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从一部很“传奇”的纪录片说起，这个片子叫《人生七年》。之所以说它“传奇”，主要是因为作为一部纪录片，它的时间跨度极大，前前后后一共拍了62年。就在2026年9月，这个系列的最后一集播出，正式宣告完结。这部片子主要讲了什么呢？简单说，它拍的是14个普通人的“一生”。具体的内容我们一会儿展开。最近网络上也有很多关于《人生七年》的讨论，很多人都试图从中抽象出一套人生真理，比如“人生七年告诉你的14个真相”，或者“人生七年里藏着阶层跃升的秘密”，等等。因为工作的关系，我曾经经常跟纪录片打交道，上面的这些总结未必没有道理。但是，在我个人看来，纪录片这个物种之所以有价值，原因之一就在于它是“去抽象化”的。它的价值不在于让你“懂得一些普遍真理”，而是让你“看到一些无法被抽象道理概括的东西”。“看见”和“知道”，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体验。而“看见”这个动作本身，就是纪录片最独特的价值。《人生七年》于1964年开拍，每隔七年拍摄一集，跟踪记录同一批人从7岁到70岁的一生，到2026年完结，一共10集，总时长1018分钟。英国《卫报》在今年9月给这部片子写了一篇报道，标题里用了一个词，“电视史上的贝叶挂毯”。贝叶挂毯是中世纪留下来的一幅70米长的刺绣织物，上面记录着1066年诺曼底征服英格兰的全过程。它之所以珍贵，不只是因为它记录了历史，而是因为它以令人难以置信的耐心，把历史上一个完整的时刻留了下来。《卫报》用这个词来形容《人生七年》，意思是，这也是一件需要62年才能编织完成的作品。这部片子最初是怎么诞生的？要从1964年的英国说起。当时二战结束不过20年，英国的阶级结构相当固化，一个人的家庭出身，基本就决定了他这一辈子的状态。只能说“基本”，毕竟，人这一辈子充满了各式各样的变量，童年与环境到底有多大的影响，谁都很难说。于是，1964年，一家叫做格拉纳达的电视台想做一档新闻纪录片。他们找来了一位加拿大导演，叫保罗·阿尔蒙德。保罗接受了这个委托，打算做一期节目，叫《七岁》。节目的设想来自一句当地的宗教格言，叫“给我一个孩子到七岁，我就能告诉你他的一生。”类似于我们说的“七岁看老”。他们最初是想看看，来自不同环境的孩子，彼此差别到底能有多大。节目组在英国各地的学校里，挑选了14个7岁的孩子。挑选的标准是，来自不同的社会阶层，越两极分化越好。于是，镜头前出现了这样一群孩子。有来自精英家庭的孩子，有来自工人阶级的孩子，还有来自山村的孩子。这些孩子被带到了伦敦动物园。镜头记录下他们在动物园里玩耍、被访问的样子。至于具体的内容，不说你大概也能想象到，一群7岁的孩子，差别其实并没有那么大。大家都爱玩，都爱交朋友，都有各式各样的人生愿望，有人说想考名校，有人说想当科学家。但当时的观众没有见过这种节目形式，因此，节目一上映，就引发了英国观众强烈的兴趣。这第一集节目，也是这14个孩子，这辈子唯一一次全体聚在一起。也应了那句话，“有些人不经意的一次见面，也许就是人生中的最后一面”。第一集播出之后，导演保罗就撤了。但是，当年做这个节目的一个年轻研究员，叫迈克尔·阿普泰德，他始终放不下这件事，当年那14个孩子，就是他一个个找来的。于是，7年后，阿普泰德提议：我们回去看看他们。这就有了这个系列的第二集。但是，第二集拍摄时的情况非常不顺利。因为这群孩子正好14岁，正是叛逆的时候，阿普泰德后来回忆说，这一集的素材糟透了，这群青少年什么都不肯说。但是，作为导演，他也意识到，这个反差非常有趣，一个人在7年里居然能有那么大的变化。那么然后呢？再过7年呢？又会有什么变化？于是，阿普泰德决定，继续把这个片子拍下去，每七年一集。直到2019年，77岁的阿普泰德拍完了这14个“孩子”的63岁，当然，这时早就不能叫孩子了。他的原计划是拍到这些孩子84岁，但两年后，2021年，他就去世了。但制作方觉得，这个系列不能就这样以“未完成”的方式结束，它必须有一个更加郑重的句号。于是，制作方找来了著名的纪录片导演，曾经获得过奥斯卡的阿西夫·卡帕迪亚，拍摄了这个系列的最后一集，并且在今年9月播出。换句话说，这个片子不仅贯穿了14个孩子的一生，也几乎贯穿了导演的整个职业生涯。那么，回到这14个孩子，他们的一生里都发生过什么呢？假如节目开头的那句谚语成真，一个人真的“七岁看老”，那么，精英的孩子自然会成为精英。