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和语文名师一起重温课本里的长征

山高路远，信念为梯

肖培东

《老山界》是部编版语文七年级下册第二单元的第6课，该单元主题为“家国情怀”。这篇经典课文，真实、生动地记叙了作者陆定一在长征中翻越“第一座难走的山”的绝境行军过程，展现了中国工农红军这支坚强革命队伍的精神风貌，以及不畏任何艰难险阻的伟大品质。

这篇作品提供了一个极为珍贵的叙事视角。它不直接书写战斗的激烈，而是以亲历者的笔触将镜头对准了行军途中“走路”“睡觉”“吃饭”等最日常也最磨人的生存考验，让学生在阅读中可触、可感地体验长征的艰难。

故事的历史背景是湘江战役之后的生死抉择。1934年12月初，中央红军刚刚经历长征中最惨烈的湘江战役。这一战，红军从出发时的8.6万余人锐减至3万余人，数万名将士血染湘江两岸。红军将士满身伤痛、饥寒交迫，却又面临一个更为紧迫的抉择：国民党已判明红军北去湘西的意图，调遣重兵布下数道封锁线。翻越越城岭，成为突破围追堵截、进行战略转移的唯一出路。

老山界是越城岭山脉的一部分，群峰高耸，悬崖峭壁林立。主峰猫儿山海拔2000多米，山路长十数公里，当地人视之为畏途。12月4日傍晚，中央纵队到达山脚，连夜开始攀登。山路狭窄湿滑，有的地方是凿于70多度陡壁之上的“百步陡”，不少骡马失足摔下悬崖，伤病员们都下了担架，由其他同志背着或搀扶着走。翻越这座山，意味着红军必须在极度疲惫中完成一次体力与意志的双重极限挑战。

陆定一随中央第二纵队翻越此山时年仅28岁，从事宣传工作。他手持火把走在队伍中段，见有人体力不支便高声宣讲革命理想，沿途在树干、石壁上写下“红军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等标语。他以笔和口号为武器，把坚定的意志一点点灌进每一名战士心里。

夜色中的火把，见证了人类行军史上的奇观。陆定一在文中写道：“从山脚向上望，只见火把排成许多‘之’字形，一直连到天上，跟星光接起来，分不出是火把还是星星。”经过湘江鏖战的将士们身心俱疲，却依然互相呼喊鼓劲：“不要掉队呀！”“我们顶着天啦！”大家听了，哈哈地笑起来。仅用一天多时间，红军就穿行了几十公里山路，翻越了这座“长征中所过的第一座难走的山”，展现出了绝境中的精神底色。

翻山的艰难中，还嵌着一段温暖的故事。陆定一途中在一户瑶民家歇脚。瑶族大嫂听说了红军是谁、为谁而战后，拿出家中仅有的一点儿米煮粥，坚决不要钱。战士们明知前面粮食困难，仍将一整袋米送给了她。

翻过越城岭，红军途经龙胜县。当地瑶族群众过往常受兵匪欺压，在旧社会，官府甚至将其写作“猺民”，因此他们对穿军装、扛枪的队伍充满恐惧，纷纷躲入深山岩洞。红军离开瑶寨后，村民回到家中发现院落已被收拾利索，锅碗洗净放回原处，米缸里留有借据和铜板，龙舌岩（现称“红军岩”“光明岩”）上还刻下了“红军绝对保护傜民”几个大字。瑶民含泪感叹：“从没见过这样的军队，把我们当人看！”

这就是《老山界》最动人的精神内核：在极度艰难中依然保持对人的尊重、对信念的坚守。一方面，面对体力与意志的双重极限，红军“以信念为炬、以意志为梯”，一夜间翻越天险；另一方面，即便自身饥寒交迫，他们仍严守纪律、善待百姓。陆定一后来写道，走过了老山界，才觉得它的困难“还是小得很”。这份从容与乐观，正是长征精神最生动的注脚。

峰峦有界，精神无界。对于今天的我们而言，人生的“老山界”或许不再是悬崖峭壁、崎岖山路，而是学业上的瓶颈、工作中的困难、生活中的挫折等。《老山界》的启示朴素而有力：真正的翻越不靠一时的冲劲，而是在看不到尽头时依然前行的那份笃定。

