。我心里很害怕,黑市换钱是违法的,而且,这个地方很僻静,面对数钱的陌生男人,我神经绷得紧紧的。

突然附近有人走动的脚步声,放哨的人说:“谁啊?”

这时我与母亲都跟着那人的视线,望向来路,结果来的也是他们一伙的,我们重又低下头看对面的人数钱。

一丝违和感闪过心头,向外看的时候,我眼睛的余光“看”见对面的人有极其迅速的动作,大概连一秒钟都没有。我仿佛不是用眼睛看见的,而是一种奇妙的直觉。

夜里,我与母亲住进旅馆,重新数钱,少了好几百人民币。母亲又气又急,直咒骗子“狗日的,天打雷劈的”。

我没有告诉母亲,他们是在那个计算好的瞬间将一叠钱藏到背后去了。

深圳旅馆的漫漫黑夜里,母亲哀叹:“我的命为啥这么苦?不如死了算了。”她眉目紧蹙,用手背擦着泪,呜呜哭着的样子像是无助的少女。

我在她无尽的愁诉里沉沉地睡着了。那些时候我从不哭泣,本能地知道她一个人的忧愁已经够多,挤满了房间,我不能再增添愁苦,不然氧气就没有地方飘浮了。

睡了一夜,母亲似乎缓过来了,坐在床边说:“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你随便说一个字。”——这是母亲从外婆那里学来的“掐时”占卜,我记不住那么多字,总是从“子丑寅卯”里随口说一个,母亲掐着手指,念念有词。这回,她算出来是“小吉大吉康,有事好商量”,眉头舒展开来。

我们从深圳坐火车到广州,走出火车站,眼前乌泱泱的全是人,都带着行李,有的坐在行李上,有的坐在地上,衣衫和脸色都灰扑扑的,神情茫然。

按照姨夫给的地址,我们在一条小街上找到广西驻广州办事处。一位三十来岁的男子迎上来,说是认识姨夫。我们求他买飞成都的机票,他忙进忙出,额头上闪着汗珠,很努力地奔波,但只买到一张当天的机票,还有一张是第二天的。

广西人说可以带我回家,他家里有父母和妹妹,妹妹住宿舍,周末才回家,邀我睡他妹妹房。

我已忘记他的名字,只记得他老实敦厚的脸。他送母亲去白云机场,又把我带回家,向一对和善的老人说明情况。我吃了晚饭,洗澡洗头,他的母亲拿了块干毛巾,叫我坐到风扇前,为我将头发擦干。

晚上,我住进最里面的房间,铺着竹席的床,一把竹椅子,柜子上有雪花膏和小镜子,有种女孩闺房的秀气。

我关上门,研究是否可以上锁。经历过被L先生那样的成年男性猥亵后,我对陌生异性常怀戒备。门不能锁,但我抵不住疲倦和困意而睡下。

事实是我过虑了,一夜安眠。早上走出房门,他们已准备好早餐。这家人出现在我人生中,只不到二十四小时,却很难忘。我感受到人间朴素的淡淡温情,还有正常家庭的平静与安宁。


到成都双流机场,母亲坐Z伯伯的车来接我。她穿着黄色的衬衣,深红色的西装裙,眼里泛着泪光,说厂里派了同事丁叔叔来成都医院陪护,他坐在床边睡着了,父亲不忍叫醒他,自己挣扎起来去厕所,刚站起来就眩晕,额头也摔破了。

赶到成都第三人民医院,几个月没见父亲,走进病房,我有些害怕,不知将面对怎样的情形。

病房里有两张床,父亲躺在里面那张,门口的床空着,坐了厂里来的人。我走近,叫了声“爸爸”,父亲让丁叔叔扶他起来,坐在床上,他看我的眼睛里有一些相见的欢喜,但更多的是悲切。他深深看我一刻,又将目光转向一旁,突然轻轻唱起歌来:“擦掉吧,伤心的泪。”一边点头打着节拍。但他大概只会唱这一句,所以重复了好几次,像是在对他自己唱,又像是对我的安慰。我猜父亲是不好意思在同事和护士都在的时候掉眼泪。

疝气手术后的并发症包括肝腹水,父亲呼吸不顺,医生拿来很粗的针筒,让两个人扶着父亲坐在床边,抽出来淡黄的腹水,有大半盆,看着触目惊心。抽完腹水,父亲感觉舒服些,他说:“昨天才难受,如果旁边有人拱猪,我都没精神看,要是今天有人来打牌,我还愿意看看。”

父亲躺着,双手交叉,十指相扣——我突然想,这姿势,莫非在做祷告?我从包里取出从香港带来的《圣经》,他眼睛一亮,朝我点头,伸出消瘦的手,接过《圣经》,细细抚摸,要我把《圣经》放在他的枕头下。

那本《圣经》的大小厚薄像字典,黑色的硬质封皮上烫着金字,书口染成暗红色。

父亲的头在枕上动了动,确认《圣经》在枕下,双手又交叉在胸前,闭上眼睛。也许他在心中默默祷告,求上帝救他死里逃生。

我看着父亲,想起他在香港的教会工作时,很不屑地回来说:“他们叫我信教,我跟他们说,那我今天拿着《圣经》过地铁,是不是就不用买票了?”

我也不知为何从香港带来《圣经》,那是智荷在电子厂给我讲耶稣时送给我的。父亲住院,也许我想要一些心灵的护佑。我并不明了我是否相信,也无论神是否真的存在,有时我会翻开,又总是在《旧约》的繁复名字里停下。


Z伯伯来看望父亲,说他的小车可以供我们用。他看了看病房,邀请我去他家住,还想介绍他刚从部队复员的儿子小Z给我认识。

我们赴香港前,就经常去Z伯伯家,他的夫人是娟秀的四川美女,我很喜欢那个阿姨。有一次我说喜欢看书,喜欢黛玉也喜欢宝钗,她竟突然用四川话背诵薛宝钗的“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那时他们儿子还在部队,这次复员回家了,夫妇俩更是热烈地迎接我。

那几日,我白天在病房陪父亲,母亲还花钱请了特别护士,一直守在病房,不用我们去叫人来换点滴之类。我白天没事,就和那个清秀的护士姐姐聊起天来。有一天,她说她丈夫在郊区出差,起了风,她晚上不能上夜班了,要送毛衣去。她平常而惦念的语气让我动容。我对于这种平静的温情总是记忆极深,亲人间不需要通过察言观色、争吵、指责、评判、叩问、发誓和加倍紧密来完成的情感表达,让我遥遥羡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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