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窗公众号文章2026-10-22

现代人的生活，为什么留不下历史

社会与公共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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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董可馨

编辑 | 向现

长久的停留、稳定的关系、熟悉的人与事，是什么开始让人感到负担、难以承受？

习惯了一线城市的快节奏，就知道所谓陌生人社会的质感：一切都在不断更替。我曾居住了八年的街道，沿街的店铺在最近两三年，流转明显加快了，光顾多年的老店关了门，有的才开张不过几月，也迅速人去店空。

老街坊不常有了。不过，人也未必就习惯有老街坊。社交媒体上有过一阵讨论：如果发现自己被常去的店铺老板认出，打了招呼，或被额外给了关照，反而会不自在。又或是点外卖，多收到点“礼赠”，得知熟客的身份被发现，则不敢再点。老板和消费者的关系多了点变数之时，就是关系终止之时。

至于人与人的交往，也有类似的情形。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聊起来最没压力，愿意多说几句，倒是熟了的人，得拿捏分寸。因此，搭子的关系格外好用，目的明确，规则明了，没有复杂的、暧昧的人际模糊地带，也没有彼此的历史、期待、责任。

《灿烂的风和海》剧照

熟悉让关系积累历史，历史带来义务，义务使关系维护的成本变高。适合陌生人社会的相处模式，最好是两不相欠，我不会对你多做一分，你也千万别对我多付出一毫。如果人习惯了如此，把关系限定在每一次独立的交换中，生活会被理解为一系列彼此独立、可以重复执行的任务，并没有内在联系。

用工作的比喻来理解一下。你在一家公司工作了多年，今天做完的任务，明天、后天还会重复出现，在同一个岗位上的长久工作，增加的只是执行同一套流程的熟练度，并没有增加你的自主性和智慧。当然，也可能是另一种情形。你慢慢熟悉了工作中的人和事，开始理解任务的来龙去脉，能判断问题出在哪里，该如何改进，也能参与决定工作方式，你不仅完成了工作，还在过程中积累了自主性和判断力，你与工作的关系不只是领取报酬，交付劳动，它逐渐进入你的经验，影响你理解世界的方式，也成为你生活的一部分。

这两种情形，可以暂且把前一种称为流水线式的重复，后一种称为有历史的重复。前者倾向于把每次活动组织为可替换的单位，因此要求人反复提供特定劳动，而每次劳动的完成，并不必然改变劳动者与工作之间的关系。而后一种重复，每一次都带着此前的经历，新的经验进入旧的经验，人与事物之间的关系不断发生变化，重复不能被还原为若干次相同活动的简单相加，因为过去已经参与了现在的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