具体而言，这篇文章留给我们的精神财富至少有三层：一是信念坚定，红军心中有着明确的方向，再高的山也敢翻；二是团结互助，伤病员被背着、搀扶着走，没有人被丢下；三是纪律与温厚，即使在最艰难的处境中，红军依然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而是把温暖留给百姓。这三层精神，放在今天的学习、生活与做人中，依然句句管用。

（作者系浙江省温州市永嘉县教师发展中心副主任，特级教师、全国首届“我即语文”教学奖获得者）

红锈之下，金色永存

李祖文

部编版语文六年级上册的课文《金色的鱼钩》，是一篇以红军长征为背景的小说，作者是杨旭。文章最早发表在1959年8月1日的《工人日报》上，讲述了红军长征过草地时的一个感人故事：三名小战士身患重病、体力不支，掉队在后方，由连队炊事班长专门照料。这位年近四十的老班长主动扛起责任，在断粮的绝境中，自制鱼钩钓鱼，并将仅有的鱼汤全部让给患病小战士，自己偷偷啃食草根、吞咽剩鱼骨头，最终耗尽体力、牺牲在草地边缘，用生命完成了党和部队交给的任务。

这个故事是由长征路上的真实事件改编的，老班长原型人物是老红军王玉清。红军过草地时，由于食物紧缺，王玉清和战友烧弯缝衣针做成鱼钩钓鱼，用脸盆煮鱼汤分给同志们吃。后来，战友们也学着王玉清的办法钓到了鱼，暂时缓解了食物困境。解放后，他把珍藏多年、已经长满红锈的鱼钩送到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这就是今天可以在馆内看到的那枚金色的鱼钩。

作者以“我”的第一视角观察讲述，既有亲历者的真实，又有见证者的感动；既写出了老班长的崇高形象，也把长征精神化作了读者可触、可感的生命记忆。

故事以“鱼钩”串联全文，不复杂，但极感人。“鱼钩”本身只是一枚烧红弯折的普通缝衣针，粗糙、简陋，最终长满红锈，却是文章的精神载体；“金色”也并非指鱼钩的本身材质，而是象征老班长金子般纯粹、高贵的革命品格。小小的鱼钩，见证了绝境中的坚守、舍己为人的奉献、对党和革命的绝对忠诚，以微小物象承载宏大的长征精神与党员初心。

文章塑造了一位平凡而伟大的老班长形象。

说他平凡，他只是一名普通的炊事员，年近四十、面容苍老、身形疲惫，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赫赫战功。

说他伟大，是他在绝境中践行了一名共产党员的最高素养。听听他的话语：

“指导员把你们三个人交给我，他临走的时候说：‘他们年轻。一路上，你是上级，是保姆，是勤务员啊，无论多么艰苦，都要把他们带出草地。’小梁，你看这草地，无边无涯，没个尽头。我估计，还要二十天才能走出去。熬过这二十天不简单啊！眼看你们的身子一天比一天衰弱，只要哪一天吃不上东西，说不定就会起不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去向党报告呢？”

他就是这样的人，是尽责的上级，时刻牢记部队嘱托；是温柔的保姆，悉心照料生病的小战士，安抚他们的情绪、鼓舞他们的信心；是无私的勤务员，包揽所有辛苦，把生的希望、仅有的物资全部留给战友。

老班长并非个例，他是长征路上无数无名红军战士的缩影。正是千千万万这样平凡、忠诚、无私的革命战士，才铸就了伟大的长征奇迹，换来了当今的幸福生活。整个故事没有行军的大场面，没有激烈的战斗，也没有豪迈的话语，但舍己为人、忠诚向党、无私奉献、坚韧不拔的长征精神却从老班长的一言一行中透露出来，带给读者心灵的触动。

《金色的鱼钩》告诉我们，伟大并不一定来自轰轰烈烈的壮举。故事里的老班长没有冲锋陷阵，只是在极端艰难中尽好自己的责任：照顾战友、完成托付、守住承诺，这种在平凡岗位上把责任做到极致的精神，同样具有穿越时代的力量。

