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郭昕怡 编辑|刘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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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幅莫奈,至少需要看两遍。第一遍辨认花、树和池塘;第二遍,才发现那些熟悉的景物正在色彩里松动。
将于10月22日在巴黎苏富比举槌的“施伦贝谢珍藏:追忆似水年华”专场,提供了这样一次观看契机。专场呈献的四件莫奈重要作品的创作时间从1894年延伸至1926年,最早一件尚可沿河望见远岸,至晚一件已经很难把屋舍从花木之间清楚地分离出来。三十余年的时间里,莫奈不断靠近眼前的景物,画面也变得越来越复杂。
克劳德·莫奈 (1840-1926)
鸢尾花
159.6 × 180 cm; 62⅞ × 70⅞ in.
估价 EUR| 2,200万-3,000万
2026.10.23 巴黎蘇富比
La Collection Schlumberger. Le Temps retrouv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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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鸢尾花》中花叶向上生长,云影向四周散开,水面没有提供一条安稳的水平线。观众站在作品前,仿佛迟迟找不到可以退后观看的位置。莫奈晚年的雄心,就藏在这种略带失重的构图里。
01
河岸尚有尺度
创作于1894年的《韦尔农的塞纳河与树》画幅不大,气息却很开阔。树从右侧岸边斜斜伸出,水向左铺开,远处的建筑被灰蓝与淡紫的空气包住。天空、水面、河岸各有位置,人的目光能够从近处出发,越过河流,再停在远方。
树冠并未被描绘成一团封闭的绿色。浅色的叶片与背景互相渗透,枝条在细碎的笔触里时断时续;倒影比实物更轻,像刚落在水上,还没有完全站稳。莫奈保留了足够清楚的空间关系,又让每一处景物的边缘受到光线的侵蚀。河岸并不坚硬,房子也不坚硬,它们共同浸在一层浅淡的色调里。
这幅作品的安静,尤其来自右侧树木与左侧空阔水面的不对称。树把重量压在画面一边,大片浅色便获得了呼吸。眼睛一会儿沿着枝条向上,一会儿顺着水中的水平笔触向远处移动。很少的景物,已经足以让观看产生节奏。
克劳德·莫奈 (1840-1926)
韦尔农的塞纳河与树
49.3 × 65 cm; 19⅜ × 25⅝ in.
估价 EUR| 120万-180万
2026.10.23 巴黎蘇富比
La Collection Schlumberger. Le Temps retrouv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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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4年的莫奈,已在吉维尼生活多年。橘园美术馆的研究将他的系列绘画与这段生活联系起来:干草堆、白杨、鲁昂大教堂,都是通过反复观看同一对象,追索光线与空气的不同状态。画中的景物可以重复,眼前转瞬即逝的色彩却不会停留。《韦尔农的塞纳河与树》可放在这一背景中理解。它的可贵之处,恰在于保留了一种尚能辨认方向的观看路径:树在前景,水在近处,岸在远方。
02
花朵把天空带进池塘
莫奈1883年迁居吉维尼,此后长期经营这里的居所与园地。到1900年创作的《吉维尼的艺术家花园》,鸢尾花已经成为画面中醒目的色彩:花畦沿小径铺展,树干和道路仍然帮助人辨认花园的纵深。这件作品现藏奥赛博物馆,可以解读本场《鸢尾花》的一处起点。
克劳德·莫奈《吉维尼的艺术家花园》,1900年,奥赛博物馆藏
© AKG–Images / Laurent Lecas
《吉维尼的艺术家花园》中,观众好像站在花园入口,面前有一条可以进入的小路;约1924至1925年创作的《鸢尾花》则把观众带到池水与植物交接的近处。左边留下少量深色的岸,长叶从那里伸出,弯曲、穿插,横过大片蓝色与灰白。
莫奈站在吉维尼睡莲池畔 约1920年 艾蒂安·克莱芒泰尔档案
© Musée d’Orsay, Dist. Grand Palais RMN / Patrice Schmidt
花与叶子仍然可以辨认,但辨认只是开始。紫色花瓣、明黄色的小团块,是密集绿色中短促的停顿。再向右看,灰白笔触变得疏松而轻,某些地方像云,某些地方又像被水搅散的光。眼睛刚刚把它们认作天空,前景的叶片就提醒我们:那是天空在水里的影子。
《鸢尾花》局部
图源:苏富比
在这里,倒影改变了画面的结构。天空不再高悬于景物之上,它被带到花叶后面,与岸边植物处在同一张平面上。纵深仍然存在,却难以通过一条道路或一列树木顺利抵达。人的目光不断被笔触拉回近处,刚要穿过水面,又遇见一片厚重的绿色。看画的过程也因此有了阻力。不是看不清,而是不能再沿用看远景的习惯。