来自伦敦工人阶级的孩子，也当然会留在他们出生的圈子里。比如，有个男孩叫约翰，也来自精英家庭，进了牛津，也成了大律师，娶了一位前英国驻保加利亚大使的女儿。但他从一开始就讨厌这个节目。35岁那年，他在镜头前说，参加这个节目就像“每七年向静脉注射一颗小毒药”。他后来还拒绝让阿普泰德亲自采访他，每次拍摄，他都要求换一个其他人来提问。直到70岁接受采访时，他依然说了一句，“我从来没有喜欢过迈克尔·阿普泰德。”再比如，还有个男孩叫查尔斯，去了杜伦大学，后来成了英国广播公司的制片人。21岁拍完第三集之后，他就退出了。起因是一次和阿普泰德的电话争吵，查尔斯此后几十年拒绝出镜，甚至试图起诉节目组，要求删除自己所有的历史影像。直到最后一集里，查尔斯的脸依然没有出现，但他提供了大量旁白，讲述了自己这一生的经历。还有个男孩叫彼得，后来成了小学老师。28岁那年，他在这部纪录片里公开批评了撒切尔政府的教育政策，随后遭到英国媒体的大规模围攻，舆论压力让他不得不退出节目。就这样，他消失了整整28年，直到56岁，才重新回到镜头前。这几个人，都算得上是“精英轨道”上的孩子。而且从他们的大概经历里，你可能已经感受到，一段真实人生的复杂性与随机性，仅靠“想象”是完全无法预见的。就拿这部片子来说，本来只是一次记录，但对有的人来说，它几乎成了每七年一次的“渡劫”，对有的人来说，它成了自己被媒体围攻的导火索。片子里也有一些人，人生的发展方向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比如，有个男孩叫尼尔，来自利物浦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7岁时，他在镜头前说：“我长大想当宇航员。不行的话，当大巴司机也行。”但事情似乎并不顺利，21岁那年，尼尔从阿伯丁大学辍学，去建筑工地打工。28岁，他失业了，住在一间没有暖气的小木屋里，靠政府救济金生活。那一年节目组找到尼尔的时候，他的眼神空洞，已经完全不像当年那个说想当宇航员的孩子。而且这时的尼尔已经患有严重的抑郁症。但是，你以为尼尔这辈子就完了？并没有。乾坤未定，尼尔也是黑马。7年后，节目组找到了35岁的尼尔，你猜他在干什么？他在英格兰北部一个小镇，正在竞选地方议员。而且尼尔最后还赢得了竞选。但你以为尼尔以后会从政，会活成一个励志典范，到处宣扬自己的故事？并没有。42岁时，尼尔在伦敦，当起了牧师。而到了最后一集，70岁的尼尔自己一个人住在法国乡下，他不用电视，也不用手机。按照他自己的观点，假如一个人因为某些原因，表现得跟别人不太一样，那么不要把这当成什么“病”，这就是这个人本身的一部分。节目里还有个女孩叫杰基。28岁时，她说她这辈子坚决不想要孩子。而42岁，她已经是三个男孩的妈妈，生活幸福。但在49岁的那期节目里，她做了一件让很多人意外的事，她在镜头前质问导演阿普泰德，说阿普泰德在21岁那年的节目里，对她提的问题有性别歧视的嫌疑。还有节目里那个来自山村的孩子，叫尼克。他7岁时说，“我想弄明白月亮是怎么回事”，后来，尼克真的走上科研道路，成了美国威斯康辛大学的核聚变物理学教授。但在片子的最终章拍摄之前，尼克就去世了。他的哥哥在他的讣告里写了这样一句话：“他最终接受了这件事：这一生，人们记住他，不会是因为他的科学研究，而是因为那部《人生七年》的纪录片。”回看前面这些人的经历，是不是充满了“意想不到”？充满了各式各样的“反转”？曾经有人评价巴菲特和芒格的投资生涯，说他们用70年的时间证明了一件事，叫做“在一个足够长的时间跨度里，真正有效的，是持续出现本身。”这句话放在《人生七年》的角色身上，或许也成立。说白了，只要你活着，一直活下去，那么人生就总还有你意想不到的可能性。本来按照惯例，我们最后应该给这些故事上个价值，做个总结。但是今天，我想换个方式，不总结了。毕竟，这些经历讲的并不是抽象的道理。但我认为它试图展示的，也许是比道理更重要的东西。芒格去世前，曾经说过一句很耐人寻味的话，也许形容这些故事带给人的那种“既磕磕绊绊，又毅然决然”的感受，更加合适。他说：“如果你长寿，那么生活最终会给予你所应得的。你像一个独腿人参加踢屁股比赛一样，走完漫长的一生。”「得到好物」社群，已经有越来越多朋友加入，但还有不少同学，还不知道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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