如今，“金色的鱼钩”依然有鲜明的时代意义：今天的我们未必需要面对雪山草地，但会面对学习、工作、生活和成长中的“草地”。只要心中有信念，肩上有责任，愿意把困难扛起来、把他人放在心上，就能在平凡生活中延续那份“金色”的光芒。

（作者系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小学语文首席教师、正高级教师、特级教师，澳门中文教材高段执行主编）

飞夺天险，战斗奇迹

孙双金

什么是奇迹？奇迹，就是把“不可能”变为“可能”。飞夺泸定桥，便是世界战争史上震撼人心的奇迹。在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的今天，重读部编版语文六年级课文《飞夺泸定桥》，回望这场浴血的战斗，我们更能读懂奇迹背后信仰的力量，读懂长征精神穿越岁月的时代价值。

回望1935年的大渡河畔，红军面临生死绝境。蒋介石企图凭借大渡河天险，把红军变成“石达开第二”，将红军主力歼灭在大渡河南岸。危急关头，中央红军下达命令：红四团必须火速奔赴泸定桥，夺取这座战略要地。接到命令时，部队距离泸定桥还有120公里路，要求必须在20多个小时内赶到。这是摆在红军面前的第一个“不可能”。

完成急行军任务，红军面临五大困难：

一是时间极度紧迫。120公里路，仅有20余小时的行军时限。

二是地形极端险恶。沿途尽是悬崖峭壁、万丈深渊，山路崎岖难行。

三是天气十分恶劣。行军途中遭遇瓢泼大雨，雨水浸透衣衫，道路泥泞湿滑，行军步履维艰。

四是敌军沿途阻击。行军路上不断遭遇敌人拦截，部队需要边行军边作战。

五是体力消耗巨大。战士们长时间赶路，顾不上吃饭休息，身心承受巨大考验。

面对重重困难，战士们心中只有一个坚定的信念：一定要在29日清晨抵达泸定桥。夜幕降临，对岸的敌人举着火把连夜增援，红军也点燃火把，借着夜色迷惑敌人。当对岸敌军停下脚步宿营休整，红四团依旧冒雨摸黑向前突进。靠着钢铁般的意志，战士们战胜饥饿、疲惫与重重险阻，硬是把敌人远远甩在身后，如期抵达泸定桥西岸，创造了军事行军史上的壮举。

当战士们来到泸定桥，第二个“不可能”横亘在眼前。夺取泸定桥，战士们又面临四大困难：

一是桥体残破凶险。泸定桥由13根铁链构成，敌人抽走绝大部分桥板，只剩下光秃秃摇晃的铁索，行走其上如同荡秋千。

二是江水咆哮骇人。桥下大渡河河水汹涌奔腾，红褐色的激流从山谷倾泻而下，水声震耳欲聋，桥离水面数丈之高，令人心惊胆战。

三是敌人重兵扼守。对岸驻守敌军两个团，他们依托城墙、山坡修筑工事，占据天险，疯狂叫嚣：“来吧，看你们飞过来吧！”

四是火力封锁严密。敌军居高临下，用密集的枪弹死死封锁桥头。

面对重重绝境，红军没有退缩。总攻的号角吹响，团长与政委亲临桥头指挥战斗，所有武器一齐开火，压制敌人火力。二连22位勇士组成突击队，手握短枪、身背马刀、腰挂手榴弹，他们迎着枪林弹雨手攀铁链，向着对岸奋勇冲锋。三连战士紧随其后，一边作战，一边携带木板铺设桥面。

就在突击队快要冲上桥头之时，敌军燃起大火，熊熊烈焰封锁住桥头。千钧一发之际，我军团长、政委的呐喊鼓舞着勇士们，他们奋不顾身，冲破熊熊火海，与敌人展开殊死搏斗。短短两个小时，守桥敌军大半被歼灭，残余敌人仓皇逃窜，红军英勇夺下泸定桥，完成了这场惊心动魄的战斗。