这种创作手法与《睡莲》的探索相似。橘园美术馆梳理《睡莲》系列创作时,区分了包含池岸植被的构图,以及主要由水面、花朵与倒影组成的构图。后者将景物截取为局部,削弱了传统风景画用以确定方位的线索。《鸢尾花》把这一问题带到岸边:植物有向上生长的姿态,水里的云却没有固定方向,二者交织,令空间始终处于流动之中。随着可供定位的线索减少,眼睛便不再只向画面深处寻找景物,也开始向两侧游移。画布虽然止于边框,花叶与倒影的活动却似乎还有余地。
也正因为如此,不能把《鸢尾花》中的花只当作鲜艳的装饰。叶片的长短决定了目光怎样移动,色块的疏密决定了哪里紧、哪里松。若将花朵暂时放在一边,只看绿色怎样切入蓝色、黄色怎样从深色中跳出,画面仍然成立。等视线重新落回植物,这些颜色又恢复了生命的形状。
克劳德·莫奈《黄色鸢尾花》局部 1924至1925年
巴黎玛摩丹莫奈博物馆藏
© Musée Marmottan Monet / SLB Studio Baraja
莫奈晚年以鸢尾花为主题的作品约二十件,创作时间分布在1914至1917年及1924至1925年前后;20世纪20年代的横向构图仅三件,两件藏于巴黎玛摩丹莫奈博物馆,另一件便是本季上拍的《鸢尾花》。它也是这三件作品中尺幅最大的一件。市场上可以遇见莫奈,却很难遇见这类构图、年代与尺度同时具备的作品。
尺幅本身又带来另一重研究价值。159.6厘米的高度让花叶接近观众的身体,180厘米的宽度使左右两端不能被一次近距离凝视完全照顾到。复制品里容易被看成一片漂亮花丛的笔触,在原作前会显出厚薄、走向与相互遮盖的关系。这也是大型晚年作品难以仅凭题材衡量的原因。
莫奈始终留着花叶、池水和倒影,让颜色拥有出发的地方。形象没有彻底退出,笔触却已经足够醒目。两者之间没有被彻底解决的张力,使画面始终仍有一种正在生长的感觉。1927年,橘园《睡莲》展厅开放后,公众并未立即报以热情;二战之后,特别是20世纪50年代,关注才逐渐增多。1955年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购入大型《睡莲》是这一过程中的重要事件。抽象绘画提供了新的观看经验,莫奈那些一度令人失去方向的画面,开始被读出另一种秩序。
03
垂柳为何像一团火
《垂柳(火树)》将这种张力压得更紧。画面中树干立在画面中部,枝叶向四周垂落,红、绿、橙黄与紫色挤在一起。与《韦尔农的塞纳河与树》相比,树已经不再为远景提供框架,它几乎占据了全部视野。
克劳德·莫奈 (1840-1926)
垂柳(火树)
100.3 × 80.5 cm; 39½ × 31¾ in.
估价 EUR| 900万-1,200万
2026.10.23 巴黎蘇富比
La Collection Schlumberger. Le Temps retrouv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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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深处确有阴影,树干的暗色也带着重量,但偏红的线条划过绿色,黄色从暗部闪出,蓝紫色又让暖色有所收束。所谓“火树”,在视觉上首先是颜色相互激发的结果。柳树低垂的姿态,与颜料旺盛的活动同时存在。
莫奈至1919年创作了十件《垂柳》,并审慎地将它们与战争造成的大规模伤亡联系起来。
克劳德·莫奈《垂柳》 1918至1919年
金贝尔艺术博物馆藏
© Musée Marmottan Monet / SLB Studio / Christian Baraja
莫奈在1918年11月12日、停战协定签署次日,致信克列孟梭,提出向法国捐赠作品。这个计划后来发展为橘园的《睡莲》组画,1927年向公众开放。《垂柳》的创作年代与这项工作相接,也让花园显出与外部世界的关系:战争并未出现在景物表面,画家却是在这样的岁月里持续面对池水、树木和画布。
此次《垂柳》与金贝尔馆藏的比较,也提醒人留意同题作品内部的差别。金贝尔一件为横幅,树与周围水岸还有较宽的相处余地;此次拍品采用竖幅,树干、垂枝和色彩被推得更近。枝叶之间的缝隙很少容许目光停留,人的视线被一次次引向下方,又被纵向笔触抬起。
《垂柳(火树)》局部
图源:苏富比
这里的密,并不依靠把每一片叶子交代清楚。它来自短笔触的交叠、长线的穿行,以及不同颜色在窄小范围内反复相遇。远看仍是一株柳树,近看却有许多几乎可以独立成立的局部。画面没有放弃自然,而是在一个有限的画幅中,使自然的形象与颜料的质地变得同样强烈。
04
色彩背后的屋舍
在《玫瑰丛中的房屋》中,连居所也受到这种创作手法变化的影响。这件作品是莫奈1922至1926年间描绘住宅的十八件作品,分为三组;此画属于最后一组四件,以花木遮掩下的房屋西立面为主题。
克劳德·莫奈 (1840-1926)
玫瑰丛中的房屋
65 × 92.5 cm; 25⅝ × 36⅜ in.