飞夺泸定桥，在长征史上有着举足轻重的历史意义。这场胜利，彻底粉碎了蒋介石的美梦，是长征途中具有战略意义的重大胜利，挽救了红军的命运，为红军北上打开了生命通道。正如红军飞夺泸定桥纪念馆里那句震撼人心的话：十三根铁链扛起一个共和国。

“大渡桥横铁索寒。”《七律·长征》用诗句记录下这场战斗的艰险与壮烈，充分彰显出红军战士不畏艰险、勇往直前、视死如归的伟大长征精神。

岁月流转，时代的战场早已改变，但飞夺泸定桥所蕴含的精神力量从未褪色。当年红军把“不可能”变为“可能”，依靠的是坚定的信仰、钢铁的意志和不怕牺牲的勇气。今天我们回望这段历史，目的就在于传承这份宝贵的精神。

每一代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长征路。在学习中遇到难题，在生活中遭遇挫折，在追梦路上面对重重阻碍，我们同样会遇到许许多多看似“不可能”的挑战。《飞夺泸定桥》告诉我们：奇迹不会凭空降临，奇迹源于信念、源于坚持、源于敢于迎难而上的勇气。我们要传承红军不怕困难、敢于攻坚的精神，不畏困境、不畏挑战，把一个个“不可能”努力变成“可能”。

（作者系江苏省南京市金陵中学附属小学党支部书记、校长，正高级教师、特级教师）

厚重的碑，倾心地读

盛新凤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长征途中，红军将士以顽强的意志突破人类生存极限，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英雄。在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的今天重读《丰碑》，我们更能读懂“牺牲”的分量。

部编版语文五年级下册课文《丰碑》是一篇微型小说，讲述了红军战士翻越海拔4000米以上的雪山时，一位无名英雄军需处长将自己的衣物让给伤病战友，自己硬扛风雪牺牲的故事。文章的作者李本深是当代军旅作家，他结合长征中多位军需干部舍己救人的事迹，集中塑造出军需处长这一典型形象。

对于经过了漫长征途的红军官兵来说，翻越大雪山的过程尤为艰难。

一是气候严寒，山上气温极低，极端天气频繁，战士衣物单薄，极易冻伤、冻死。

二是空气稀薄，大雪山海拔高、氧气稀薄，战士容易头晕胸闷，体力快速耗尽。

三是路况危险，山路陡峭，路面结冰，坠崖风险大。

四是缺少物资，粮食不足，御寒装备少。

五是雪盲伤害，白雪反光强烈，很多战士眼睛被灼伤，看不清道路。

面对恶劣的环境，红军战士互相搀扶、无私分享，以集体力量对抗严寒缺氧。

《丰碑》的故事没有直接描写军需处长的言行，但我们可以通过环境描写和军长的感情变化想象他当时的心理活动。作者着力描写军需处长雕塑般的遗容：“他浑身都落满了雪，无法辨认他的面目，但可以看出，他的神态十分镇定，十分安详：右手的中指和食指间还夹着半截纸卷的旱烟，火已被雪打灭；左手微微向前伸着，好像在向战友借火。单薄破旧的衣服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逼真传神地勾勒出了一尊与群山融为一体的感天动地的人体雕像。

军需处长镇定安详、从容赴死。我们仿佛看到，在狂风暴雪的极端天气中，身体已到极限的他，还在牵挂照顾着伤病员，执意把仅有的一点儿衣物分发给他们，自己壮烈牺牲。这种身份与结局之间的强烈反差引发情感张力和冲击力——掌管后勤的军需处长，居然被冻死了！

另一个出乎意料之处是，忍受着严寒、饥饿的军需处长，遗容应该是极其痛苦的，但我们看到他的遗容却是如此的镇定安详。为了战友的生，他义无反顾地赴死，无比坦然、心甘情愿。只有热爱与心中有着坚定的信念，一个人才能产生如此强大的精神力量，作出如此神圣的选择，视死如归！

《丰碑》的故事中还有一位英雄——军长。作为首长，他本来可以骑马前行，却把马让给了伤员。当看到一名战士被冻死，课文写他“脸上顿时阴云密布，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像一头发怒的豹子”，愤怒地要叫军需处长来问责。军长的愤怒层层蓄势，此时悬念突转，一句“他就是军需处长”如惊雷，把人物的崇高推向了情感的巅峰。当得知冻死的战士就是军需处长时，军长无比痛心，怀着崇敬的心情脱帽致敬。这无言的军礼，胜过千言万语。读到这里，我们也会由衷地感慨：多好的首长啊！长征途中，有许多这样的好首长，他们身先士卒，和战士们同甘共苦、并肩作战。正因为红军队伍上下一心、团结互助，最终才能共克难关。

风雪铸就有形丰碑，精神成就不朽丰碑。这座碑，是如此厚重，如此震撼人心。在红军长征途中，在中国革命史上，像军需处长、军长这样的革命英雄还有千千万万，他们凭着坚定的革命信念和百折不挠的革命精神，克服了无数的艰难险阻，用热血和生命书写了可歌可泣的革命篇章。

为了纪念像军需处长一样千千万万为革命牺牲生命的英雄们，在祖国辽阔的土地上，在英雄们生活过、战斗过、洒过热血的地方：在泸定桥畔，在夹金山麓，在腊子口，在遵义城……矗立起了许许多多纪念碑。

今天的我们，该如何把伟大的长征精神转化成适配当下青少年的精神营养，让历史联通当下，让精神抵达心灵呢？这是《丰碑》留给我们的思索，也是把这个故事编入教材，并且把原文题目《军需处长》改成《丰碑》的用意所在。

有形的碑耸立在中国大地上，无形的精神丰碑永远镌刻在每个中华儿女的心里。《丰碑》告诉我们：伟大不是惊天动地的宣言，而是平凡时刻的无私选择。

厚重的“碑”，需要我们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倾心地“读”。读碑，就是读懂肩上的责任；读懂了这座碑，才走得好脚下的路。

（作者系浙江省湖州市教育科学研究中心小学语文、小学道德与法治教研员，正高级教师、特级教师）

信仰炙热，生命滚烫

窦桂梅

文以载道，以文化人。

回望三十多年前，在信息和资料并不充裕的岁月里，我和学生一起读《七律·长征》，讲到“大渡桥横铁索寒”时，常常借助纯粹的文学想象，去探寻领袖当年凝望滚滚江水时的深情与沉思。十多年前，我与北京市朝阳区的一名特级教师一起备《七律·长征》，尝试用多文本的互文见义展现长征的辽阔时空，在群文阅读的对照中体悟长征精神的博大。

一路走来，岁月流转，生活形态与教育生态都在发生深刻变革，但我对这首诗的追问却从未停歇。在这个物质丰裕、信息瞬息万变的时代，在当前的教育语境下，我们究竟该如何“再学长征”？

教育的终极追问，始终离不开对“人”的安顿。今天，带着对教育本质的深刻反思再次走进部编版语文六年级上册课文《七律·长征》，我们依然要继续坚守“我们是教语文的，我们是教人学语文的，我们是用语文教人的”的实践哲学，让儿童这个大写的“人”，站立在语文教育的正中央。

语文有其温润的人文情怀，能润物无声地滋养心灵；语文亦有其坚毅的风骨力量，能顶天立地地铸造脊梁。重新学习长征，就是要在语言温润而坚毅的肌理深处，走向那些真实跳动、有血有肉的生命，让历史深处的精神火种穿透时空，照亮当代青年的精神原乡。

在山河绝境中，读出崇高气象

翻开真实的历史长卷，九十二年前于都河畔出发的那场远征，二万五千里路，纵横十五个省级行政区，跨越近百条汹涌江河，攀越四十余座险峰，其中海拔四千米以上的雪山就达二十多座；红军历经六百余次殊死搏斗，仅中央红军平均每三天就有一场激烈战斗，每行进三百米就有一名战士壮烈倒下。正是这一场场生死突围，铸就了人类历史上绝无仅有的生命奇迹。