估价 EUR| 200万-300万
2026.10.23 巴黎蘇富比
La Collection Schlumberger. Le Temps retrouv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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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丛中的房屋》中深蓝色的屋顶略微倾斜,压在中央偏右的位置;四周的绿色、玫红与浅色围绕中心散开。房屋仍有可辨认的轮廓,门窗却很难像建筑写生那样逐一数清。前景植物与墙面相互遮盖,花园似乎正在慢慢收束回人的居住空间。
没有壮阔景观,也不靠陌生题材制造话题。走过无数次的房屋,仍然能够成为绘画问题。熟悉没有带来省略的便利,倒使画家可以将注意力更充分地交给色彩。我们知道那里有一所房子,却不能立刻把它从构图中独立。
与1894年的塞纳河风景相比,这幅作品的远方已被拉得很近。早先,近树与远岸之间还有足够的水域;现在,花木、墙面、屋顶接连叠压。所谓莫奈晚年风格,便能够落实到这种变化:画面仍然记录一个地方,但观看的重心,越来越多地落在眼前的颜色如何彼此发生关联。
05
被保存的观看
本场四件莫奈作品拥有一致的主要递藏路径:莫奈遗产,经其子米歇尔·莫奈继承,再由巴黎卡蒂娅·格拉诺夫画廊被纳入施伦贝谢珍藏。这条线索使不同年代的四幅画在收藏史上相遇,也让此次拍卖具有集中比较的条件。
让娜·施伦贝谢与格拉诺夫在20世纪50年代建立的联系,持续影响了这批作品的归宿。莫奈晚年绘画尚未像今天这样受到普遍重视时,让娜便选择了它们。她远离社交宣传,也不热衷将藏品借展,画作长期留在巴黎拉斯卡斯街的宅邸。此次释出改变的不只是作品的所有权,也包括它们被观看的范围。
让娜·施伦贝谢与卡蒂娅·格拉诺夫
©施伦贝谢家族档案
这段收藏史不需要依靠传奇加持。一位藏家愿意长期与那些当时不容易看懂的作品共同生活,本身就足够具体。她选择的莫奈,包括稀薄的河光,也包括难以舒展的枝叶和几乎吞没房屋的花园。收藏在此保存了一位艺术家不同时期的面貌,尤其保留了他晚年绘画中尚有棱角的一面。
莫奈在吉维尼画室 1926年
© Archives Durand-Ruel
《鸢尾花》与《垂柳》未经托裱、未上清漆。对这种笔触密集的作品而言,画布与颜料表面的状态,是理解其价值的重要部分:厚涂怎样留下起伏,浅色怎样覆盖深色,笔锋又如何露出底层,都需要回到实物。长期私藏的经历,因而具有能够落实到物质层面的意义。
施伦贝谢家族巴黎拉斯卡斯街宅邸内景
©施伦贝谢家族档案
市场已经多次为不同阶段的莫奈建立价格参照体系。2019年5月14日,《干草堆》在苏富比纽约以1.10747亿美元成交,当时刷新艺术家拍卖纪录;2021年5月12日,《睡莲池》在同一拍卖行纽约晚拍中斩获7035.3万美元。
克劳德·莫奈《干草堆》,1890年
图源:苏富比
克劳德·莫奈《睡莲池》,1917至1919年
图源:苏富比
莫奈成熟期的系列绘画与晚年水园作品都曾获得市场瞩目。本场上拍的《鸢尾花》的估价关注其稀少的构图与尺度,《垂柳》以高度集中的形象和色彩形成另一种力量,两幅较小的作品则让这组珍藏的创作脉络变得完整。它们各有进入莫奈的入口。
今年恰逢莫奈逝世一百周年。但当这些画重新并置,值得停留的仍是画面本身。水曾经将近处与远方隔开,后来又把天空、植物与云影收进同一片颜色。屋舍还在,花也还在,只是它们不再安稳地待在我们预先分配的位置。莫奈画到生命最后几年,仍在试图让观看发生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