毛主席写长征绝非案头雕章琢句，而是骑在颠簸的马背上，将二万五千里的生死突围熔铸进短短五十六个字里，把千钧之重化为一羽之轻，在山河纵横里写尽了“人”的崇高气象。

全诗写尽万水千山，不着一人之名，却字字句句全在写“人”。细细咀嚼其中的言语密码：“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难道真是山峦变小了吗？不是，是人立在山巅之上，人的胸襟、抱负与意志变得无比博大；“金沙水拍云崖暖”，冰冷的云崖何以懂得“暖”？那是战士巧渡天险的从容智慧与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大渡桥横铁索寒”，冰冷的铁索何以言其“寒”？那是勇士扑向火海、向死而生的悲壮与决绝。山河之间，是一个个会饥饿、会疲惫，却依然奋不顾身为战友开路的鲜活生命。

再学长征，就是要让今天的年轻一代在品读经典语言中学会仰望与敬畏，在敬畏中挺立起坚毅不屈的精神脊梁。

在人间烟火里，读懂生命托举

中国革命不是一个冰冷抽象的名词，而是一群年轻人用生命书写的赤诚与浪漫。如果我们穿越九十余年的时空，轻声问一问当年那些平均年龄只有二十岁上下的年轻战士：面对数倍于己的围追堵截，明知漫漫征途充满苦难与流血，你们为什么还要义无反顾地出发？他们和今天的青少年一样，都是平凡鲜活的普通人，爱说爱笑，爬雪山过草地时也会为一顿饭发愁，也会生病、受伤和疼痛，面对生死永别同样有着常人的牵挂与苦痛。

支撑他们义无反顾向前走的，是青春本身的蓬勃斗志，是生命本身的热度，更是内心深处最纯粹的信仰与对同伴的托举。这种纯粹的、一心向前的干净与坚定，是任何艰难险阻都无法摧垮的。一个个普通的红军战士不是冰冷的雕塑，而是真实生命燃烧出来的光。

在今天，语文教育的温润，恰恰在于用深沉的人文关怀去触碰心灵。再学长征，把历史人物还原为有情有义的青年，就是要让当下的青少年读懂同理心、责任感以及生命彼此托举的庄严，体会到在滚烫生命的光辉里被照亮的美好，学会在关照他人与融入集体中向阳而生。

在新长征路上，唤醒精神自觉

历史从来不是封存在过去的化石，它流淌进今天的日子里。青少年时期是一个人精神成长的关键阶段，青春年华植入的精神印记，往往构成其一生的价值底色。长征最动人的底色，正是一群同龄青年用热血丈量神州的赤诚突围。当年那些以身躯冲破绝境的战士，正处在与今天青少年相仿的年华，他们并非天生英雄，而是在对信仰的自觉追寻中，把自己锻造成了民族的脊梁。

生活在物质富足时代的青年，也常面临精神内耗与理想迷茫。今天我们再学长征，就是要打破时空的壁垒，让新时代的青少年在回望历史中审视自身的坐标。

课堂上，当少年借助“时空信箱”拿起笔，给九十余年前那些先烈写下深情告白，轻声叩问“您饿不饿、累不累、眼里为何总有光”的瞬间，生命的火种便在心灵深处被点燃。孩子们猛然读懂：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生命，可以拥有如此的胸怀与担当！实现了跨越时空的心灵接力。

在清华附小今年的毕业和开学典礼上，我对成志少年提出一个期望：“锚定学期小目标，迈出新长征第一步。”晨读专注的眼眸、操场挥洒的汗水、课堂探究的火花，都是孩子们脚下的新长征。

长征走过了近一个世纪，我们是否依然葆有精神的骨力与敬畏？当代青年的新长征，没有硝烟弹雨，却是一场关于精神胚胎与生命成志的真正拔节——晨读时眼里那一抹清亮的光，操场上顶着风霜淌下的热汗，课堂深处的思辨锋芒，走出自我小悲欢去彼此托举的赤诚担当，无一不是脚下实打实的新长征。

苦难不是终点，穿越苦难，生命方能淬炼出磅礴力量。让历史的火种撞进年轻的胸膛，温润而坚毅，顶天又立地，真正走好属于我们这一代人的新长征路！

（作者系清华大学附属小学校长、清华大学教育学院基础教育研究所所长，正高级教师、特级教师、特级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